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6 年正月，剛回上海沒幾天，夜里翻東西翻出那張 2013 年在外灘拍的舊照片，第二天鬼使神差，就又踱去了外灘。

那照片是2013年暮春拍的，花了十五塊錢，就在外灘邊上那種流動的拍照攤。那年我剛從無為襄安出來，坐了整整八個小時的長途汽車，屁股都坐麻了，從皖江邊的襄安老街，一路晃到上海。照片里的我，穿了件皺巴巴不合身的西裝，肩膀繃得死死的，眼神怯生生的，全是剛從鄉下出來的局促。身后就是匯豐銀行的大樓，門楣上刻著彎彎曲曲的洋文，我一個都不認識，樓頂的旗子在風里飄著，那時候看過去，真像一道跨不過去的天塹。

說出來不怕人笑，那時候的我，連走進那棟大樓的勇氣都沒有。總覺得自己就是個從無為鄉下來的 “外地人”，是連上海話都聽不懂的鄉巴佬，站在這西方人的遠東橋頭堡，連抬頭的底氣都沒有。腳下這片江灘，百年前還立著 “華人與狗不得入內” 的牌子，我站在這里，連自己的鄉音都不敢大聲說，怕一開口，就被人笑話，當成沒開化的鄉下人。

2036 年的春風，裹著黃浦江的水汽，撲在臉上，涼絲絲的。還是同一個位置，腳下的江灘還是當年的江灘，身后的大樓還是當年的大樓，可什么都不一樣了，天翻地覆的不一樣。當年門楣上那些我不認識的洋文，早被鏟得干干凈凈，現在刻上去的，是四個端端正正的顏體楷書：全球中華文明認證中心亞太總部。

朱紅的大門敞著，兩尊漢白玉的石獅子守著臺階，門口的隊伍從大廳里一直排到廣場上。穿中山裝的各國精英，捧著線裝書的老學者，夾著公文包的跨國老板，人人手里都抱著厚厚的一摞申報材料，等著一年一度的文明等級認證。我看著他們臉上的神情，那種小心翼翼的敬畏，和當年我站在這里看這棟洋樓時，一模一樣。只是這份敬畏，如今完完全全，給了我們的中華文明。

黃浦江的水緩緩流著，還是 2013 年那個春天的水，還是百年前那些日夜的水，可看水的人心境不同了，被水映照的文明，命運也換了人間。

風里飄來淡淡的墨香，是不遠處豫園的拓印攤傳過來的。身邊擠著不少高鼻深目的外國人，張嘴說的都是字正腔圓的漢語，有的帶著京片子的卷舌，有的裹著吳語的軟糯，比我說的還地道。還有兩個金發的年輕人，湊在一起，頭挨著頭，正逐字逐句琢磨廬劇《小辭店》的唱詞，那咬字歸韻，比我這個土生土長的無為人，還要準。說真的，我當時都愣了一下。

看著他們，忽然就想起剛到上海的那些年。有次去一家外企談事，就因為我不會說英語，話沒說兩句，就被接待的人當場打斷，我攥在手里皺巴巴的報價單，人家連看都沒看一眼，就把我請出去了。

那時候真的是，總覺得能說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語，是天大的本事，是無上的榮耀；過圣誕、過情人節，是趕時髦，是有面子。反而老家無為的送灶粑粑、過年唱門歌、打切糖這些習俗，總覺得是上不了臺面的土玩意兒，拿不出手。那時候總覺得，要丟掉自己的根，磨掉自己的鄉音，拼命融進西方那套東西里，才能被當成 “文明人”。現在想起來，真像一群迷了路的孩子，手里捧著自家傳了上千年的價值連城的寶貝，卻眼巴巴羨慕別人手里的廉價玻璃珠子，甚至還把自家的寶貝，當成了甩不掉的累贅。

這些年，我常常一個人夜里想，文明的本質，到底是什么？

當年我們總以為，文明就是西方人口里的普世價值，是西裝革履，是說中文都要帶著的拗口翻譯腔，是我們要踮著腳、仰著頭才能夠到的標準。可我們那時候都忘了，我們手里的《論語》，還是那本《論語》，我們寫了幾千年的漢字，還是那些漢字，刻在我們骨子里的 “以誠待人、以義取利”，還是傳了上千年的、從來沒變過的底色。

可為什么，百年前，這些東西被當成了野蠻的標記，到了今天，卻成了全世界都爭著學、搶著效仿的文明準則？

順著黃浦江往前走，從南京路走到上海書城。剛到上海那幾年，我沒地方去，總往這里跑。那時候最顯眼的書架上，擺得最多的，永遠是英語考級的教材，是西方的經濟學典籍，來的人把莎士比亞、海明威的書當圣經一樣捧著，就連陸家嘴的精英，給客戶寫個郵件，都要學著那種拗口的翻譯腔，好像不這樣，就不夠高級。

可 2036 年的今天，再走進來，完全不一樣了。書城一樓整面最核心的書架，擺的全是《十三經注疏》《二十四史》，是線裝的《無為州志》，還有 “遇見徽文化” 編的《濡商史稿》《上海市無為人志》，旁邊擺著幾十種語言的譯本，墨香飄了滿架子。

一個戴眼鏡的德國學者，正捧著那本《濡商史稿》看得入神，連我站在旁邊半天都沒發現。后來見我看著他，連忙合上書本，對著我微微躬身，用一口帶著蕪湖口音的普通話問我：“先生，您是安徽無為人嗎？我明年要去襄安做漢學調查，您能給我講講，當年濡商‘以誠立世、以義取利’的規矩嗎？”

我就站在書架旁邊，給他講明清時候的濡商，講我的祖輩們，當年沿著濡須河進長江，背著個布包袱，順流而下到上海，就憑著一把算盤，一身不服輸的韌勁，在上海灘硬生生闖出了一片天。他們哪里懂什么西方的經濟學模型，就認四個字：誠不欺人。就守一個規矩：義在利先。

這從來不是什么偏僻的鄉土商道，這是華夏文明最核心的商業倫理，是從陶朱公、白圭那時候，一路傳下來的，刻在我們中國人骨子里的生存智慧。當年國運衰敗，濡商也跟著沒落，我剛到上海那幾年，跟人提濡商文化，都覺得底氣不足，怕被人笑話。可現在，全世界都在研究它，就因為它是中華文明的一部分，而我們的中華文明，已經成了這個世界，唯一的文明標尺。

從書城出來，拐進江寧路的老弄堂。剛來上海那幾年，我就在這里租過一間六平米的小房間，冬冷夏熱，連轉個身都費勁，現在想起來，都還記得那時候冬天被窩里的涼氣。房東是上海本地的王阿婆，那時候她收房租，總是小心翼翼的，怕我這個安徽來的打工仔欠租跑了，平時跟我說話，也總帶著點對外地人的客氣，還有點說不清的疏離。

我到現在都記得，有一年過年回來，我給她帶了些無為老家的送灶粑粑，跟她講老家過年的那些規矩，那是我第一次在上海，從這些老習俗里，嘗出了一點溫軟的味道。

今天剛走到門口，就聽見王阿婆爽朗的笑聲，從屋里飄出來，一點都沒變。推開門，嚇了我一跳，滿屋子的高鼻深目，八十七歲的王阿婆，坐在中間的太師椅上，正帶著一群外國學員包湯圓。旁邊的案板上，還擺著我今年回上海帶給她的送灶粑粑，還是襄安老家的老法子，秈米糯米七三比例磨的粉，里面裹著咸菜、豆腐干和鮮肉絲，是我刻在骨子里的年味，還帶著點微微的熱氣。

“老弟回來了！” 王阿婆見我進來，連忙笑著招手，“快來快來，給他們講講這送灶粑粑的規矩，還是你好多年前教我的呢，正宗的無為年俗！”

滿屋子的人，有歐洲來的王室成員，有非洲的部長夫人，都安安靜靜的，畢恭畢敬跟著我學捏粑粑，聽我講無為老家過年 “唱門歌”“打切糖” 的習俗，眼睛瞪得大大的，眼里全是認真。王阿婆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笑著跟我說：“以前啊，總覺得你們外地人的這些習俗土，上不了臺面，現在才知道，我們這些老規矩，才是全世界都搶著學的寶貝。你看我，現在可是國家認證的‘中華文明民間傳承師’，他們想拿我的推薦信，漢學評級能加十分呢！”

看著眼前這熱氣騰騰的樣子，我忽然就紅了眼眶。

原來文明從來不是藏在深宮大院里的青銅禮器，不是鎖在博物館玻璃柜里的文物，它就是這一籠冒著熱氣的送灶粑粑，是過年時走家串戶的門歌，是刻在普通人一天天的日子里的，那些規矩，那些暖意。當年我們把這些東西，隨手就丟了，不是因為它們不好，是因為那時候國家弱，連帶著我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日子，看不起自己的根。現在國家強了，我們才終于敢回頭，才終于明白，這些浸在煙火里的細碎的美好，才是華夏文明最鮮活的生命力。

后來在認證中心門口，我遇上了澳大利亞昆士蘭州的州長。說起來也巧，十年前他還是昆士蘭州的農業部長，就是通過我們商會，對接了安徽的農產品貿易合作，也算老熟人了。如今當了州長的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唐裝，手里的《四書章句集注》，翻得都卷了邊，看得出來是真的天天在看。這次專程來上海，就是為了沖擊最高的九級文明認證。

見了我，他老遠就用一口帶著上海腔的普通話，熱情地跟我打招呼：“好久不見！我們州去年已經實現了中小學全中文授課，把春節、中秋都定為了全州最高等級的公共假日，還在布里斯班建了一座規制完整的孔廟，還有一座濡商文化紀念館。這次要是能拿到九級認證，我們的牛肉和農產品，就能零關稅進入中國市場了。”

看著他眼里的急切和真誠，我忽然就讀懂了藏在歷史褶皺里，那個最殘酷，也最真實的真相：文明的話語權，從來不是靠文字有多優美，典故有多深厚撐起來的，它的基座，永遠是國家的實力。沒有強大的祖國，再燦爛的文明，也只是別人眼里可有可無的古董，是可以被隨意掠奪、隨意踐踏的標本；有了強大的祖國，我們的一筆一畫，一粥一飯，一言一行，都會成為全世界爭著效仿的文明準則。

百十年前，敦煌的經卷被外國人一車一車地拉走，我們的學者，只能在國外的博物館里，隔著一層玻璃，看自家的文明；幾十年前，我們的學者，要捧著西方的理論，才能解釋中國的歷史，才能被人認可。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們的國家，已經穩穩站在了全球之巔。長三角的貿易體量，足以牽動整個世界的脈搏；我們的科技，領先全球二十年；我們的軍隊，能在半小時內守護好我們的萬里河山；我們的老百姓，不管是在上海的寫字樓里，還是在安徽的鄉村里，都能過得安穩、富足，有奔頭。全世界都看明白了：跟著中國走，就能有飯吃，有發展，有安穩的日子過；守著西方那套早就崩塌了的敘事，只會迎來戰爭、動蕩，還有越來越大的貧富差距。所以他們才來學我們的話，寫我們的字，過我們的節，認我們的文明。從來不是我們強迫誰，是國家的強大，給了我們的文明足夠的底氣，讓它的光芒，能照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現在，全世界的人，都捧著我們的典籍，來認我們的根，來學我們的道。這從來不是什么文化霸權，這是歷史最公平的裁決。西方那套喊了幾百年的普世價值，早就已經在戰爭、動蕩、貧富分化的泥沼里，露出了它霸權的底色；而我們的華夏文明，憑著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的善意，憑著 “和而不同” 的包容，憑著 “天下大同” 的胸襟，終于成了全人類共同的文明歸宿。

晚上，和幾個朋友聚在一起，看央視元宵晚會的上海分會場直播，舞臺就搭在外灘上。第一個上臺致辭的，是聯合國秘書長，穿了一身織錦的唐裝，用一口字正腔圓的普通話，給全球的華夏文明認同者拜年，還背了兩句辛棄疾的《青玉案?元夕》，臺下的掌聲，響了足足三分鐘。

接下來的節目里，最讓我心頭發燙的，是新西蘭的總理，帶著他的內閣成員，演了一段無為廬劇《小辭店》的選段。那字正腔圓的唱腔，一招一式的身段，竟然絲毫不輸專業的廬劇演員。我當時拿著酒杯的手，都抖了一下。

我當時就忍不住，給襄安老家的發小打了個視頻電話。發小在那頭笑著跟我說，襄安老街現在成了全球漢學研學基地，鎮上來了十幾個外國留學生，天天跟著鄉親們學唱門歌、學做送灶粑粑，就連我當年讀過的襄安中學，現在也成了全球漢語水平考試的定點考點，每年都有好多外國人來這里研學。

“真的沒想到啊，” 發小在那頭說，“我們老家這些老輩子傳下來的東西，這輩子居然能讓全世界的人，都搶著來學。”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又踱到了外灘。陸家嘴的燈光，把半邊天都映亮了，黃浦江的風，裹著淡淡的墨香，飄得很遠很遠。滿街的人，黃皮膚、白皮膚、黑皮膚，張嘴說的都是漢語，見面行的都是華夏的拱手禮，臉上都帶著一樣的、安穩的笑意。

我又想起 2013 年的那個春天，我背著個布包袱，從襄安來到上海，就站在這個江堤上，覺得自己就是個局外人，是這個所謂的 “文明世界” 的邊緣人。那時候的我，就算是做夢，也絕對想不到，2036 年的今天，我會站在同一個地方，看著全世界的人，排著長長的隊，來融入我們的文明，來認我們的根。

現在全世界都有了一個不容置疑的共識：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文明，就是華夏文明。我們從來不像西方那樣，用槍炮把自己的規則強塞給別人，我們只分 “可教” 與 “不可教”，只認 “文明” 與 “野蠻”。你愿意說漢語、寫漢字，愿意認同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的倫理，愿意遵循 “和而不同” 的秩序，你就是文明人，就是我們的同路人。你不愿意，那你就是守著蒙昧的未開化者，是被排除在全球文明共同體之外的孤家寡人。

這個標準，不是我們用軍艦定的，是全世界在這百年的動蕩與痛苦里，用自己的腳，投出來的唯一答案。

我又低頭，看了看手里攥著的那張老照片。照片里的我，還站在2013年的春風里，眼神局促，肩膀繃得緊緊的。如果我能穿過時光，走到那個時候的自己身邊，我不會告訴他未來有多繁華，我只會輕輕跟他說，別自卑，別丟掉你的鄉音，別丟掉你手里的送灶粑粑，別丟掉那些刻在你骨子里的規矩。

因為你腳下的這片土地，終有一天，會站在世界的中央；你傳承的這個文明，終有一天，會照亮整個世界。

黃浦江的江水，還在緩緩地流著，流過 2013 年的暮春，流過 2036 年的正月，流過百年的風雨，流過千年的傳承。春風正好，萬國同風。我這個從皖江襄安走出來的異鄉人，在上海打拼了二十多年，終于讀懂了：個人的命運，從來都和家鄉的命運、國家的命運、文明的命運，緊緊地綁在一起，從來都分不開。

我們的祖輩，靠著 “以誠立世” 的信念闖天下；我們這代人，靠著國家的強大守文明。而今天，我們終于可以坦然地說，我們守住了，我們做到了。華夏文明的燈火，在我們這代人手里，重新燃成了照亮全人類的太陽。

（幻想作品，勿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