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王山蘭于丙午年正月二十八仙逝，享年九十四歲

這世上的人，大抵是分兩種的：一種人你需得同他談書論道，方能覺出他的好來；另一種人，你只消同她坐在一處，看她抽煙、聽她說話，便覺得人生圓滿、世事安泰。我的奶奶王山蘭，便屬于后一種。

前天，正月二十八上午八點五十分，她走了?；盍司攀妮d，按我們老家的算法，便是九十四歲。這歲數(shù)在山里，算是喜喪?？晌倚睦镱^，到底還是空落落的，仿佛那座住了幾十年的老院子，忽然被抽走了梁柱，雖然墻還在、瓦還在，卻再也不是從前的光景了。

奶奶的背后就是家門道口她乘涼的地方 （照片攝于乙巳年春節(jié)）

奶奶是生在濟南南部山區(qū)的于科村，甲戌年六月十一，屬狗的。那個年月，山里頭的日子苦，她在家行三，上頭一個大哥、一個姐姐，底下還有個弟弟。山里的姑娘，命像山里的石頭，滾到哪里，便落在哪里。大約十七歲那年，她翻過八里山路，嫁到窩鋪村，嫁給了我的爺爺徐書江。那時老爺爺已經(jīng)不在了，家里只有一位脾氣很大的老奶奶。老奶奶是個頂有名的土醫(yī)生，會接生、懂偏方、能推拿、還會扎針。鄉(xiāng)下人有什么頭疼腦熱、孩子“丁氣兒”——那是一種怪病，發(fā)起來高燒不退，大醫(yī)院都沒法子——只要找到老奶奶，幾針下去，一碗古怪的湯水灌進去，便好了。

奶奶說起老奶奶的時候，總是又怕又敬。兩個人脾氣不對付，針尖對麥芒，可奶奶心里頭，怕也是敬著那一手醫(yī)術(shù)的。老奶奶不教，她便偷著學(xué)；偷不著，便去尋別的高人。日子久了，她竟也成了十里八鄉(xiāng)有名的土醫(yī)生。這世上的本事，但凡真是心里頭愛的，總歸是攔不住的。

奶奶78歲的時候，濟南日報還曾經(jīng)采訪報道過我的奶奶

我小時候體弱，沒少挨奶奶的針。那時候怕她，覺得那根細(xì)細(xì)的針，比學(xué)堂里先生的戒尺還駭人?？晌矣至w慕她。家里頭時常有病人來，提著一包桃酥，或是兩瓶罐頭，再或是煙酒，千恩萬謝地走了。我那時年幼，嘴饞，心想做奶奶這樣的人可真好，既能叫人這般敬重，又能落下這么多好吃的。于是心里便暗暗種下一個志愿：長大了，也要做奶奶這樣的人。當(dāng)然，這不包括挨針的部分。

乙巳大年初一（2025），奶奶在大大爺家，當(dāng)時奶奶生活依然自理

后來我上了大學(xué)，有一回落枕，在校醫(yī)院折騰了好幾天，半點不見好。坐公交車回老家那一路，簡直是受刑——站著累，可只要坐下，背一挨著椅背，便痛得眼前發(fā)黑。兩個鐘頭的車，像兩輩子那樣長。到了家，奶奶讓我坐下，那雙手在我脖頸上摸摸索索，揉揉按按，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當(dāng)晚睡下，第二天醒來，竟全好了。我當(dāng)時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天光，心里頭震得說不出話來。

去年的某一天，我在奶奶家門口拍攝奶奶吸煙的場景

再后來，我的大學(xué)同學(xué)里頭，也有幾個受過她的好處。有一回我?guī)退蛳率?，她捏了捏我的手，忽然說：“你這手勁兒大，是個學(xué)這個的料?！彼v了幾回，說要傳給我?？晌耶?dāng)時年輕，不懂得這事的輕重，只覺得來日方長；奶奶又沒什么文化，肚里的學(xué)問全是手上的功夫，教起人來，除了“你看著我做”，再說不出別的道理。這事兒便這么擱下了。如今想起來，我擱下的哪里是一門手藝，分明是奶奶這輩子的心血，是那個從老奶奶手里偷學(xué)來、又自己琢磨了一輩子的東西。

忘記是哪一年，大學(xué)里好兄弟建宇腳扭了，奶奶在給他按摩

昨天收拾奶奶遺物，翻出我有一年去云南給她買的煙斗。奶奶從十六歲起抽煙，抽了一輩子。小時候她常問我要用過的作業(yè)本，爺爺在的時候，還在院里種過煙葉，趕集的時候也買些，自己卷著抽。那煙斗不大，黃楊木的，煙鍋是黃銅，摩挲得有些發(fā)亮。我拿在手里看了半日，鼻子里仿佛又聞見那股子老旱煙的味兒，嗆得很，又暖得很。眼眶便有些潮了。

2025年，九十三歲生日宴上的奶奶依然健碩

奶奶的性子，是閑不住的。除了當(dāng)土醫(yī)生，她還是我們那小山村里頂熱心的調(diào)解員兼信息員。村里的大事小情，誰家婆媳不和了，誰家兄弟分家打架了，她頭一個沖到前面去勸。有一年，離我家挺遠(yuǎn)的地方有人打架，她聽著信兒，顛顛兒地跑過去拉架，也不知怎么弄的，把鼻梁骨傷了，落下一個頭痛的病根，多少年都沒好透。我有時候想，奶奶這一輩子，是把自己當(dāng)成一根針，哪里開了線，她便要穿進去縫上，非要縫得妥帖平整了，她才安心。

夏天里，晚飯后是奶奶的時候。我們家門口有個過道口，通風(fēng)，涼快，左鄰右舍都愛搬著小板凳來乘涼。大人們搖著蒲扇，說些家長里短；孩子們在邊上追跑打鬧；奶奶坐在人群中間，手里掐著煙，偶爾插一兩句話。那過道口，便成了我們村的信息交換站，什么新聞到了這兒，一晚上就傳遍了全村。后來奶奶老了，腿腳不便，有一年冬天，我媽見她每天都搬個小板凳，坐到那個夏天乘涼的地方去。我媽說給我聽時，我只覺得那景象，真是又美，又叫人心里頭軟軟地疼。她大約是坐在那里，等夏天，等那些熱鬧的日子，等人群再聚攏到她身邊來吧。

一九九九年，爺爺走了。二〇〇二年，我們家在老院子上翻蓋了新屋，奶奶便一直跟著我們住。去年她過生日，我寫過一篇《老屋草木記》，里頭有幾句話，如今看來，竟像是讖語，又像是禱告。我說：“此間最重寶者，莫過萱堂。祖母年高德劭……只要祖母慈顏常在，這老屋便如古樹盤根，安穩(wěn)如山?？v有良工巧匠能造華堂，又豈能造此血脈相連、草木情深、時光沉淀的‘蓬萊’之境？”

老屋果然不言，可大美還在。只是那個讓老屋成為老屋的人，不在了。

今年正月初九，我回來看她。她躺在床上，看著我的時候，眼神里空空的，像隔著一層霧，認(rèn)不得我了。我站在床邊，叫了她好幾聲，她也沒什么反應(yīng)。我那時便隱約覺得，奶奶怕是在慢慢地走遠(yuǎn)，走向一個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二十天后，消息便來了。

今天是她出殯的日子。我坐在老屋里，看著進進出出的人，心里頭涌起許多念頭。小時候我也怨過她，覺得她偏心，覺得她兇。可人這一輩子，哪里真有那么多恩怨呢？長大后才明白，她在，這個大家就在；她往院子當(dāng)中一坐，這個家就有了主心骨，就有了過年的熱鬧，就有了親戚間的走動。她像一棵老樹，枝枝葉葉伸展開去，把一大家子人都罩在蔭涼底下。如今樹倒了，日后過年回家，那些枝葉怕是要各自飄零，再難聚得齊了。

2025年奶奶九十三歲生日，她和她的子女們（部分）

可我轉(zhuǎn)念又想，奶奶這一輩子，值了。她從那個叫于科的小山村里走出來，走了八里山路，走到窩鋪，走進徐家，一住就是七十多年。她生養(yǎng)了五兒一女，看他們成家立業(yè)；她又看著十三個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長大成人，像撒種子一樣，把這家人撒得到處都是。她那一手醫(yī)術(shù)，救過多少人，她自己怕是也數(shù)不清了；她那些勸架說和的話，讓多少人家消了氣、合了好，她也記不得了。她活了九十四年，抽了一輩子煙，管了一輩子閑事，救了一輩子人。這樣一個生命，就像她老家山里的那些野蘭花，不起眼，不聲張，可年年春天，它就在那石縫里開出花來，淡淡的香，飄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

《詩經(jīng)》里說：“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蹦仙绞遣焕系?，可山里的人，是要老的，是要走的。但山還在，蘭花的根還在。奶奶走了，可她救過的人還在，她勸和的人家還在，她的兒女子孫還在。那些針法、那些偏方，她沒能傳給我，可她那種“愛管閑事”的熱心腸，那種見了別人受苦便受不了的慈悲，那種認(rèn)準(zhǔn)了事便要做一輩子的倔強勁兒，怕是早就扎在我們這些后人的骨頭里了。

她叫王山蘭。山是濟南南部的山，蘭是空谷幽香的蘭。人如其名，這名字，真真是好。

作者：徐浩（Hume）寫于2026年3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