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臺消息，公元976年2月15日，大宋皇子趙德昭接見吳越國王錢俶一行。

雙方舉行了深入、友好、富有成效的會談，并就共同關心的熱點問題廣泛交換意見。

會晤期間，雙方全面回顧并高度評價兩國關系取得的歷史性成就，大家一致認為宋、吳兩國傳統友誼深厚，合作前景廣闊。

雙方就“北漢”地區復雜局勢，進行了深入溝通，并達成重要共識，同意攜手推進相關軍事合作計劃。 此舉將進一步增進兩國人民福祉，并為地區的和平穩定作出積極貢獻。

當晚，皇子趙德昭為錢俶國王及夫人孫太真，在“迎春苑”國賓館舉行了歡迎晚宴。

上面的“舊聞報道”雖然有些戲謔，但事情確實是真的。

前面一篇文章介紹過，錢俶為了這件事，還專門寫了一首《感皇子遠降見迎》的詩作為紀念。

錢俶在汴京城停留期間，宋太祖趙匡胤還專門派了女官為錢俶、孫太真送來一批御用器物。

隨后，錢俶又做了一首《感降內夫人賜家室藥物金器》，以表達對兩國情誼的珍視及對世代友好的美好祝愿。詩云：

魚軒相逐拜龍軒，圣主俄推望外恩。

錫寵便藩光石窌，內赍迢遞下金門。

嵩衡壓地何曾重，雞犬升仙未足論。

臣慙已平難展報，祇將忠孝訓兒孫。

由此可見，錢俶、孫太真在大宋官家心目中的地位和影響。

一句"嵩衡壓地何曾重"，用了嵩山、衡山來比喻宋太祖的恩澤。這已經是吳越國王能給大宋官家的最高贊美了。

一個"慙"字，一個"難展報"，道盡了錢俶彼時的心境——他是一個小國的國王，面對如日中天的大宋，他只能謙卑，只能感恩，只能把“忠孝”二字當作傳家寶訓誡子孫。

電視劇《太平年》描述的，便是宋初的政治格局。

北宋新建，趙匡胤坐鎮汴京，已是天下之主。吳越偏安東南一隅，錢氏家族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經營了三代。他們與中原王朝保持著微妙的關系——稱臣納貢，但保有相當的自治權。

這種政治格局，直接影響了《百家姓》的排序。

這是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歷史細節：《百家姓》誕生于錢塘，并不是偶然。

在講《百家姓》誕生之前，我們先來看看錢家三代人治理下的吳越是什么樣子。

公元907年，大唐滅亡，中國歷史進入了紛亂的五代十國時期。在江南，錢镠建立了吳越國，定都杭州。這位開國君主據有“兩浙一十四州”，采取了"保境安民"的基本國策。

《資治通鑒》記載他"偃息兵革，四境粗安耕織"。

不興兵，不折騰，不呼隆。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已經是難得的仁政。

錢镠之后就是錢元瓘，長興三年(932年）,錢元瓘做了一件很得人心的事——把境內所有荒絕田戶的欠稅全部免除。

“赦境內一應荒絕田戶，尚隸租籍者，悉免之。”

天福六年（941年）九月，錢弘佐即位當年，免境內租稅一年。輕謠薄賦，諸關梁禁制，悉從除減，獎勵墾殖，頗有成效。

到了《太平年》大男主錢俶時期，繼續推行輕徭薄賦的政策。《資治通鑒》記載，乾祐二年，也就是公元949年，錢弘俶招募百姓開墾荒地，并且免收他們的稅。

于是"境內無棄田"，吳越境內沒有荒廢的田地了。除此之外，還有減免租稅、鼓勵墾荒、撤除關禁……

這些政策，在恢弘的史書中都看起來都很“小”，但正是這些不起眼的“小”政策，卻讓吳越百姓在亂世之中保持了生活的安定。

"手有余糧心不慌"——老百姓的愿望就是這么簡單。當兵燹遠去，當賦稅減輕，當田地可以安心耕種，人們自然愿意讓孩子們去讀點書，認幾個字。

教育，在和平的土壤中才能傳承有序。

《百家姓》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孕育出來的。

它是一本啟蒙教材，教孩子們認識常見的姓氏。它的使用者，主要是錢塘地區的學童。

從這個意義上說，《百家姓》的誕生，首先是吳越在亂世中“小確幸”的成果。

我們現在看到的《百家姓》，經過了很多朝代的修改，早已不是原來的樣子。

宋版的《百家姓》是什么樣子？這個問題困擾了學者很多年。

清代學者南林劉氏毓崧在《通義堂文集》中寫了一篇《宋本百家姓考》，對這個問題進行了詳細考證。

《百家姓》以趙姓居首，其書必作于宋代。次以錢、孫、李三姓論者，謂“錢”為吳越王之姓，“孫”為吳越王妃之姓，“李”為南唐國姓。今考宋太祖輿於建隆元年正月，歲在庚申。

劉毓崧考證指出：《百家姓》以"趙"姓居首，這本書必定作于宋代。只有宋代才會把"趙"姓放在第一位。"錢"是吳越王的姓，"孫"是吳越王妃的姓，"李"是南唐國姓。

劉毓崧進一步考證了成書時間。他認為，《百家姓》的編纂者生活在宋初，而且這本書一定完成于兩個時間點之間：

建隆元年正月，也就是公元960年，歲在庚申；

開寶七年九月，也就是公元974年，歲在甲戌。

為什么是這兩個時間點？

因為建隆元年是宋太祖趙匡胤即位的第一年，“趙”姓這才成為國姓，排在《百家姓》的第一位。開寶七年九月，宋太祖命令吳越出兵夾攻南唐。

吳越奉宋之命與南唐作戰，《百家姓》的編纂者如果是吳越境內的人，不可能把敵國南唐的國姓“李”放在“錢”字之前。

所以，《百家姓》的成書，位于這兩個時間點之間，這段時間大約是十五年。

劉毓崧還找到了另一個證據：南宋謝維新寫的《古今合璧事類備要》。

這是一部類書，內容非常豐富，謝維新在自序中說，這本書的續集從卷七到卷二十八，共二十三卷，都是“姓氏門”，依照《百家姓》的次第編排。

這就說明，在南宋《百家姓》就已經很普及了。

另一個重要的參考依據是《百家姓考略》。這本書是最早對《百家姓》進行注釋的書籍，由王相撰寫，徐士業校注。王相在序言中說：

《百家姓》出《兔園集》，乃宋初錢塘老儒所作。“時錢俶據浙，故首'趙'次'錢'，'孫'乃錢妃，'李'謂南唐主也。”

王相說《百家姓》的作者是宋初錢塘的一個老儒，這個判斷與劉毓崧的考證可以互相印證。

到這里，我們可以梳理一下《百家姓》的誕生歷史了。

一名錢塘老儒，為了自家兒孫，寫下了這本啟蒙讀物。

他按照當時的政治格局安排姓氏的順序：首先是宋朝的國姓"趙"，然后是吳越王的姓"錢"，接著是吳越王妃的姓"孫"，最后是南唐的國姓"李"。

因為南唐雖然與吳越有齟齬，但畢竟也是一方諸侯，不可輕視。

這便是"趙錢孫李"排序的由來，符合政治的邏輯，也符合人情世故的邏輯。

誰也沒想到：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在識字的同時，也記住了宋朝初年的時代輪廓。

讀到這里，你可能會問：這本啟蒙讀物為什么叫"百家姓"？"百"不是一個100個數字，而是一個虛數，意思是"很多"。

"百家姓"三個字本身也是姓氏，這就更有意思了。

"百"姓，最早見于《左傳》，說是黃帝軒轅氏的子孫。

"家"姓，出自漢代人"家羨"。宋代有"家安國"、"家定國"兄弟二人，頗有名氣。

"姓"姓，至今南海還有這一支后裔。

用姓氏本身作為書名，同樣是一個舉重若輕，頗有趣味的文字游戲。

《百家姓》的使用說明，王相在序言中說得很清楚：

"隨口葉韻，誠為淺陋。然傳播至今，童蒙誦習，奉為典冊。"

這本書朗朗上口，便于記憶，用于開蒙。在博學鴻儒眼里，會覺得它過于淺顯。

正是這么一本“淺顯”的書，卻傳播了上千年，成為無數孩子識字啟蒙的第一本書。

太專業的東西，往往難以普及。反而是這些簡單易懂、朗朗上口的東西，能夠深入民間，流傳后世。

《百家姓》不追求學術上的完備，只追求實用；它不追求面面俱到，只追求口口相傳。

這就是民間智慧的力量。

多少年過去了，人們記不住廟堂之上的圣旨詔令，卻記住了這篇民間流傳的韻文歌訣。

看來，歷史不只是宏大敘事，也藏在這些細枝末節里。

錢俶不會想到，“錢”姓會跟“趙”姓并列，出現在啟蒙書的第一排。

孫太真更不會想到，她的“孫”姓會與夫君的“錢”一起，出現在每一個中國孩子的識字課本里。

那個錢塘的老儒更不會想到，他隨手編寫的這本小書，會從錢塘的私塾里傳出，穿過千年的時光，至今還在我們耳邊回響。

歷史就是這樣，它在不經意處留下伏筆，在細微處藏下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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