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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2026年3月,在參加博鰲亞洲論壇年會期間,北大博雅特聘教授、北大國發院院長、南南合作與發展學院院長黃益平接受了騰訊財經《經濟大家說》欄目的專訪。本文整理自專訪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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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振國內需求的兩大突破口:收入、信心
問:中國經濟目前面臨“供強需弱”的結構性矛盾。在“十五五”規劃強調擴大內需的背景下,您認為破解這一矛盾的關鍵突破口在哪里?
黃益平:我認為最大的突破口,就是切實提振需求,尤其是國內消費。而提振國內消費最重要的兩個因素,一是收入,二是信心。
收入方面,要讓居民有更多的錢可以消費;信心方面,則涵蓋對經濟前景的信心、對職業發展的信心,以及對社會保障的信心。讓老百姓有錢、敢花。這兩點我認為是最根本的。
我們過去講“經濟再平衡”、“提振消費”、“改變供強需弱”,這個問題一直存在,但過去可以通過出口增長來消化一部分國內產能壓力,所以供強需弱雖然存在,卻并沒有嚴重影響經濟增長。
而現在,國際市場環境正在發生變化,加之中國已經從一個小國經濟轉變為大國經濟,持續依賴出口來消化國內產能壓力的難度越來越大。
如果現在國內需求依然起不來,對產能的壓力就會持續累積,甚至影響未來經濟增長的空間。
問:您提到“提高收入”是解決內需不足問題的關鍵之一,對此有哪些具體建議?
黃益平:提高收入最根本的一點,是切實落實二十屆三中全會所提出的“讓市場機制在資源配置中發揮決定性作用”。
目前,居民收入在國民收入中的占比相對偏低,剩余部分集中在國有企業和政府,其儲蓄率天然較高,這與消費相對疲弱是有關聯的。
如果將來更多的收入流向居民,其消費傾向自然會高于國有企業,消費需求也會相應提升。
另外,從另一個維度來看,我們過去更多依賴工資性收入,但隨著人口老齡化加深,不是所有人都能持續獲得較高的工資性收入,因此將來越來越需要依靠資產性收入。收入結構的調整、收入分配格局的改變,是讓老百姓有更多收入可供消費的重要方向。
問:另一個關鍵詞是“信心”,您認為信心應該從哪里來?目前市場波動較大,普通居民更關注自身資產的保值增值,在這種環境下如何提振信心?
黃益平:提振消費必然是一個漸進的過程,不可能今天出臺一項政策、明天就改變了。
信心也是多方面的。舉例來說,當前社會保障體系還存在一些缺陷,包括社保基金資金不足等問題。
如果能在這方面采取力度較大的措施,讓每位居民都擁有必要的社會保障,即便宏觀經濟或就業形勢出現波動,仍有基本保障托底,這很重要。
與此同時,對經濟前景的判斷也直接影響消費意愿。如果對未來看好,自然敢于消費;對自身職業發展有信心,也會減少預防性儲蓄。
因此,這是一套綜合性舉措,既涵蓋宏觀經濟政策,也包括就業政策。如何確保在經濟發展過程中持續創造充足的就業機會,再輔以社會保障體系的完善,共同構建居民信心的基礎。
社保仍有很大提升空間 農民工和農村居民最重要
問:有不少經濟學家將視角聚焦于特定群體,比如農民工或農村居民的社會保障,您怎么看?
黃益平:當然是有道理的。從總體來看,我國社會保障仍有很大的提升空間,而提升空間最大的,恐怕正是在農民工和農村居民群體。如果能在這方面確保社會保障相對公平、全面覆蓋,對于提振消費將會有很大的幫助。
問:您有什么具體建議?
黃益平:具體而言,就是為農村居民設計與城市居民基本一致的社會保障機制,做到一視同仁。
當然,這肯定也是一個漸進的過程,不太可能一蹴而就,但也許可以加快推進步伐,不斷趨同。
問:您認為目前最大的困難點是什么?
黃益平:最大的困難點是錢從哪里來。
當然,資金來源可以是多方面的。其中一個已有的政策思路,就是將國有資產注入社保基金。另一方面,政府現在也在提倡從過去“投資于物”轉向“投資于人”,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轉變。過去地方政府出讓土地獲得收入,往往傾向于投入具體項目;將來如果出讓土地的收益,能夠用于改善社會福利和社會保障,這也是“投資于人”的重要體現之一。
資產再配置:在回報和風險之間求平衡
問:近年來存款利率持續下行,“存款搬家”現象較為普遍,您如何看待這一現象?
黃益平:我認為這是一種資產的再配置,尤其是去年資本市場表現不錯,資金流動較為明顯。
對于居民來說,管理資產無非是在回報與風險之間尋求平衡。
如果在某一領域的回報偏低,自然會產生尋找更高回報的沖動。但如果回報更高而風險也更大,每個人的選擇會有所不同。
有的人寧愿接受較低回報換取安全,也有人愿意承擔較高風險追求更高收益。每個群體的選擇存在差異,歸根到底如何管理自己的錢,都是在回報與風險之間尋求個人的平衡點。
當前財政政策對經濟的提振作用更直接
問:您曾提出“中國特色宏觀經濟政策框架”這一概念。在目前經濟“易冷難熱”的背景下,您認為應如何優化這一政策框架,以更好地實現逆周期調節?
黃益平:我所說的“中國特色宏觀經濟政策框架”,主要基于中國既是發展中國家,也是轉型中經濟體,市場機制運行的某些特點與成熟發達經濟體有所不同,因此一些具體做法看似不夠常態,但在特定情境下是有效果的。
比如,對貨幣供應數量和新增貸款數量進行調控,有時比單純依賴利率工具效果更好,因為不同機構對價格信號和數量信號的反應存在差異。
在目前的情況下,道理是一樣的:如果目標是提振需求,單純降息或增加流動性未必能解決問題,更需要關注錢往哪里去:什么樣的資金能更有效地推動我們希望激活的經濟活動。
目前情況下,我認為財政政策對提振經濟的作用可能更為直接。
問:您提到了財政政策,“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實施更加積極的財政政策,將赤字率設定為4%,您如何看待這一數字?
黃益平:這個數字確實體現了財政政策變得更加積極了。
但僅憑這一數字本身,很難判斷是否已經足夠,因為宏觀經濟政策提振經濟活動有兩個重要維度:
一是直接增加需求,即赤字增加帶動消費或投資上升,從而推動總需求擴張;
二是改變預期。后者有時需要一個力度足夠大的刺激,讓各方經濟主體都清晰感受到政府提振經濟的決心,預期轉變、經濟主體的行為改變,最終實現政策事半功倍的效果。
問:去年推出的“以舊換新”等國補措施,您認為成效如何?
黃益平:今年的政策中是有繼續推進這類措施的安排。我的總體判斷是,“以舊換新”這樣的政策在短期內是有效果的,去年上半年已經明顯看到成效,但其可持續性不一定非常好。
如果我們考慮的是消費的持續提升,可能還是要回到收入和信心這兩個根本因素上做文章。
地方財政壓力:央地財政關系需調整
問:前幾年地方政府資金壓力較為突出,您如何看待目前緩解地方政府財政收縮效應的問題?
黃益平:這可能需要中央與地方共同努力。地方政府確實面臨現實壓力,財權與事權不匹配的問題已經存在很長時間,這也是為什么在過去相當長的時期內,地方政府不斷創造性地尋找財務資源。
我認為,未來需要做的,一方面是重新調整中央與地方之間的財政關系,將更多財權下放到地方;另一方面,地方政府的行為模式也需要轉型。
過去地方政府直接參與經濟活動、推動經濟發展,確實發揮了很大作用。
但客觀而言,我們已經進入新的發展階段,過去依靠低成本優勢驅動增長,現在要靠創新驅動,在這種情況下,政府直接參與經濟活動的效率可能會有所變化。
因此,我認為地方政府未來更應將重心放在傳統意義上的政府職能上,例如維護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建設基礎設施等,同時積極推進二十屆三中全會明確的方向,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發揮決定性作用。
這意味著政府、特別是地方政府直接參與經濟活動的空間,應當適度收縮。通過事權與財權的同步調整,逐步走向相對平衡的央地財政關系。
AI風險定價:仍有很大提升空間
問:近年來人工智能產業非常火熱,您一直從事數字金融研究,如何看待人工智能技術對金融體系的重構影響?
黃益平:這方面的影響是非常明顯的。
核心其實是三個要素:大數據、平臺和人工智能算法,三者結合在一起,在改善金融服務方面發揮了非常大的作用。比如支付,這是有目共睹的;再比如數字信貸,它一方面可以顯著提升效率,客服、系統運行等方面的效率提升都非常明顯。
我自己研究的“數字信貸”,可以用大數據和算法識別出傳統方法難以識別的信用風險,因此在普惠金融領域,包括對個人和中小企業的信貸服務,有非常明顯的改善,這一點尤為突出。
問:在風險定價和金融穩定方面,您認為AI會帶來哪些變化?
黃益平:從理論上說,如果AI能夠有效識別不同類型的風險,它可以幫助實現更精準的定價。但在不同領域,目前的實踐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這是一個漸進的過程,我相信未來會進一步提升的空間。
與此同時,新技術的應用也意味著可能引發一些過去不存在或不突出的風險,甚至在風險傳導方式上也會出現新的形態。這就要求監管必須與時俱進,發展監管科技。
總之,與任何金融創新一樣,人工智能對金融的改變,可以體現為效率提升、覆蓋面擴大、風險控制改善,但也可能帶來新的風險隱患。
這時候監管需要與時俱進,管住風險,是金融業務得以持續運營的根本前提。
對風險的關注一定要放在對效率的關注之上
問金融行業一直面臨創新與監管之間如何平衡的問題,您如何看待?
黃益平:說難也不難,當然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但我認為有很多具體可行的事情可以做。
第一,對算法進行審計。很多人認為算法不可控,但在將算法應用于實際場景之前,不能把它當作黑箱,必須做到可解釋。即能夠理解結果是如何得出的、各變量如何發揮作用,這樣再應用時才能對結果有相對明確的預期。
第二,發展監管科技。新技術使市場反應速度加快,傳統的按季度報送報表的監管方式已經明顯滯后。風險可能每天、每小時甚至每分鐘都在變化,監管需要具備實時監測的能力,才能在出現問題時及時采取措施。
第三,監管沙盒機制。對于金融創新,我們看到了其潛在的好處,但不確定會出現哪些問題,那就先進行試驗;試驗結果可行則推廣,不可行則修改方案。
總之,對風險問題的關注,必須置于對效率追求之上。如果人工智能技術的應用在表面上帶來了效率改善,卻在后續埋下重大隱患,那就得不償失了。
人工智能的創新要保證就業優先
問:隨著AI+的發展,收入分配和勞動力替代問題也受到廣泛關注,您是如何看待的?
黃益平:我認為最重要的基本立場是:我們最終應當把人工智能看作一種技術、一種工具,它是來幫助人更好地工作、幫助人追求幸福生活的,而不應本末倒置地把所有人都替代掉,讓人們既失去工作,又失去收入。
因此,我認為人工智能技術的創新應當遵循就業優先原則,保障大家有工作可做。如果技術進步帶來不可避免的結構性調整,公共政策就應當發揮作用,確保在調整過程中人們仍有收入保障,不影響基本生活。
如果人工智能的發展最終導致大多數人失去工作和收入,收入分配越來越不平等,這不是好的技術創新,也不是我們推動技術創新的初衷。從根本上說,技術創新應當有利于人、以人為本。
問:作為國發院院長,您會鼓勵學生使用人工智能新技術嗎?
黃益平:這在所有領域已經是不可避免的。AI對我們生活和生產活動的改變是普遍性的、根本性的,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但在這個過程中,我認為仍然應當堅守一些基本原則,而不是單純追求效率。效率固然重要,但追求效率本身并不是我們發展經濟的根本目的。
中國新能源處于國際引領地位,為全球能源轉型提供解決方案
問:面對目前的國際形勢,石油、黃金價格以及股市等受到國際局勢影響而出現波動,您認為中國經濟如何在這樣的環境中保持平穩增長?
黃益平:我認為,最重要的一點是,在面對外部沖擊時,這是不可避免的,尤其是能源市場一旦波動,意味著所有成本都會上升。但目前我們還有一定的緩沖空間,總體價格壓力不是特別大,通貨膨脹壓力也不算突出,尚有一定的消化余地。當然,成本上升肯定會擠壓很多企業的利潤空間,這很難避免。
對我們來說,更重要的是持續推進“十五五”規劃所提出的核心任務:一方面發展新質生產力,另一方面擴大內需,特別是推動消費需求的增長。從更長遠的角度來看,則是如何推動能源行業轉型,提升能源的安全性與穩定性。
我認為,中國在綠色能源轉型方面已經邁出了很大的一步,在國際上處于領先地位。最近的市場波動,也許正是一個信號,提示我們需要在這件事情上進一步加大力度。
問:提到能源安全,中國需要有所行動,您有什么具體建議?您如何判斷中國新能源在國際上所處的位置?
黃益平:我認為中國新能源應該處于引領地位。我們的產業發展得非常好,質量不錯,成本也壓得非常低。電池、光伏,乃至新能源汽車,都具有很強的國際競爭力。擁有這樣一個強大且有競爭力的產業,當然是我們的優勢。
但與此同時,我認為有一點非常重要。這些產業實際上也為全球能源行業轉型提供了另一種解決方案,有助于各國提升能源安全,而不必再單一依賴石化能源。
問:您認為我們在新能源領域還有多大的缺口?
黃益平:這很難量化,因為缺口的大小取決于目標設定。目前中國新能源在全球的占比已經是非常高的了,但我們可能還需要進一步往前走。
“十五五”規劃已經明確提出了降低溫室氣體排放的目標,這意味著新能源發展在潛在層面仍將進一步推進,隨著占比的提高,碳減排目標也能更好地實現。
問:您認為2026年會是全球能源格局發生最大變化的一年嗎?
黃益平:這不太好判斷。但今年所發生的事情,可能對各方都會有觸動。短期內能引發多大變化,還需要觀察。
但我相信,這對世界各國來說都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警醒。如果此前一些國家對于能源轉型態度不夠堅決、立場不夠堅定,那么這一系列事件告訴我們,傳統能源行業所導致的價格波動與供應不穩定性,是每個國家都必須正視和應對的。
記者: 祝玉婷
文章來源:騰訊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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