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的話題要從一家書店說起。
上世紀80年代初,福建晉江有一個叫周少雄的年輕人,在新華書店做店員。每天跟書本打交道,端著鐵飯碗,放在那個年代算是體面差事。
一個偶然的機會,周少雄參加了一個展商會,回來后他就把工作辭掉,開了一個貿易公司。經過幾次折騰,1985年周少雄開了家服裝廠。
那時的晉江是全國出名的服裝加工基地,鎮上到處都是給港臺老板做代工的服裝廠。干了幾年,周少雄琢磨出一件事:晉江做出來的衣服和海外大牌比起來,質量不差,價格卻天差地別。差在哪?差在一個商標上。
消費者走進商場,第一眼看的就是那個logo。1990年,七匹狼品牌正式誕生。沒過多久,他們的夾克就殺進了上海華聯這些知名商廈,勢頭相當不錯。
時隔數年,七匹狼再一次震動市場。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夾克,而是因為炒股。
1
失衡
先上一組數據。
七匹狼2025年年報顯示,公司全年營收30.04億元,同比下降4.35%;歸母凈利潤3.33億元,同比增長16.91%。單看這兩個數字,好像還行?營收微跌,利潤還漲了。
但真正要命的數據在后面。扣非歸母凈利潤,也就是剔除掉炒股、理財、政府補貼這些非經常性收益之后,七匹狼靠賣衣服真正賺到手的錢,只有961.53萬元,同比暴跌86.91%!
![]()
好家伙,30億的營收,主業利潤不到一千萬。賣一件幾百塊的夾克,到手可能就賺幾塊錢。
更扎心的是,從2025年第二季度開始,七匹狼的扣非凈利潤連續三個季度虧損。也就是說,如果不算炒股收益,七匹狼在二三四季度賣衣服是虧本的。年底那961萬的扣非利潤,全靠第一季度撐著。
那么問題來了:賬上那3.33億的歸母凈利潤是哪來的?
答案在“非經常性損益”這一欄。全年非經常性損益合計3.23億元。其中,非金融企業持有及處置金融資產產生的損益高達3.74億元——具體來看,投資收益8541.6萬元,公允價值變動損益3.04億元。這兩項加起來,占了公司利潤總額的95%以上。
![]()
簡單點說,七匹狼2025年這3.33億利潤里,97%是靠“炒股”掙來的。
這并非偶然。翻看2024年的數據,七匹狼歸母凈利潤2.85億元中,高達2.11億元來自非主業收益,占比74%。2025年上半年更夸張,公司凈利潤1.6億元,賣服裝只賺了不到3000萬元,股票投資收益卻高達1.3億元。
有人開玩笑說,七匹狼現在是一家“偽裝成服裝廠的投資公司”。聽上去是調侃,但從數據看,這句話基本就是事實。
研發投入的變化更能說明問題。2025年,七匹狼研發費用3241.32萬元,同比暴跌44.95%,研發投入占營收比例只有1.08%。而同期銷售費用高達11.07億元,是研發費用的34倍。
![]()
一家服裝企業,不把錢花在面料、版型、設計上,而是燒在營銷上,再用炒股利潤來填補報表,這怎么看都有點舍本逐末。
門店數據同樣慘淡。2025年七匹狼新開門店145家,關閉門店243家,凈減少98家,年底門店總數1706家。
要知道,2012年七匹狼門店數量還有4007家,十三年縮水了接近六成。存貨周轉天數從2024年的205.6天拉長到220.1天,意味著倉庫里的衣服要存大半年才能賣出去。
主業失血,投資大賺,七匹狼經歷了啥?
2
版圖
既然主業不給力,咱們就來扒一扒七匹狼的炒股水平到底有多“神”。
先看持倉清單。截至2025年末,七匹狼持有的境內外股票等交易性金融資產賬面價值達到17.57億元。持倉名單堪稱“明星股全家桶”:騰訊控股、阿里巴巴、寧德時代、中國平安、中國移動、貴州茅臺、中國海洋石油、商湯科技等等,幾乎把港股和A股最頭部的科技和金融企業包圓了。
![]()
戰績如何?以2025年為例,僅騰訊控股一只股票就貢獻了約1.18億元盈利,中國平安貢獻8378萬元,恒生ETF貢獻5821萬元。公司重倉的10只股票和基金,8只賺、2只略虧,勝率相當可以。
但這只是二級市場的表面。七匹狼真正的投資版圖遠不止炒股,他們還是一只“創投老狼”。
七匹狼是深創投的股東,控股股東福建七匹狼有限公司持有深創投4.63%的股權。深創投是誰?中國本土規模最大的創投機構之一,投出了幾百家上市公司。
這意味著七匹狼不是自己在市場上瞎折騰,而是通過參股頂級創投機構,間接覆蓋了從芯片到AI的一大批優質項目。七匹狼的官網上掛著創業投資板塊,覆蓋芯片、機器人、AI、生物醫藥、新能源、新消費等幾乎所有熱點賽道。
![]()
翻翻他們的“履歷”:寧德時代、京東物流、商湯科技、柔宇科技、驢跡科技、聯贏激光、圣元環保……這些科技明星背后,都閃現著七匹狼投資平臺的身影。
2020年是七匹狼的投資豐收年,當年有6家被投企業相繼上市。他們還和前海金控、中國郵政等巨頭共同設立再保險公司,投資觸角伸得極廣。
說起來,七匹狼的投資轉型可以精確追溯到2015年。那一年,公司正式從“純實業”轉為“實業+投資”雙軌模式,把原本擬定用于網絡營銷項目的10億元資金改為做投資。2016年又設立前海再保險股份有限公司,進一步拓展金融版圖。
投資策略也在不斷進化。早期他們買的是陜西煤業、中國神華這類資源股,后來轉向寧德時代、騰訊控股等科技龍頭。更關鍵的是,七匹狼的投資邏輯不是散戶那種追漲殺跌,而是有產業協同的考量。公司方面表示,投資時會關注標的與服裝主業是否存在協同可能。
當然,投資不可能只賺不賠。七匹狼自己也清楚風險,2025年就繼續申請了20億元的證券投資額度。截至2024年末,公司持有金融資產總額23.43億元,比年初的12.38億元翻了將近一倍。
資金彈藥越堆越厚,賭注越下越大!
還有一個有趣的細節。2025年七匹狼股價全年累計漲幅71%,一度創下近十年新高。一家主業利潤不到千萬的公司,股價能漲七成,市場到底在炒什么?
![]()
答案可能有點離譜:炒的就是七匹狼的炒股能力。
這就像一個炒股達人開直播曬收益,觀眾不關心他開的是什么店,只關心他手里拿著什么股票。
你就說魔幻不魔幻?
3
起落
要了解七匹狼的今天,得從它的昨天說起。
時間倒回2004年,七匹狼在深交所上市,成為中國第一家上市的男裝品牌。那是周少雄三兄弟最風光的時刻。上市之后,七匹狼一路高歌猛進,2012年凈利潤達到5.61億元的歷史峰值。
但巔峰之后就是漫長的平臺期。2017年七匹狼營收達30.85億元,此后八年,營收始終在30億到35億之間原地踏步。同期中國服裝市場總規模從2萬億膨脹到3萬億以上,大盤在漲,七匹狼卻在原地打轉。
![]()
為什么會這樣?三個層面的原因值得細說。
第一,品牌老化。七匹狼當年靠“男人不止一面”的廣告語出圈,主打夾克這個品類,連續25年夾克市場份額第一。
但問題也在這,他們太依賴夾克了。2025年財報顯示,外套、西服、毛衫類收入全面下滑,西服類更是大跌24.51%,只有T恤類增長12.65%。當年輕人不再穿夾克、當商務場景越來越休閑化,七匹狼的產品結構卻沒有跟上節奏。
![]()
第二,電商沖擊和渠道萎縮。2025年七匹狼線上收入10.63億元,同比下降7.36%;線下收入19.4億元,同比下降2.62%。線上線下雙線下滑,說明不是某個渠道出了問題,而是品牌吸引力整體衰退。
更麻煩的是高退貨率。財報數據曾顯示,七匹狼的服飾產品在天貓、抖音、唯品會平臺的退貨率分別達到50.43%、58.9%、49.53%,意味著超過一半的產品被退回。
第三,戰略失焦。七匹狼2017年砸3.2億元收購法國輕奢品牌Karl Lagerfeld,想讓品牌往上走。結果呢?2025年這個品牌營收3.77億元,凈虧損6649萬元,虧損同比擴大142.48%,凈資產已經是負1.6億元。
這個品牌由周少雄的兒子周力源負責運營,而這位“企二代”在2024年剛和特步創始人丁水波的女兒丁佳敏完婚。
說到這場婚禮,背后是一張福建豪門的聯姻地圖。特步、七匹狼、安踏、九牧、八馬茶業、高力集團六大泉州家族,通過聯姻緊密綁在一起,六大家族身價合計超過六百億。
![]()
福建商幫講究“抱團取暖”,二代聯姻既是感情,也是資源整合。但感情歸感情,生意歸生意,Karl Lagerfeld連續虧損就是最好的證明:資源再多,產品不行照樣虧錢。
從宏觀視角來看,七匹狼的困境并非孤例,而是中國第一代消費品品牌集體面臨的“中年危機”。
上世紀90年代到21世紀初崛起的那批品牌——七匹狼、雅戈爾、九牧王、貴人鳥、德爾惠都面臨同樣的問題:品牌老化、渠道轉型、二代接班、主業增長乏力。品牌聯盟的數據顯示,2019年福建地區服裝鞋帽企業有11家上榜中國品牌500強,到2023年只剩下3家。貴人鳥這個曾經的“運動鞋第一股”,2024年黯然退市。
還好七匹狼留了一條后路:投資。
4
群狼
七匹狼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A股市場上有這么一批公司,主業像一鍋溫吞水,副業炒股卻玩得風生水起。
頭號玩家是雅戈爾。這家寧波男裝企業,創始人李如成被稱作“寧波巴菲特”。雅戈爾早年靠服裝起家,后來炒房、炒股樣樣來,投資板塊一度貢獻了公司八成利潤。李如成曾直言不諱:投資房地產和股市賺的錢,是做服裝30年都賺不到的。不過雅戈爾這幾年也在反思,逐步退出房地產和財務性投資,回歸服裝主業。
![]()
吉林敖東是另一個“奇葩”。這家號稱做藥的上市公司,2025年第三季度營收5.12億元,凈利潤卻高達9.79億元——利潤比營收還高一倍。秘訣是什么?吉林敖東是廣發證券的大股東,持有12.53億股,市值超過350億元,比吉林敖東自身總市值還高出一大截。投資者調侃它是“主業炒股、副業制藥”。
九牧王也是“炒股養家”俱樂部的資深成員。2025年前三季度,九牧王歸母凈利潤3.1億元,同比增長129.63%,其中公允價值變動收益同比增加約1.3億元。靠股票撐利潤,跟七匹狼如出一轍。
巖山科技更絕。2025年上半年A股自研大模型公司普遍虧損,巖山科技卻交出了凈利潤6710萬元的成績單,同比暴增81.51%。憑什么?人家不靠AI賺錢,靠炒股賺錢。
![]()
據不完全統計,2025年有超過70家上市公司使用自有資金進行證券投資。前海開源基金首席經濟學家楊德龍一針見血:
主業不夠突出、主業盈利能力不強的公司,更愿意通過炒股來增加盈利。
從更大的時代背景來看,這些公司扎堆“炒股養家”并非偶然。
2008年金融危機之后,中國制造業進入微利時代,服裝、鞋帽、家電等傳統消費品行業利潤率持續走低。2015年A股大牛市,上證指數沖上5178點,“全民炒股”的狂熱氛圍下,手里有閑錢的上市公司紛紛入市。到了2020年以后,實體經濟壓力疊加資本市場結構性機會,上市公司的證券投資規模越滾越大。
還有一個深層原因,金融資產重估效應。會計準則允許上市公司將金融資產的公允價值變動計入當期損益,行情好的時候,股票漲多少賬面利潤就增多少,比辛辛苦苦賣貨來錢快得多。
但這種模式的風險也很明顯。東陽光2025年就栽了跟頭,歸母凈利潤同比下降26.54%,原因是持有股票公允價值變動導致虧損超過6億元。市場有漲就有跌,今天股票幫你撐報表,明天就可能拖你下水。
更有財經評論人直接警告,這種“炒股養公司”的模式風險極高,一旦股市下行,利潤將瞬間崩塌。
5
尾聲
寫到這里,我其實挺感慨的。
七匹狼這個名字,取得真不賴。狼是動物界最聰明、最有組織性的捕獵者之一。七匹狼的七,據說來自周少雄和六個創業伙伴的七人組合,代表團結和兇猛。90年代的七匹狼,確實有這股狼勁:敢打假、敢找齊秦代言、敢把夾克賣到全國第一。
![]()
但現在的七匹狼,主業這只“狼”好像越來越不會捕獵了。賣衣服賺不到一千萬,炒股卻能賺三個億。你說,這是一種成功,還是一種迷失?
我不是說投資不好。恰恰相反,七匹狼的投資能力是實打實的,從深創投到寧德時代,從騰訊到阿里,他們的眼光和資源確實有一套。但問題在于,投資賺來的錢,有沒有反哺主業?研發費用砍了45%,門店關了200多家,Karl Lagerfeld虧了6000多萬。
投資再成功,服裝主業卻在失血。
七匹狼自己的員工也說過類似的話。有媒體問他們,是不是覺得投資可以彌補主業,對方說:如果存在這種想法,那還不如改成投資公司;服裝主業是“少雄總最初的夢想”。
夢想這個詞,在這個語境下格外扎心。
從更宏觀的視角看,七匹狼的故事是過去二十年中國經濟轉型的一個微觀縮影。制造業利潤越來越薄,金融投資的誘惑越來越大。企業家們面臨一個殘酷的選擇題:是繼續在微利的紅海里死磕,還是把資金投向回報更高的資本市場?
很多企業選擇了后者。這個選擇本身沒有對錯,但如果所有企業都這么選,最終會發生什么?誰來做好產品?誰來投入研發?誰來創造真正的品牌價值?
2026年的經營計劃里,七匹狼說要繼續深化“夾克專家”的品牌定位,推進渠道升級,同時繼續專注于時尚產業生態鏈投資。聽起來很美,但研發費用還要不要加?門店還要不要保?產品力還要不要提升?這些具體問題,才是考驗真正決心的試金石。
我希望七匹狼能重新找回“狼性”,不是在股市里兇悍,而是在產品上兇猛!
畢竟,再會炒股的狼,歸根結底還是要學會捕獵。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