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薇 從“空白”處生長｜FUNtastic women

L’TALK ｜ 對話龍美術館館長 王薇

世界始于一面白墻，答案在風中飄蕩

“去思考一件作品能否作為一塊‘拼圖’

填補收藏體系的空白，

能否與其它藏品形成有意義的對話，

讓我的收藏變得更審慎，更富有挑戰性和使命感。”

美國音樂人鮑勃·迪倫曾在60年代中期創作出了世界民謠史上最偉大的作品之一，《答案在風中飄蕩》（Blowin' In The Wind）。這首探討自由、和平與戰爭議題的歌曲，憑借其深刻的現實主義內核，成為60年代反叛精神的象征。而同樣出生于這一危機四伏、動蕩、變革時代的王薇，與在一張白紙上反思、尋找答案的民謠詩人有著幾分默契，她將目光聚焦在了另一種白色的平面上——一面白墻，混凝土的質地堅固有力，但同樣充滿了可能性和永恒的意味。這面白墻，承載著過去和現在，從古代書畫、瓷雜、文物，到20世紀傳統老油畫、紅色美術、近現代書畫，再到世紀末起聲量劇增的全球現當代藝術，甚至未來，越來越多年輕藝術家的作品浮現之上。

成為龍美術館創始人、館長兼策展人之前，王薇只是把收藏藝術品當成一種私人的愛好，到后來，東西越積越多，抱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想法，她開始嘗試讓這些私藏以一種“系統性”的方式重生、重現，逐漸成為公眾視野里的一筆精神資產。“館長身份確實潛移默化地改變了我的收藏視角。以前更隨心所欲，現在會不自覺地帶上一種‘美術館思維’。”她直言，“收藏是私人的、直覺的，某件作品瞬間打動了我，我可能就買了。而策展是公共的、理性的，需要我超越個人喜好，為作品與作品、作品與時代、作品與公眾之間建立有意義的關系，幫助觀眾理解展覽、理解藝術家。我認為龍美術館的核心競爭力，在于系統性的私人收藏，這意味著我們的展覽有著長期收藏研究的‘個案深度’和‘脈絡感’，而不僅僅是潮流作品的集合。”

藍色襯衫、連衣裙、漆皮高跟鞋 均為Prada

采訪正逢2026年龍美術館的第一個大展《70》揭幕，承接《10——60》展覽所呈現的半世紀風貌。這次依舊是王薇親自策展，她對這個新結果格外重視。“比起《10——60》展覽的跨世紀圖景，《70》僅把目光對準成長背景極為特殊的一代人——70后藝術家。見證了冷戰終結、全球化浪潮、信息科技大爆發、中國的改革開放浪潮的他們，作品總帶給人一種復雜的氣質，不局限于單一的風格或主題，而是展現出從社會敘事到內心探索、從媒介實驗到觀念表達的廣泛探索。像是來自美國和古巴的阿洛拉和卡爾薩迪利亞共同打造的環保裝置《移植》，用回收塑料制成數千朵花；‘新卡通一代’的代表人物陳可，用粉色奶油小方喚起人們內心情感的溫流。總之，展覽上的近100位藝術家，每位都像是一塊不可或缺的拼圖。”

藍色襯衫、連衣裙 均為Prada

拼圖的概念不僅適用于去描繪一個復雜而富有啟示的年代，也是王薇后來所做之事的必要實現途徑。作為藝術收藏家，她留給業界的印象總是品味廣眾，靈活穿梭于兩極之間。例如，在美國的拍賣行上，她既與西方人競爭張洪祥的《艱苦歲月》，又能給予97年新銳藝術家李黑地最初的支持。“去思考一件作品能否作為一塊‘拼圖’填補收藏體系的空白，能否與其它藏品形成有意義的對話，讓我的收藏變得更審慎，更富有挑戰性和使命感。”王薇說。而與“李黑地們”的密切互動，則是她近年來焦點趨于年輕化的反映，“我收藏年輕人的作品，因為他們是未來。”不過，年輕人的喜好并不會動搖龍美術館的根本。“我們的受眾一直很多元。有人認可我們在展覽上的專業性與分量，也有人當它是一個工業風的熱門打卡地，一個可以常來逛逛、碰到新奇思想和活動的城市文化客廳，但藝術本身的價值一定是第一位的，龍美術館會確保展覽的高品質以及符合學術標準，不會因為網紅而網紅。”

褶皺領襯衫

針織半裙

均為 PORTS 寶姿

胸針 Tory Burch

江與城：一種記憶與重生的時間容器

“龍美術館的生存之道，

或許是豐富的私藏、持續的優質展覽

和每月的公眾免費開放日，

我們希望不斷降低藝術的門檻，讓大家更愿意走進來。”

眼下是《70》展覽帶來的新年氣象，而另一邊，《流轉：2026新年展》的猩紅海報也在龍美術館清水混凝土棱柱上宣示著主權，兩者間暗含一種無聲的銜接：海報畫面以陳逸飛《踱步》為主視覺，一個畫家的背影，一面如作品所言——回望中國百年歷史；另一面又正好望著眼前的城、江之景，抽象的，直觀的，近處的，遠方的，營造出深邃并峙的雙重意境。

印花連衣裙 PORTS寶姿

項鏈 Alexander Wang

耳環 Tory Burch

了解龍美術館（西岸館）原址97年的歷史，便知道“城”與“江”，是這間私人美術館生命的核心動能。而沿城和江而建的邏輯，也已從上海一路到達重慶。美術館龍（Long）的音、形、意，寓意著長長久久，就像是沿著一段水路走下去，每當回頭看，過往的回響和流轉仍蕩滌其中。而水的姿態，也貫穿于龍美術館建筑的特色、新年特展《流轉》的主題，還有一些參展藝術家的獨特技法之中。如今夏與第61屆威尼斯雙年展平行舉辦的陳世英回顧展《他界之器》，在那位藝術家眼里，威尼斯與上海皆因水而生,這一點讓人想起白先勇的小說《謫仙記》。故事里原籍上海，卻戲劇般地出生在威尼斯的女主人公最后選擇回到異國水鄉，對自我命運發出最后的感慨：“全世界的水都是一樣相連的。”甚至不惜投入水的懷抱，來投奔生命的最終級。水的流動與包容啟發了生命形態與精神的轉化和再詮釋，直接啟發了藝術家陳世英，他利用鈦金屬實現了一系列集物質雕塑與精神容器于一體的全新實踐。而對于常駐龍美術館的這些知名面孔，“我們鼓勵藝術家來辦回顧展，也鼓勵藝術家帶來最新的突破性創作。”王薇表示，“2026年的關鍵詞仍是梳理和開放，希望觀眾在此獲得不同的藝術體驗。”

除了滿載國際聲譽的龍美術館（西岸館），浦東館和重慶館則肩負更多紅色教育和在地文化扶持的使命。但因三館主要都以“回饋社會”為主導，王薇不掩艱辛。“經營14年間的困難和挑戰非常多，剛開始時壓力非常大，天天跑美術館，怕展覽做不好，怕沒有人來。除此之外，資金壓力也是一方面，為此我們也在探索，是否每年嘗試做一場商業活動，覆蓋掉部分運營成本。龍美術館的生存之道，或許是豐富的私藏，持續的優質展覽和每月的公眾免費開放日，我們希望不斷降低藝術的門檻，讓大家更愿意走進來。”2021年底，以“家”為諧音的嘉藝術品牌，對王薇而言，又是另一個反向降門檻的演化起點，讓藝術走出美術館，先后在武漢、長沙、成都、上海等多城的高端住宅樓宇間延展出新形式。“我這個社區藝術館‘孩子’，就是為了讓周邊的居民更加方便地欣賞藝術，從而打破邊界，觸發新對話。”

她的視角，與世界變遷共回響

“了解她們已經實現的，關注她們正在實現的，

推動她們希望實現的。

如今，女性策展人和創作者都已站在舞臺中央，

但距離完全成為主體，還需要時間。

龍美術館愿意為女性藝術創作者提供一個發展平臺，

讓她們在這里發光。”

一位女性掌舵人，足以令龍美術館顯得特別，但這不僅僅是增強了一間美術館與女性藝術家的緊密聯系，也影響著美術館看待和回應歷史變遷的方式。

印花連衣裙 PORTS寶姿

項鏈 Alexander Wang

耳環 Tory Burch

談話中，王薇常將幾位女性藝術家掛在嘴邊，楊伯都、向京、喻紅、李姝睿、張子飄、方媛、路易絲·布爾喬亞（Louise Bourgeois）和瑪莎·瓊沃斯（Martha Jungwirth），她們仿佛有著個體與個體間的同盟者默契，不約而同地在作品中探討著超越性別的生命本質。上個月，楊伯都個展《黑鷹，白鷹》將洞穴、湖泊、森林搬入了龍美術館的地下空間，觀眾觀展時如同在洞穴里穿行，看見幽暗處的光源，產生一種強烈的從母體中“出生”之感，初始、未知、混沌碰撞流轉、消逝、永恒......女性獨有的創生能力成了升級美術館現代性的重要契機。

“了解她們已經實現的，關注她們正在實現的，推動她們希望實現的。”十年前，龍美術館開創性的特展《她們》，用13個國家和地區、跨越十個世紀的女性藝術創作，將湮沒的女性自我推向臺前；十年后《回響：她們的世紀》展覽中的她們，已經開始占據歷史中心——比起她們創作了什么，她們為何這樣想，開始成為業界的重要參考。兩次策劃的遙相呼應，讓王薇也感慨，用她自己的話來講，展覽作為“時間的容器”和“觀察的框架”，讓一個人在不同階段，對同一話題產生不同感知。“當下的女性藝術創作，早已不再是邊緣的補充，而成為塑造當代藝術面貌的核心力量之一。我們能以女性的視角和方式去參與、構建新的體系。”

牛仔襯衫、長褲 均為 Ferragamo

羊毛高跟鞋 Jimmy Choo

龍美術館每年都要策劃女性藝術家的展覽，每一次活動都爭取邀請女性參加，這是王薇的一項長期堅持。“如今，女性策展人和創作者都已站在舞臺中央，但距離完全成為主體，還需要時間。龍美術館愿意為女性創作者提供一個發展平臺，推動她們在這里發光。”

其實無論是收藏藝術或經營美術館，講究的都是一種細水長流的智慧，與藏在女性天性里的能力很像。如今王薇靠著對女性策展人與團隊的培養，自己也卸下了早年事事親為的狀態，采訪排在一個星期日，她在家中喝著茶，末了還有一場家宴，生活的節律又重新回來了，“數十年來，換過兩種身份，藝術一直貫穿我的生活，塑造了我的審美，影響了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