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建國,1962年出生在魯中南一個叫柳溝的村子。
1984年深秋,我脫下穿了五年的軍裝,背著褪色的軍綠色帆布包,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家鄉(xiāng)。五年的軍旅生涯把我從一個毛頭小子錘煉成了一個結實硬朗的漢子,村里人都說我有出息,在部隊還入了黨,將來肯定能成大事。
我爹娘也高興,逢人就說兒子回來了,張羅著要給我說媳婦。可誰也沒想到,命運這東西,翻臉比翻書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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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開春,山里頭的藥材正是好挖的時候,丹參、柴胡、桔梗,滿山遍野都是。我尋思著多挖點藥材賣了,攢些錢把家里的老房子翻修一下,也好娶媳婦。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我就上了山,背著一個大竹簍,手里拿著小镢頭,沿著后山那條窄得只能容下一只腳的小路往上爬。那條路我走過無數(shù)次,閉著眼都知道哪兒有坑哪兒有坎,可偏偏那天早上露水大,石頭滑,我一個沒踩穩(wěn),整個人連人帶簍子就從那十幾米高的崖壁上滾了下去。
等我再醒來的時候,人已經(jīng)躺在縣醫(yī)院的病床上了。我爹說我被一個放羊的老漢發(fā)現(xiàn),用驢車拉到鄉(xiāng)衛(wèi)生院,鄉(xiāng)衛(wèi)生院看不了,又輾轉送到縣醫(yī)院,這一來二去耽擱了將近十個小時。
左腿粉碎性骨折,傷口嚴重感染,醫(yī)生說再不截肢,命都保不住。我爹在手術室門口蹲著哭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后還是哆嗦著手在手術同意書上簽了字。
從那以后,我就成了只有一條腿的人。
剛開始那段時間,我把自己關在屋里不出門,覺得天塌了。我一個當過兵的人,一個曾經(jīng)扛著槍保衛(wèi)國家的人,現(xiàn)在連路都走不了,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我把墻上的軍裝照全都摘下來扣在箱子里,把部隊帶回來的東西塞到床底下,眼不見心不煩。
我娘端來的飯經(jīng)常涼透了也沒動一口,我爹蹲在院子里一聲接一聲地嘆氣。
后來是我在部隊的連長給我寫了封信,信上說“建國,你是個兵,兵可以被打倒,但不能被打敗”,這句話像一記悶錘砸在我心口上,我哭了一場,終于開始學著拄著拐杖站起來。
可站起來容易,走下去難。
到了1986年,我已經(jīng)能拄著拐杖在村里走動了,家里托人給我介紹對象。
頭一個姑娘是隔壁村的,見了一面,看我拄著拐杖,連飯都沒吃就走了。
第二個倒是多說了幾句話,問我能干啥,我說我能給人看病——我在部隊是衛(wèi)生員,回鄉(xiāng)后又跟村里一個老中醫(yī)學了一年多,一般的小病小痛還真難不倒我。那姑娘將信將疑地看了我一眼,回去跟她爹娘一說,人家回了句“一個瘸子能有什么出息”,這事兒就黃了。
第三個、第四個也大同小異,有的嫌我是殘疾人,有的嫌我家窮,有的干脆連面都不肯見。四次相親,四次碰壁,我把拐杖往地上一頓,跟爹娘說,這輩子不找了,一個人過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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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么不咸不淡地過著。我平時在屋里看醫(yī)書,給村里人看看頭疼腦熱,誰家有個腰腿疼的也來找我,我給扎扎針、開幾副中藥,也不收多少錢,鄉(xiāng)親們倒是念我的好。
慢慢地,我也有了點名氣,十里八村的都知道柳溝有個拄拐杖的林大夫,看病實在,不坑人。
我心里也漸漸踏實了些,覺得這輩子就這么過下去也不錯。
直到1987年秋天,鄭巧娥回來了。
巧娥是我初中同學,我們一塊兒在鎮(zhèn)上的中學念了三年書。那時候她坐在我前排,梳著兩條辮子,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是班里最漂亮的女生。
我記得她上課的時候總愛回頭問我借橡皮,其實她抽屜里明明就有,我也不說破,每次都笑瞇瞇地遞給她。
后來她初中畢業(yè)就不念了,再后來聽說她嫁到了外省,嫁了一個煤礦工人,之后就沒再聽到過她的消息。
那天我拄著拐杖去鎮(zhèn)上買藥,在供銷社門口碰見了她。她比以前瘦了很多,臉色也不好,頭發(fā)隨便扎在腦后,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棉襖,手里拎著一個舊布包。
我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來,是她先叫的我:“建國?是林建國吧?”我愣了一下,仔細一看,那雙眼睛還是以前的樣子,只是里頭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們在供銷社門口站著說了好一會兒話。才知道她嫁到山西那邊,男人在煤礦上干活,三年前出了塌方事故,人沒救過來。男人家里頭的人不但不體諒她,反而怪她命硬克夫,把她當外人看,處處刁難,公婆罵她,妯娌擠對她,連飯都不讓她上桌吃。
她在那邊舉目無親,熬了三年實在熬不下去了,只好帶著一點微薄的撫恤金回了娘家。
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但我看見她攥著布包帶子的手指關節(jié)都發(fā)白了。
我心里頭一陣一陣地發(fā)酸,嘴上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就說了句:“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她看了看我腋下的拐杖,又看了看我空蕩蕩的左褲腿,問我怎么了。
我把當年上山挖藥材摔斷腿的事跟她說了,她聽了眼圈就紅了,說:“你當兵那會兒多精神的一個人啊,我記得你穿著軍裝從鎮(zhèn)上走過的時候,我們都趴在窗戶上看,那時候我還跟同學說,要嫁就嫁林建國這樣的人。”
我被她這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說:“現(xiàn)在可沒人想嫁我了,上回相了四次親,全讓人給拒了。”她也笑了,說那是她們沒眼光。
我也不知道哪兒來的膽子,半開玩笑地說:“你不是說當年想嫁給我嗎?現(xiàn)在機會來了,不如你嫁給我算了。”
我本是一句玩笑話,說出來就后悔了,覺得太冒失。可她愣了一瞬,竟然想都沒想就說:“好啊。”
我以為她也是隨口一說,笑著打了聲招呼就拄著拐杖走了。
誰知道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我就聽見院子里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娘開門一看,鄭巧娥拎著一個舊皮箱、背著一個大包袱站在我家門口,說找林建國。
我拄著拐杖出去,她把東西往地上一放,看著我說:“我說了嫁給你,不是開玩笑,你要是愿意,我就住下來照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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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兒,手里的拐杖差點沒拿穩(wěn)。
我爹我娘也愣住了,半天沒反應過來。我把她讓進屋,認認真真地跟她說:“巧娥,你可想清楚了,我是個殘疾人,只有一條腿,你跟著我要吃很多苦。”
她說她想了一夜,想得很清楚,她這輩子命苦,但看人不會看錯,我林建國是個好人,跟好人在一起,再苦的日子也過得下去。
那天我們說了很多話。我跟她說我學過醫(yī),會給人看病,雖然不是正規(guī)的大夫,但養(yǎng)活一家人不成問題。
她說她不怕窮,只怕心窮。
我又說你要是顧慮什么你就說,你父母那邊我去說,我雖然缺條腿,但嘴不缺,該說的話我一句不會少。
她看著我,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說:“你都這樣了還想著替我去說,我還顧慮什么。”
就這樣,巧娥住進了我家。一開始我爹我娘還有些顧慮,怕她是一時沖動,待不了幾天就走。可巧娥這人說話算話,住下來就沒再挪過窩。她把我家收拾得干干凈凈,把我的醫(yī)書按大小排好,每天幫我洗藥罐、曬藥材,我去給人看病她就扶著我走山路,一步都不讓我多走。
村里人開始說閑話,說什么的都有,有人說她是圖我家什么東西,有人說她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才找個瘸子,她聽見了也不惱,該干啥干啥。
我們在一起半年后辦了婚禮,沒請多少人,就在自家院子里擺了幾桌,鄉(xiāng)親們來吃了頓飯,熱鬧了一下。
結婚那天晚上,她跟我說:“建國,咱們好好過日子,把日子過好了,比什么都強。”我說好。
1988年秋天,我們的兒子出生了,胖乎乎的,哭聲特別大。巧娥說這孩子隨我,嗓門大,有勁兒。
我給兒子取名叫林志遠,志存高遠的意思,我希望他將來能走出大山,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兒子出生后,我越發(fā)覺得身上的擔子重了。光靠在村里給人看病那點收入,養(yǎng)活一家三口確實緊巴。
巧娥看出了我的心思,有天晚上她跟我說:“建國,你的醫(yī)術這么好,來找你看病的人越來越多,咱家的房子太小了,要不咱想個辦法把攤子鋪大一些?”
我一想也是,可家里沒多少錢,拿什么鋪攤子?
巧娥把她藏在箱子底下的那點撫恤金拿了出來,又把結婚時她娘給她的銀鐲子賣了,湊了兩千多塊錢。
我爹我娘也湊了些,零零碎碎加起來不到三千塊。這點錢想在鎮(zhèn)上蓋房子那是天方夜譚,但巧娥說:“咱們可以先在家里干,等攢夠了錢再說。”
從那時候起,我們倆就像上了發(fā)條一樣。我白天給人看病,晚上看醫(yī)書做筆記,巧娥一邊帶孩子一邊幫我抓藥、熬藥,有時候半夜有人來敲門,她就趕緊起來燒水、點燈,從來不抱怨一句。
我們倆配合得越來越默契,她甚至學會了辨認幾十種常用藥材,我忙不過來的時候,她能幫我給病人包扎、換藥,鄰居們都說巧娥是半個大夫。
日子一天天好起來了。來看病的人越來越多,家里的三間小屋子根本坐不下,病人就在院子里排著隊,冬天冷得直哆嗦,夏天曬得冒油。我跟巧娥商量,這樣下去不行,得想個辦法。
1998年,我們咬咬牙,在鎮(zhèn)上買了一塊地,建了一棟三層的房子,一樓做診室和藥房,二樓住人,三樓用來晾曬藥材。總共一千來平米,還雇了兩個工人幫忙。蓋房子那段時間,巧娥瘦了二十多斤,天天在工地上盯著,搬磚、和水泥,什么活都干,工頭都佩服她,說她比男人還能吃苦。
診所開起來以后,我給自己定了幾條規(guī)矩:能用中藥治好的,絕不給人家開西藥;能花十塊錢治好的病,絕不讓人花二十。
我那個年代當衛(wèi)生員的時候,部隊上的老軍醫(yī)教過我一句話,叫做“醫(yī)者仁心”,我一直記在心里。咱們莊稼人掙錢不容易,一塊錢掰成兩半花,我不能昧著良心賺人家的血汗錢。
有個鄰村的老漢,七十多歲了,得了風濕性關節(jié)炎,疼得走不了路,兒子帶他去大醫(yī)院看,花了三千多塊也不見好。后來找到我,我給他開了幾副中藥,又用針灸和艾條給他治了兩個月,總共花了不到二百塊錢,老漢就能下地走路了。他提著兩斤豬肉來謝我,我死活沒收,我說您留著自個兒吃吧,比我吃了還管用。老漢當時就哭了,說林大夫你是個好人,好人一定有好報。
這樣的話我聽過很多遍,但每一次聽到,心里都熱乎乎的。我時常想,我林建國這輩子雖然斷了一條腿,但老天爺待我不薄,給了我一個好媳婦,又給了我一個好兒子,還讓我有一門能幫人的手藝,我還有什么不滿足的呢?
兒子林志遠從小就很懂事,學習成績一直排在班里前幾名。他上高中的時候,每個月回家一次,從來不跟我們要零花錢,衣服也是能穿就穿,從不跟同學攀比。
我跟他說,你別省錢,該花的花,家里診所生意不錯,供你讀書沒問題。他就笑笑說,我知道,我就是不愛花錢。
其實我心里明白,他是心疼我們,怕我們太累。
后來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學,畢業(yè)后進了國企,一步一步從基層干起,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高管了。每次回來都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給我買茶葉,給巧娥買衣服,還給他媳婦和孩子帶各種新鮮玩意兒。
我和巧娥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樣子,心里頭那個甜啊,比喝了蜜還甜。
前年,兒子非要把我和巧娥接到城里去住,說我們辛苦了一輩子,該享享福了。我們拗不過他,就把診所交給了跟了我十幾年的徒弟打理,搬到城里跟他們一塊兒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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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媳婦也是個好姑娘,賢惠懂事,把我們當親爹親娘一樣孝順。每天早晚,我和巧娥就到小區(qū)旁邊的公園里散步,她扶著我的胳膊,我拄著拐杖,走累了就找個長椅坐下,看花看草看孩子,日子過得安安靜靜的。
有時候我坐在陽臺上,看著城市的萬家燈火,就會想起從前那些事。想起那年摔下山崖的疼,想起相親被拒的難堪,想起巧娥拎著皮箱站在我家門口的樣子,想起我們兩個人蓋房子時灰頭土臉的模樣。
這些事就像放電影一樣在我腦子里過,過完了我就扭頭看看正在廚房里忙活的巧娥,喊一聲:“巧娥,今晚吃啥?”她在廚房里回一句:“你愛吃的燉排骨。”我就笑了。
說起來,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不是后來過上了好日子,而是在我最落魄的時候,有一個人拎著箱子就來了,沒要我一分彩禮,沒嫌棄我少一條腿,就那么安安心心地跟著我過了三十多年。她當年跟我開玩笑說“要嫁就嫁林建國這樣的人”,后來真的嫁給了我,這一嫁,就是一輩子。
我時常想,什么叫好報?發(fā)了大財叫好報嗎?當了高官叫好報嗎?我覺得不全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好報,就是在最難的時候遇見了巧娥,有了一個溫暖的家,養(yǎng)出了一個爭氣的兒子,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睦睦地過日子。好人未必大富大貴,但好人往往能遇見另一個好人,兩個好人在一起,日子再苦也能熬出甜味來。
那個拄著拐杖的退伍兵和那個拎著舊皮箱的苦命女人,他們誰也沒想到,當年供銷社門口的一次偶遇,會把兩個人的后半生緊緊地拴在一起。如今我常跟年輕人說,別嫌日子難,別怕命不好,你只管做個好人,上天自會安排。你看我,斷了一條腿,不也走出了一條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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