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你能在浪費時間中獲得樂趣，就不是浪費時間。”
- —— 羅素《幸福之路》
大潤發二樓，周一下午三點。
我推著一輛空購物車，在貨架之間慢慢走。車里什么都沒放。旁邊一個大姐推著滿滿一車，米、油、紙巾、洗衣液，堆得像小山。她看了我一眼，大概在想，這人逛超市不買東西？
我以前也不這樣。以前進超市，列好清單，直奔目標，拿完就走。十分鐘搞定，覺得自己效率高。時間多寶貴啊，怎么能浪費在逛超市上。
這兩年不急了。
女兒住校，老公出差，家里就我。下班回來，不想那么早進那個空蕩蕩的屋子，就在外面晃。有時候去公園坐坐，有時候去書店翻翻，有時候來超市，推個車，瞎轉。
今天從生鮮區開始。西紅柿三塊九毛八，比昨天貴了兩毛。黃瓜兩根三塊五，還行。我拿起來看看，放下。不是不買，是不需要。家里還有。
走到零食區。薯片、餅干、巧克力，花花綠綠的。女兒小時候最愛吃這里的某款夾心餅干，每次來都要拿兩包。現在她大了，不吃了。我拿起一包，看看生產日期，又放回去。
家居區。床單、被套、枕頭。有一套淡紫色的純棉四件套，摸上去軟軟的。我摸了很久，沒買。家里不缺，就是想摸一下。那個手感，像小時候外婆做的棉襖。
我推著空車，在超市里轉了四十分鐘。看過魚缸里的金魚，聽過促銷員喊“來來來嘗嘗這個酸奶”，幫一個老太太夠過高處的醬油。什么都沒買。
以前我會覺得這是在浪費時間。四十分鐘，能寫一份報告，能回幾十封郵件，能刷完兩集劇。但現在我覺得，那些事才是在浪費時間。寫了報告還有下一份，回了郵件還有下一封，刷了劇什么都不記得。但這四十分鐘，我記得。
我記得那個老太太說謝謝的時候，笑得很暖和。我記得那個淡紫色床單的光澤，在燈光下柔柔的。我記得酸奶促銷員遞過來的小杯子上，沾著一滴水珠。
這些事，不花一分錢，但它們是今天的。
走出超市的時候，門口的風簾吹過來，頭發飄起來。天還沒黑，太陽斜掛著。我站在臺階上，看了一會兒馬路上的車。有人說，這叫“無所事事”。以前覺得是貶義，現在覺得是本事。
能讓自己無所事事，還心安理得，不容易。
我們這代人，從小被教育要珍惜時間。時間就是金錢，時間就是生命。浪費時間就是犯罪。所以每一分鐘都要有用，每一件事都要有目的。看書是為了學習，運動是為了健康，工作是為了賺錢。連休息都是為了更好地工作。
但有些時間，就是用來浪費的。浪費在超市的空購物車里，浪費在摸一塊布的手感上，浪費在看金魚吐泡泡上。這些浪費，不產生任何價值。但它們讓我覺得，時間是自己的。不用趕，不用追，不用交作業。
晚上女兒打電話來，問我今天干嘛了。我說，逛超市了。她說，買什么了？我說，什么都沒買。她笑了，說，媽你越來越奇怪了。我說，是吧。她說，開心嗎？我說，開心。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想起超市里那輛空購物車。推著它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子。小孩子推著車，不為什么，就是好玩。大人推著車，總要裝點什么，才覺得不虧。
其實不裝東西，也沒虧。虧的是那些裝了東西，卻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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