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萬象更新，人類也不例外。

想把心靈的土地松一松，拂去沉重的念頭，比如常常冒出、卻說不清從哪來的，“我還不夠好”的感覺。

想進入更廣闊的存在，感受忘我的自由。就像《猶在鏡中》結尾的茜茜公主那樣，輕快地走向曠野，不再為任何人的目光停留。

在明媚的春日午后，我們邀請到普通讀者伊夏，和圖像作品《猶在鏡中》的編輯一起聊了聊做與讀這本書的奇妙旅程，分享閱讀時直拍大腿的共鳴，與心結散開的暢快。

| 圖片來自大連方所

編輯：

這本書的主題概括起來其實很簡單：當代人尤其是女性和外貌的關系到底是怎樣的？

說到外貌，我們好像很難像看到一次美麗的日落、或者一只漂亮的小貓那樣，從容、純粹地感到審美的愉悅。很多時候，它帶來的是焦慮和失落——覺得自己還不夠美、不夠好。

就說我自己，平時也挺經(jīng)常看女性主義相關的書，一直在努力給自己“解毒”，但我發(fā)現(xiàn)，逛優(yōu)衣庫的時候，我還是會像強迫癥一樣去注意衣服陳列的尺碼。如果有我能穿的，會松一口氣；但如果只寫著“XS及XXL以上請到網(wǎng)店選購”，就會有點難過，懷疑自己的樣子“不正常”。

這樣細小的感受，其實填滿了我們的日常生活，也在悄悄影響我們對自己究竟是誰、在這個消費世界里處于什么位置的理解。

伊夏：

我大一大二容貌焦慮似乎最嚴重。高中不需要打扮，進了大學之后突然覺得要開始染頭發(fā)、化全妝去上課，因為周圍女生好像都那樣。那時候也開始談戀愛，男友會評價我的穿著，說“這條裙子不錯”，或者“你下次不要穿這條裙子出現(xiàn)在別的男生面前”。當時只覺得他很在乎我，腦子里全是粉紅泡泡，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三十多歲的女性，經(jīng)過了很多反思之后再回頭看，才意識到，他那樣說，其實是在把我當成一件所有物來看待。

慢慢從容貌焦慮中解脫出來之后，我也開始留意周圍其他女性是怎么看待這件事的。發(fā)現(xiàn)還是會有女生在網(wǎng)上問：“大家?guī)臀铱纯催@個妝行不行？”許多女孩依然在切身地跟這個世界較勁，還在為自己的身材和身體糾結。

最近天氣暖了，我又開始去上舞蹈課，教室在一家商場的三四層，一二層整整兩層都是賣非常緊、非常“幼態(tài)”風格的女裝。我當時心想，這個商場怎么這么“落后”？看來眼下這個世界，還是有太多東西需要我們繼續(xù)去對話、去推動，去尋求改變。

編輯：

思想家勒內·基拉爾的“摹仿欲望理論”提供了一種解釋。《猶在鏡中》為我們舉了一個很生動的例子：我出門看到路人穿了一條七分褲，心想：都什么年代了，誰還穿七分褲，真土！但我打開小紅書，發(fā)現(xiàn)關注的穿搭博主用同一條七分褲搭出了非常酷的造型，開始動搖——“這褲子是不是真的有點東西？有沒有可能是我不識貨？”然后我開始留心這個單品，在辦公室聽到有人說想買，自己也忍不住打開淘寶，滿屏精美模特圖撲面而來，我一下子淪陷……就這樣，我從一個對它不屑一顧的人，變成了一個非常渴望它、沒有它就覺得“刺撓”的人。

我們平時談容貌焦慮，往往只盯著自己哪里有“缺陷”，卻很少去想這種焦慮是怎么一步步被制造出來的。這本書讓我看到了那條路徑。

伊夏：

這本書在媒介上的處理方式也特別厲害，就像有許多文字的、圖片的彈窗，不斷疊加相關聯(lián)的豐富信息。許多前面用畫筆畫出社交媒體的頁面，到了適當?shù)牡胤接智袚Q成真實的照片，比如YouTube的截圖、美容產(chǎn)品的實拍圖。它在二次元和三次元之間來回穿梭，讓你始終感覺到，它講的所有事情，都跟你的真實生活強相關。

另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它埋的彩蛋又多又深。比如書的第8頁出現(xiàn)了一幅油畫，旁邊的注釋并沒有詳細說明來歷；翻到第31頁，這幅油畫再次出現(xiàn)。

我覺得這應該不是偶然，就去專門搜了一下——《鏡中女孩》是畫家諾曼·洛克威爾1954年的創(chuàng)作，油畫中的女孩手里翻開的雜志上，是好萊塢演員簡·拉塞爾（Jane Russell）的照片，她曾和瑪麗蓮·夢露一起，主演電影《紳士偏愛》，飾演兩位典型的金發(fā)女郎。

這個彩蛋，和后面提到的夢露的故事形成了很強烈的呼應與對比——夢露當年拍了很多自己不愿意發(fā)表的照片，她在照片上打了很多紅叉，但最后這些照片還是被曝光于世人面前。

書里有很多這樣旁逸斜出的細節(jié)，包括它引用的理論，你當然可以就在書里淺讀一遍，也可以順著它附的書單和注釋，找到原著再深讀。

|《猶在鏡中》

編輯：

幾年前，網(wǎng)上出現(xiàn)了“脫美役”這個詞，強調社會要求女性付出時間、精力和金錢去維持外貌，而這種壓力幾乎只施加于女性。但我看到大家在網(wǎng)上爭論：我化妝，是不是就說明我不夠進步、甘于被規(guī)訓？很多時候，“脫美役”這個詞被當成了對個人選擇的指責。但從這本書里我能很清楚地感受到，審視的對象應該是系統(tǒng)，重要的問題是整個結構如何運作、如何不斷自我鞏固。

對美役的壓迫存不存在的爭論，恰恰體現(xiàn)了它最狡猾的地方——壓迫和痛苦不能直接劃等號，它甚至可以在壓迫你的同時，讓你感到快樂，想要更深地投入。而無論你選擇順應還是退出這套玩法，都要付出一定的代價。

夢露在某種程度上順應了“女性必須美麗”這條規(guī)則，但她依然受傷了。她其實有豐富的精神世界，喜歡閱讀，喜歡詩歌，但這些面向從不被承認。她要花大力氣證明這不是虛假的人設。在她離世后，其他人還在用她的形象牟利。

而如果你選擇另一邊，拒絕費力氣精心打扮，面臨的懲罰可能是職業(yè)機會受損，晉升時被忽視，因為“不打扮=不尊重人/工作態(tài)度消極”的成見是根深蒂固的。

如果我們能看到，其實不存在完美的選擇，在快要被落后的焦慮席卷時，或許更能夠站穩(wěn)，整理思緒，也能少一些對彼此的評判，多一些對系統(tǒng)的反思。這也是我們做這本書的初衷。

伊夏：

書里夢露的故事也是在探討另一個層面的問題：你要不要承認自己的美，或者說，怎么去正視自己的美？

故事在53年后迎來了“下半場”——另一位女性對鏡自拍，凝視自己的身體。她可以是美的，可以是青澀的，可以是赤裸的，但只有她自己的眼睛在看著自己，沒有任何他人的目光。她就是金·卡戴珊。

這里面有一些很微妙也很吊詭的地方。卡戴珊對自我形象的主動呈現(xiàn)和欣賞，相比夢露那個年代當然是一種進步。但當卡戴珊變成一個文化符號，她所制造的關于身材和美的形象，會不會對青少年女孩造成新的焦慮？這幾乎是不可控制的，而可能又形成了新的傷害。當然不是說卡戴珊有什么原罪，但那些看到她形象的女孩，會不會覺得“我也要變成這樣”？這種影響似乎是不可控的。

但另一方面，近年來一些好的喜劇作品和女性喜劇演員，也為我打開看待這件事的新角度——美與丑可能都不決定我們生活的樣態(tài)。長相漂亮的可以很搞笑，搞笑的人也不必用“丑”來成全幽默。這個世界其實有很多種標準，我們的生活實踐也在不斷書寫不同的維度。

編輯：

書里有一個很多讀者都很喜歡的段落，關于茜茜公主。她是非常典型的美貌神話，對外貌要求極度苛刻：頭發(fā)長到腿，每天需要好幾個女仆幫忙打理，只要掉了一根就會惱怒，女仆要穿下擺帶膠帶的裙子，把掉落的頭發(fā)偷偷粘走。她極端節(jié)食——書里畫出她丈夫盤子里堆滿美食，她盤子里只有一點清湯，這并非夸張，她真實的日常就這樣。

但美貌并沒有讓她更幸福。她因為覺得牙齒不好看，在公眾面前說話時根本不張嘴，沒有人知道她在說什么。32歲之后，她不再接受任何拍照或畫像，出門只選在夜晚——盡管她是一個可以連續(xù)健走十幾公里、女仆都跟不上的人。這就是公共自我對私人自我的侵蝕。她向外界呈現(xiàn)的美麗形象，和她內心那個更破碎、更脆弱的自我，已經(jīng)完全分裂。在社交媒體時代，我想每個人多少都感受過這種分裂。

伊夏：

對，這件事特別讓人唏噓的地方在于——她其實可以連續(xù)健走十幾公里，說明她原本的身體底子非常好。只是因為被套上了“美人”的框架，她不得不按那個框架去活。她本來可以擁有一個多么自由的身體，最終卻只能在黑暗中行走。

編輯：

許多名人為了吸引注意力，需要不斷暴露更多的自我。這在無形中傳遞了一種信號：我的每一種體驗、每一種情感，都是可以拿出來兌換價值的，都有必要放到大眾面前供人評判。明星或許心理防線足夠堅韌，但如果普通人也這樣做，可能根本承受不了那個量級的惡意和評價。

我經(jīng)常在小紅書刷到一些小女孩自己組女團、玩出道。評論區(qū)里充滿了刻薄的話，讓人心里難受。這些小女孩在自我還沒有穩(wěn)固的年紀，把自己珍貴的夢想和期待暴露在大眾面前，卻不知道這種評判有著怎樣的力量。

自我呈現(xiàn)的沖動延伸進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比如吃“漂亮飯”、去旅游，會為怎么拍照、寫文案發(fā)朋友圈而苦惱。這能給我們帶來真正的滿足嗎？這值得我們想一想。

伊夏：

這本書最后幾頁完全沒有文字。前面有很多章節(jié)充滿了字——大字、小字、藝術字、手寫字——但最后幾頁完全寂靜無聲，我們就看著一個女性，靜靜地在這幾頁中走著，走著。

當一本非常“吵的”書突然安靜下來，讓你看到一個女性的結局，你會覺得真的好唏噓，而且畫面真的好漂亮。

編輯：

整本書都貫穿著對女性的善意。有一節(jié)討論的是，生活過得好不好，和外貌好不好到底有沒有必然的關系。作者的答案是：并沒有。她舉了兩個例子。

一個是英國作家喬治·艾略特。她非常丑，那個年代甚至流傳著一個笑話，說“見過馬就見過了艾略特”。她父親從小覺得她可能嫁不出去，就讓她讀書。結果她成為了一位受同時代眾多男性文人尊敬的作家，留下了傳世之作。

另一個是同時代的一位丹麥馬戲團女演員，擁有絕世美貌。一次演出中，一個軍官迷上了她，拋妻棄子，不斷寫信求她與他私奔，甚至以死相逼。她最終隨他離開，卻發(fā)現(xiàn)那人一無所有，日子根本過不下去。故事以悲劇收場。

而在描繪這兩位女性時，作者利夫·斯特倫奎斯特沒有畫出她們的臉。

|《猶在鏡中》

關于茜茜公主，她最終在一次旅行途中被無政府主義者刺殺，那人的理由是“不勞動者無權吃飯”——而茜茜公主本來就幾乎不吃東西，這是多么荒誕。令人欣慰的是，書里給了她另一個歸宿：在黑夜里走出門，走向她所喜愛的湖泊、花園和森林。

這既是對她的祝福，也是對我們所有人的祝福——我們理應擁有一個更大的世界，而不是只有一面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