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的核心是接受生存的模糊性,承擔變動而非消除不確定性。
我們常渴望穩定的工作、不變的關系,但這違背存在的本質 —— 存在本身是 “流變” 的。
波伏娃認為,確定性帶來的安全感是虛假的。
從存在主義的角度看,“穩定” 更像是我們為了對抗生存焦慮而構建的心理錨點:穩定的工作意味著可預期的收入和社會身份,不變的關系意味著情感的歸屬感和安全感。
但這些 “穩定” 本質上是人為賦予的秩序,而存在的底層邏輯是 “無常”—— 事物的狀態、人的需求、關系的內核,始終在隨時間和經歷發生潛移默化的改變。
在波伏娃看來,生理限制與自由意志的張力不是要 “解決” 的難題,而是人的本質處境。人要同時做到兩點:承認環境掣肘,又以自由姿態推進自身計劃。
這是一種存在主義的智慧 —— 不對抗世界的本質,而是轉化我們與它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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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認為,人沒有固定的 “本質”,人的存在在于 “自由” 和 “選擇”。變動與不確定性正是自由的背景板,是創造意義的原材料。因此,她的觀點可以理解為:
1. “鏟除” 是徒勞且異化的
因為人本質上是 “模糊性” 的存在 —— 我們既不是純粹的物(有固定本質),也不是純粹的精神(完全自由),而是二者的矛盾統一體。
試圖 “鏟除” 不確定性,本質上是否認這種本體論上的模糊性,是用對抗性的手段強行終止存在的 “流變” 本質,試圖把自己降格為 “物”(擁有固定本質),或把世界強行框定為一個完全可預測的封閉系統,最終既徒勞,又會讓自我陷入異化。
在波伏娃看來,不確定性不是需要克服的缺陷,而是自由得以存在的條件。如果一切都被注定、完全可控,那么選擇、創造、責任便失去了意義。
我們想 “鏟除” 的不確定性,比如關系里的摩擦、工作上的變數、自我成長里的迷茫,從來不是外來的 “敵人”,而是存在的一部分。
就像沒法鏟除季節的更替,你今天 “鏟除” 了一段關系的矛盾,明天新的分歧又會冒出來;強行 “鏟除” 工作的變動,反而會困在僵化軌道里,失去適應變化的彈性。這就像用手抓流水,越用力,流失得越快。
(鏟除問題和解決問題的區別是:鏟除是試圖消滅問題本身,追求“永遠太平”,本質是對抗現實。而解決是接納問題會反復出現,只處理當下的沖突,本質是順應現實。簡單說:鏟除是想讓水不流,解決是學會順著水流劃船。比如,在一段關系里,鏟除是試圖一勞永逸的解決問題,讓關系沒有矛盾,永遠不吵架不紅臉。而解決問題是承認矛盾會一直存在,只處理當下的問題,允許不同意見,保留彈性。)
更危險的是,當 “鏟除不確定性” 成為目標,自我會被綁架而逐漸 “工具化”。
比如為了規避關系風險,壓抑真實需求變成 “不會犯錯” 卻毫無溫度的人;為了回避工作波動,放棄興趣和創造力,淪為只追求 “不出錯” 的螺絲釘。
我們本是為了 “獲得安全感” 而行動,最后卻變成 “為了鏟除而活”—— 自我價值被簡化成 “對抗不確定性的工具”,這正是最典型的異化。
“不鏟除”,本質是承認不確定性是生命活力的來源。沒有變動,就沒有成長、創造與可能。
試圖 “鏟除” 不確定性,是對世界根本特征的否認。它源于我們對安全感和控制的渴望,這種渴望往往會導向三種困境:
僵化的教條思維:用絕對的規則、意識形態或計劃框定生活,拒絕任何意外。這類人通過臣服于某種絕對價值(如某個主義、家庭角色、職業鐵律)逃避自由的重負,用 “世界本該如此” 的執念,替代了 “我選擇如此” 的勇氣。
自我欺騙:假裝一切盡在掌握,回避現實,活在幻想的安全區里。明知世界充滿偶然性,卻刻意對自己撒謊,比如有人總說 “我別無選擇”“命該如此”。
熱衷于控制:不僅想控制自己,還想控制他人和環境,最終導致壓迫。這也是波伏娃批判的社會現象 —— 這種控制看似為了 “秩序”,實際上是將自己的安全感建立在對他人自由的否定之上。
2. 積極承擔生活中的不確定性
積極調整自己的態度、選擇與行動。接納無常,在變化中保持主體性,不被環境裹挾。
放棄成為 “上帝” 的妄想,我們無法成為全知全能、徹底自洽的主體。真正的道德成長,在于接受自身的有限性與世界的偶然性,并在此前提下行動。
把不確定性視為創造的空間,生活不是解決一個既定方程,而是一段不斷生成的作品。不確定性意味著可能性,意味著我們始終可以超越當前的處境。
尊重他人的自由。真正的倫理不是把他人納入自己的控制體系,而是支持他人也去承擔其自由。
波伏娃認為:“當一個人將另一個人視為自由時,他自身才是自由的。” 這意味著與他人建立互認、互促的關系,而非壓迫性的主從關系。
就像親密關系中,與其通過查手機、定位監控對方來 “維穩”,不如坦誠溝通彼此的需求與邊界 —— 信任不是靠控制換來的,而是靠兩個自由個體的互相尊重。
真正讓人異化的不是不確定性,而是我們與不確定性相處的方式。
承認并接受不確定性是存在的常態,是自由的代價和可能性空間。焦慮源于對失控的恐懼。
波伏娃告訴我們,焦慮是自由的代價,不必消除它,而是帶著它去行動、去成為自己。
在變動中,我們運用判斷力做出選擇并為之負責。即使環境巨變,如何回應、賦予其何種意義,本身就是承擔的方式。
變動不是威脅,而是機會 —— 在不確定中,我們永遠有重新選擇、重新出發的可能。
不執著于過去的安穩,不恐懼未來的未知,將不確定性視為一張空白的畫布,行動、項目和人際關系都是在上面的創作。
生活不是一個待解決的問題,而是一個待體驗、待塑造的過程。
承擔是以清醒、主動和負責的姿態與之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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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為何這個任務如此重要?
對波伏娃而言,這關乎人之為人的尊嚴:
對于個人:它讓我們從 “被決定的存在” 變為 “自我決定的存在”。你的身份不是被動接受的,而是在應對無數變動中,通過一次次選擇主動塑造的。
對于社會(尤其是女性):波伏娃在《第二性》中指出,女性常被鼓勵去尋求 “固定性”(成為妻子、母親,獲得所謂 “安穩”),從而放棄了在不確定的世界中開拓自己命運的自由。
學會承擔變動,因此也是一種解放的實踐,是掙脫被定義、被限定的命運。
最后,我們可以如何實踐這種智慧?
將 “計劃” 視為指南針:設定核心目標,但愿意根據現實調整路徑。比如有人原本計劃考研上岸,但備考中發現自己更適合直接工作,便調整方向 —— 保留 “提升專業能力” 的核心目標,轉而選擇先就業積累經驗,而非死守 “考研” 的固定軌道。
培養 “韌性” :像竹子一樣在風中彎曲而不折斷,而不是像試圖抵抗風暴的僵直高塔。比如面對職場變動,剛性的人會抱怨 “環境不公” 而停滯不前,有韌性的人則會分析局勢,學習新技能適應變化。
在行動中定義自己:不要問 “我是什么?”,而問 “我做了什么?我選擇成為什么?” 你的行動在變動中鑄就了你的本質。
擁抱 “成為” 的狀態:永遠對自己和世界保持開放,生命是一個 “正在成為” 的過程,永遠未完成,而這正是希望和自由的所在。
想鏟除不確定性的人,像一個試圖固定流水的孩子,他拼命建堤壩、挖水渠,想把水變成自己想象中的形狀,最終不是疲憊不堪,就是看著水從意想不到的地方溢出。
學會承擔的人,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沖浪者。他從不幻想讓大海停止起伏,而是讀懂海浪的節奏、自己的體能,在每一個動態的瞬間調整重心,甚至利用不確定性產生的力量,找到自己的節奏。
我們不是要活在一個沒有風險、沒有變化、沒有意外的 “死” 世界里(那實際上是地獄),而是要活在一個鮮活的、有無數可能性的 “生” 世界里。
我們的尊嚴和自由,恰恰體現在:當腳下沒有堅實的地面時,我們學會了飛翔。而且,這種飛翔不是脫離地面的幻夢,而是每一步都踩在具體的生活選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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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插圖為Sergio Mario Illuminato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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