秦小破｜ 南方女人

秦小破，90后，寫詩四年。

獨居

我們都曾有過，一段獨居的

日子。那時，我們急于找到一間

合適的房子

就像上課鈴響了，總得找個位置先坐下

然后，才能等待什么事

準備發生。

幾年后，當我們終于有機會離開

又變得猶疑起來

我們做的夢就像夜里的飛機云

從屋頂一直擴散到海里。

那天

我們在月子中心樓下

緩緩告別

后來，你告訴我說

在回去的廣場上

有一匹馬朝著你噴鼻水。

令人驚訝的是，我們都認為

彼此被贈予了

2023.3.27

南方的雨

“如果我們所見之物忘記我們，”

我想對你們說，

“能像忘了自己一半輕松——但我們終生

擺脫不了樹葉的化石。”

——伊麗莎白·畢肖普

很難說，這是誰的記憶？

連綿的雨，在三月的夜晚

像一盤旋轉的高保真磁帶

回放著我們的一切

所有的語言被擋在天花板之外，

順著凹槽遺落

我們假裝自己不再是，少許的精神殘留物

也許我們還想象過：

我們曾是遠古的野獸

在野刺叢生的黑暗中奔跑過

這樣有利于我們再回到

漫長的房間中，在這里

臨摹一個人的內心圖紙

我們終生都在擺脫的

一支鉛筆，或者一根樹枝。

文明，只是

野蠻的存儲器

2023.3.28

停頓與開始

她在葬禮上，等待外面的號聲

這是一個信號，等待重新哭出眼淚

她不記得所有的流程。但她看得很清楚

那冰涼的地板上，一張驟縮的臉

在白色蚊帳里，平靜得像曬干的蛞蝓。

那是雨季，前前后后，大概有半個月

泥土變得極度柔軟，適合裹住

任何人的身體，挖起來也不會太費力，

但那是之后的事了。信號不時地傳來

哭聲緊跟其后

她在某一次的間歇中，清晰地聽見

自己的聲音尤其響亮，幾乎完美的投入。

這時，一只迷惘的手觸到她的右肩

示意他要從這里過去

她直起背避讓，短暫的一兩秒內

她不再看見那張臉

然后，她盯著那個男人走進大堂盡頭

黑洞洞的廚房——往左有一個小小的衛生間

他們都知道。

她的聲音來不及減弱就停頓了，停頓

意味著死亡。意味著告別像鎖眼里斷掉的

半截鑰匙，意味著她將獨自回憶并

重復這個瞬間。停頓使她的

回憶連續不斷。在回憶時她開始

及時行樂。開始在快樂時變得

像土地一樣豐饒。

2023.4.1

標記

我常常在工作中將空閑的左手

伸進奶油色上衣的下擺，握住微涼的乳房

就像大多數的采摘者那樣

甚至，用輕微的力量在表皮劃一個“×”字

以此試探些什么。這沒什么奇怪的，

在我們看不見的許多角落

那些人就是這樣試探自己的，或別人的

橘子、蘋果、西瓜和番茄——

借此決定它們是否可以食用，

它們的所有權很難界定，

不同于我的。當然，除了

觀看，撫摸，愛

我給予乳房的，不會多于其他植物：

這跟一片樹葉可以浮在水面有關

這正是我堅持的，堅持讓它在織物背面

不加以評價地懸于土地之上

2023.5.17

夏天

熱讓事物發生改變。

——簡·赫斯菲爾德

關于熱我們已經很熟悉了。

對生活在熱之中的事物我們還

知之甚少

尤其是對熱的邊界

但人類的語詞為我們提供了想象：

盛夏的午后

從園里采摘的一根苦瓜

新鮮熱燙

僅僅一天之后

剖開

一場覆蓋式的紅色爆炸

躺在綠色的皮肉之中

又或者是，一天之前

2023.7.23

有些日子 漫長

子宮與其他一切事物無關

任何親密關系在它的冷靜面前

都不值一提

并不是它帶來了愛的延續

僅僅是曾經的住所

留在了我們的體內

重要的是如何分辨生活中的謊言

那些為子宮而編織的

綠色森林

為了顯得柔軟

它們密集且多

我知道在有些日子里

夜晚也有果實脫落——尤其是蘋果

它的重量

不可能緩慢地跌落

我也可以毫無理由地說

我不曾使用過我的子宮

有些時刻它存在

比如困倦的時候

當我用盡全力打哈欠

2023.9.26

天是突然黑的

在機場

在天黑下來之前，我們坐著

幾乎就要開始

無意義的，

重復的，告別

而當我們終于說起

去年秋天，在植物園

在一排落羽杉中間

看見一個小小的樹洞

那時的我們會對洞中的事物，感到

好奇。

那不可見的小小的黑暗

作為秘密

作為真正的平靜

我們同時在“真正的”停住了

起身的時候

我們都希望彼此可以忘記

那里有一根白色的，輕微

的羽毛

2023.11.27

肌肉記憶

早上醒來，記起

衣服還在滾筒里

時間中的一些外力

將它們攪拌，攪拌，攪拌——

我用力扯出一件

綠白相間的橫紋T恤

冬天的冷

使得綠看上去有一些白

我伸手將其中一只衣袖翻轉

這個動作代表了今天全部的意義

除此之外

接下來回到房間，我坐下

開始寫詩

我相信它是可控的

但一旦開始寫詩

我就變得和那只衣袖

一樣了

2024.1.26

南方女人

在南方，在天臺

在鐵皮屋子外面

一陣煙霧彌散

在一株不高的枇杷樹下

一個女人，彎著腰，在堆滿泥土的

灰藍色花盆中，燃燒枯葉

她用手中的一根樹枝，來回撥弄

被覆蓋的，嬌小的火焰

一陣濃白的煙向上沖

火星子消失在她的頭頂，她咳了兩聲

繼續她的勞作——她將幾天前的

雨水，從廢棄的魚缸中

倒向自己的雙腳

沖洗著，然后

捧起一把水

往臉上刷了兩下

像一只紅耳鵯在清潔身上的羽毛

她撥開沾濕在下巴的發稍

等待身體冷卻下來

如今是潮濕的季節

她會刨開更多的土地，栽下南瓜苗

再散上一把草木灰

到了九月，她會說

“我的南瓜，很大，很甜。”

2024.5.26

衰老的滋味

那天下午

他和三十歲的女兒

一起消磨時間

據說今年的第一號臺風

“艾云尼“即將生成

云層昏暗

有點小雨

他們站在陽臺

盯著幾只紅耳鵯

繞著一株細葉榕

在炫技——

俯沖

滑翔

盤旋

降落

它們不在乎

也不恐懼

身體這樣小

飛得這樣高

他這樣說，并學著單腳站立

搖晃著

晚上

他從櫥柜中拿出白色木薯粉

準備做宵夜

他把粉末倒入水中

想用筷子打出一個漩渦

他盯著混雜在漿水中的薯皮碎屑

又黑又小

像鳥的眼睛

他企圖再次單腳站立

險些連人帶碗一起掀翻

在這個臺風天

2024.5.27

動物園

我們開車去動物園

想看看長頸鹿和大象

聽說長頸鹿喜歡吃西瓜

這個話題一度讓我們感到興奮

直到我們其中一個

說起西瓜腐爛時跟人體

腐爛的過程很相似——

在盛夏時節

從內部塌陷

接著淌出腐臭的液體

黏在地板，幾天幾夜不散

瓜皮滲出一些泡泡

綠的綠

白的白

它的重量逐漸被空氣分解

但我們誰都沒有勇氣

試著將它敲開

只是拎進樓下的垃圾桶

車內的空氣逼仄

于是我們開始想象自己是長頸鹿

和大象

一腳用力踩下去

我們又重新興奮起來

2024.6.10

在林中

車內閃起紅色警示燈

我們把它停在半山腰的轉角處

下來，一起看了夕陽

隨后才想著如何解決車的問題

很快，周圍的光亮只剩下兩盞車燈

我們如同墜入水中——那天下午我們

光著腳在溪水中

靠觸碰來辨別彼此

當我們終于把車駛向山腳時，

經過又大又深的湖

它與我們

相隔著山櫻、竹柏、紅楓

車窗外的風很涼

那時的我

認為

我們與死亡之間

只是幾棵樹的距離

但我們沒有說出來

幾天后

你說，那時你感覺自己的腳底

還留著幾顆沙子

我說，我也是

2024.9.27

2024.10.06修改

如此告別

入秋后，毛毛雨透明安靜

此刻距離去機場，還有三個小時

于是我們牽著手走去江邊

路上，有幾個男人

在雨中垂釣。他們面目模糊

像是油畫里粗略的一筆

我轉頭看你，你的眼鏡蒙著一層

白色的小水珠，透過它們

我望向你的眼睛，那是另一個你

一個全然的人類。

很多年前，一次分手的下午

我和男的坐在一家咖啡店門口

店里面，剛剛發生一起

小型火災，我說

“這比想象中得要好”

濕透的我們，回到房間

將身上的衣服脫光，

把它們放進烘干機，而后

開始做愛，烘干機的聲音

又響又急促。

時間到了，我們穿上衣服

再次走入雨中

2024.10.09

2024.11.02修改

我渴望一把鋒利的刀

魚被送來時已經被開膛破肚，

有人，履行了他的義務。

它需要被清洗，再斬成幾段

我嘗試用食指和拇指從頭部，將它

提起來。不行，

它重新滑入沾著血點的保鮮袋

我卷起衣袖，將兩根手指插進腮中

血水從它的腹中流向尾巴

沒有內臟。

此時它的嘴還在翕動

那種輕微，讓我驚奇。

2024.12.20

排版：阿君

責編：阿君

圖片：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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