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刷抖音很容易刷到這樣的視頻。

一個小孩滿心好奇地走向小菜園。

他是帶著任務去的，盡量用剪刀剪下蔬果。

家長在旁邊不讓他偏離一點點方向，半分鐘里輸出了好幾百字了。所以小孩子就像提線木偶一樣被教導著。

但這樣的教育沒有一絲絲容錯空間，評論區網友大多不買賬了。

也有人覺得沒問題，因為小孩什么都不懂，你得手把手教。

為了孩子好，我們都是這么過來的。

這也是我看了最近一則專家建議后第一個想到的畫面。

專家叫于本宏，科德數控的董事長，他最近建議禁止16歲以下使用社交平臺。

為此他還提出來一些措施，包括：

16歲以下嚴格限制注冊，

清理舊賬號，

不準算法“投喂”，

晚上不準發消息，

限制聊天和直播，

強制防沉迷。

很多人說這是新聞學的魅力時刻，因為專家只是建議限制，而不是全部社媒都不讓16歲以下用。

摳字眼意義不大。

因為專家說的是，16歲以下沒有主流社媒賬號的，就禁止注冊使用；已有賬號的，要被各種限制使用。

這里可能很多人要反駁我，說不是絕對給孩子斷網，而是不讓他們上主流社媒。

問題就是，對于絕大多數人來說，上網的主要目的就是上主流社媒。

反正網友會覺得看著很爽，都夸這次專家建議得精準狠，那還等什么，抓緊實施吧。

但今天我想說點不一樣的。

我們很多專家的建議，總是最后一步才考慮最弱勢群體的利益。

比如這次，利益涉及學校、家長、社會、社媒平臺、孩子這幾波人，如果“禁止16歲以下使用社媒”落地，那好處當然立竿見影：

家長更好管孩子了，沒必要起早貪黑查看孩子夜里有沒有玩游戲；

學校和社會也安心了下來，覺得孩子不接觸不良信息，出事概率降低；

社媒更能松口氣，以后出了事，別讓我背鍋了，別再說我帶壞孩子了。

但這里唯獨沒考慮，或者說最后考慮孩子的需求。

因為“禁止16歲以下使用社媒”，意思是未成年不能上網娛樂，這剝奪了很多孩子的正常權益。

而且，已有賬號的和沒有賬號的區別對待，也是一次對孩子權益的忽視。

事實上，孩子群體本身就很分化。

比如農村留守兒童迫切需要用社媒跟父母交流。

比如很多家境一般的孩子，需要社媒幫他們睜眼看世界。

還有一些社恐的孩子，得靠手機去補習知識和加強情感交流。

這里，社媒恰恰起到了磨平各種鴻溝的作用。

你當然可以說，社交媒體算法易誘導青少年沉迷，影響大腦發育和心理健康，助長暴力違法行為。

哪怕弱一點的，小孩子成天開頭包的，閉口雷霆，你也受不來。所以需要多措并舉保護他們免受數字環境傷害。

那不良行為占比多少？

北京師范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未成年人網絡素養研究中心發布的《2024中國青少年網絡使用調研報告》里，說我國青少年網絡沉迷總體水平為1.81分（滿分5分），輕度網絡沉迷比例高達48.9%。

里面的分項是，85%的青少年日均上網低于3小時。

80%左右的青少年，每周網上花費不到50元。

按照這數字，能說他們比成年人管不住錢嗎？

其實很多孩子零花錢不多，也會省吃儉用，又怎么去買煙和刷火箭呢？

看完這些數據，成年人可能要吐槽一句：你擱這養生呢？

另一邊，很多人會吐槽，因為未成年人上網多了，所以現在網絡不清凈，然后又煽情回憶起二十年前那個欣欣向榮的互聯網世界了。

對不起，2000年的互聯網確實民風淳樸，淳樸到順著網線來砍你不是開玩笑。

很多人也會解釋，我們被防沉迷時，也沒破防，可以看書看電視啊。

但時代不同了，現在看電視機都快成冷門愛好來了；

而且這不是找一個愛好平替的事，哪怕有10000個選項來彌補，也不代表剝奪基本權益這事沒問題。

特別是，成年人制造的不良信息，影響了小孩，結果去封小孩賬號，本身不公平。

要限制也應該去限制不良內容的源頭，而不是一刀切干預終端。

為什么常常這樣呢？

謎底就在謎面上，因為你最弱勢，所以才最后一個被考慮。

更關鍵的是很多人不在意的配套措施。

專家提了兩點：建設一個青少年專屬數字空間，開通監護人關聯功能，這樣孩子就能綠色上網。

這數字空間是一個不設商業推送算法，不投放個性化廣告，公益性質的未成年人專屬平臺，看著很完美，但開發出來有難度。

因為沒有商業推送算法會不好玩，不好玩，那誰還想上呢。

你不能要求一個心智未成熟的孩子，像你一樣上網都是在獲得知識，一點兒不娛樂。

打個比方，有多少人是從知網和超星上學知識的？

而且沒有商業性質，沒有競爭，這個平臺真的能持續良好運營下去嗎？

還有，很多網站和APP的保護效果一開始很一般。

你說要防止看黃色網站，結果“綠壩-花季護航”把那些不該看的網站名字都寫進了一個叫“黑名單”的文檔里，那網友自然而然會照著名單去訪問了。

你說要防沉迷，結果有的平臺審核不嚴，黑灰產趁機兜售“無防沉迷”賬號，防沉迷變防家長，孩子倒很開心。

好像都不能一步到位，都要慢慢摸索一段時間才能有所成果，那這沉沒成本是不是太大了呢？

換個角度看，小孩子被奇葩措施耽誤了幾年，那誰來負責？

至于監護人關聯的，會帶來另一個問題。

很多家長呼吁給孩子斷網，就是因為之前不怎么投入家庭教育，所以孩子玩手機玩過了，反過來指責手機是洪水猛獸。

很多家長關聯著關聯著，還弄不好會陷入《黑鏡》里的困境。

第四季第二集里，單親媽媽給女兒植入了一款叫“方舟天使”的芯片。

這款芯片很厲害，媽媽瑪麗只要打開平板電腦，就能看到薩拉的位置、生命體征及所見所聞；

它還可以給年幼的薩拉自動屏蔽很黃很暴力的不良內容。

這個屏蔽范圍挺大的，包括惡犬、同學間講的臟話，也包括外公中風倒地的場面、母親去悼念去世外公的哭泣場面。

然而，越保護越過度，越過度越可能導致叛逆。

女孩好奇血液，想通過自殘來了解；好奇性，就干脆與痞子男孩嘗試起了毒品和性行為了。

畢竟薩拉從三歲長到十來歲，沒有經歷過傷心、害怕、恐懼、憤怒，嚴重認知缺陷的她只好反其道而行。

這個例子或許舉的杞人憂天了，但還是值得我們思考一下：

把家庭教育的責任拋給技術平臺和嚴苛措施，是不是合適？

說來說去，還是把最弱勢群體的利益最后考慮了。

當然你會說老外也干了。

澳大利亞：全面禁止16歲以下使用主流社媒； 法國：新學年推行15歲以下禁令+校園手機禁令； 丹麥：15歲以下禁用，父母可授權13-15歲孩子使用； 馬來西亞：16歲以下須父母陪同使用。

這里有一個前提在。

這些禁令潮前，澳大利亞、法國、丹麥等國家在網絡內容監管上，相對于我們這邊的模式，要開放很多。

打個比方：

他們是在沒有紅綠燈的十字路口奔跑，自由當然自由，但隨時可能被粗放的算法卡車撞倒；

中國孩子則是在一個有護欄的公園里，公園也可以玩得很盡興，而且相對安全。

現在他們覺得這么開放問題很多，就紛紛效仿我們之前的網絡管理方式了。

這時候，我們再回頭去不加辨別地照抄他們，有點倒反天罡了。

事實上，該限制的是網絡風氣，而不是年齡。

所以回到開頭那段家長教小孩摘菜的視頻，跟專家建議一樣。

耳提面令教導未成年成長，初衷固然很好，但過程和結果都可能變得草率。

斯皮爾伯格拍了一部入選豆瓣電影Top250的電影，叫《頭號玩家》。

但在很多人眼里，這是一部大爛片。因為他們覺得：

“全服玩家頂著銷號的風險自發幫男主打反派，然后男主取得游戲控制權的第一件事是，宣布這游戲每周停服兩天。”

“更逆天的是停周二和周四，隔了一天，不是連著停兩天，什么神人決策，玩也玩不爽戒也戒不斷。”

據說原著里主角沒有做每周停服兩天的決定。

只能說大導演很懂，很懂人沒法共情以前的自己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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