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一個汽修廠,怎么成了年銷10億保健品牌的“澳洲總部”?
來源 | 商業評論零售現場(ID:shangyepinglun)
作者 | 考拉是只鹿
編輯 | 小 魚
圖片丨AI生成
天貓銷量第一的葉黃素品牌,總部在墨爾本一家汽修廠。
這是2026年開年,中國保健品江湖最好笑的一件事。
4月1號,央視把“澳洲優思益”錘了。這款售價最高434元一瓶的護眼保健品,長期霸占抖音、天貓葉黃素品類榜首,累計賣出400多萬瓶,全網總銷量超600萬瓶。章小蕙、李若彤給它站臺,與輝同行直播間給它帶的貨,銷售額達1000萬到2500萬元。
問題來了:墨爾本丁格利湖路1-5單元28號,在谷歌地圖上是一家汽車維修站。工人在里面修車,沒有實驗室,沒有流水線,甚至連一瓶葉黃素都找不出來。
一個汽修廠,怎么成了年銷10億保健品牌的“澳洲總部”?一瓶成本二三十元的葉黃素,如何被包裝成400元的“進口神藥”?在這場精密設計的營銷游戲里,平臺、明星、監管,各自扮演了什么角色?
錢都讓誰賺走了?
第一個問題:優思益的產品到底是哪兒來的?
國內代工的。
代工廠叫仙樂健康——國內營養健康代工龍頭,2025上半年營收20個億。
優思益只是它眾多客戶里的一個。說白了,優思益就是典型的“跨境貼牌”:境外注冊個公司,編個洋品牌故事,國內找個廠生產,再高價賣給你。
事件曝光后仙樂健康發聲明說,自己只按合同生產并完成出口交付,“不參與產品銷售、宣傳、推廣”。一句話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
第二個問題:誰包裝的?
杭州濱江區,一家叫索象營銷策劃的公司。
連續三年抖音電商代運營的榜首,辦公室里掛著各種獎牌。他們的銷售盧總,面對央視暗訪鏡頭,說得云淡風輕:“我們把它包裝成了澳洲的。說白了,這是廣州的一家公司,產品也是廣州的。我們定位的是澳洲精準營養,現在做成平臺第一了,一年賣260萬瓶。”
怎么包裝?三步。
第一步,澳洲注冊公司,成本100澳元。
第二步,買獎。一個國際大獎兩三萬塊錢,“全球的獎都有資源”。
第三步,找幾個澳洲教授錄視頻。“這些都要花錢的,沒有這個,沒有知名度,誰敢吃?”
記者追問素材來源,工作人員回了兩個字:“那就編嘛。”
包裝費花不了幾個錢。真正燒錢的在后面——讓全國人民知道有這個牌子。
據央視報道,優思益的操盤手自己算過賬:賣1000萬元的商品,光是投流就花掉四成。加上種草、背書,營銷費用占銷售收入一半以上。
你花400塊買的那瓶葉黃素,至少200塊在為流量買單。
最大的一塊蛋糕,在直播間。
保健品的直播傭金,是美妝品類的兩倍。
品牌方不自己買流量、全靠主播自帶流量的情況下:零食傭金10%左右,沖飲20%,方便速食20%,美妝護膚20%-30%。
保健品呢?40%到50%。
業內還有更夸張的說法:“一般50%起步,有的能到80%。”
這意味著什么?一場賣1000萬保健品的直播,主播凈賺近500萬。
章小蕙的坑位費、李若彤的坑位費、與輝同行直播間上千萬銷售額的分賬,全是從這個池子里分的。
所以你花三四百塊買的那瓶“澳洲原裝進口”,50塊是生產成本,150塊進了主播的腰包,剩下的在平臺投流和營銷公司之間分。
產品本身,從來不是這門生意的重點。
貼牌江湖 “大亂燉”
優思益不是孤例。
香港大藥房,無濕丸、透骨膏、氣血丸,月銷幾十萬單。名字叫“香港大藥房”,聽著比同仁堂還牛吧?
實際上,這家公司注冊不到5年,一口氣注冊139個商標,自己不生產一粒產品,只干一件事——授權。
你猜香港有實體店嗎?查無此店。
你以為這就完了?老字號玩起貼牌來,更讓你大跌眼鏡。
2025年12月,一款“北京同仁堂99%高純南極磷蝦油”被檢出磷脂含量為0——也就是說,瓶子里一滴磷蝦油都沒有。生產商直接承認:沒加。經銷商是同仁堂控股子公司。你花幾百塊買的,就是一瓶不知道什么東西。
更離譜的是,你在電商平臺搜“同仁堂”,能搜出玫瑰花茶、足浴包、各種膳食補充劑,網友戲稱“同仁堂宇宙”。但大部分產品用的不是同仁堂那個經典的雙龍標,而是子公司自己注冊的商標,比如“內廷上用”“朕皇”。消費者根本分不清哪個是正宗哪個是貼牌。
貼牌生意的賬本,比你想的更赤裸。
2025年中國保健品市場規模2641億元,每年漲5%以上。這么大一塊蛋糕,大部分都被貼牌品牌商切走了。
代工廠累死累活,毛利率也就30%出頭,凈利10個點。品牌商呢?毛利率能干到60%以上——同樣是賣一瓶東西,品牌商賺的錢是代工廠的兩倍。代工廠賺10塊,品牌商能賺30塊。而品牌商手里有什么?一個商標,一個故事,可能還有一個直播間。
貼牌模式最大的坑,不是貴。
是出了事你找不到人。
銷售方說“又不是我生產的”;代工廠說“我按品牌方要求做的”;品牌方說“代理商違規操作”。
三方踢皮球,消費者傻在原地。
優思益出事后,全網店鋪關停,官方發聲明說“已無力進行相關售后及客訴服務”。消費者退款按鈕因“超過90天”消失,連投訴都不知道找誰。
黑貓投訴平臺上,南極人、仁和、修正的投訴一抓一大把。同仁堂2018年“蜂蜜門”、2025年足浴包菌落超標900倍,全跟貼牌代工有關。
而且你發現沒有,這些貼牌保健品大多不在藥店賣,全在抖音、直播間賣。為什么?因為線上渠道已經占了保健品銷售的60%以上,光抖音一個平臺就占35%。藥店你要看資質、看藍帽子,直播間里一張嘴講故事就行了。“澳洲進口”“百年傳承”,誰攔著你?
而你買的不是什么很牛的成分,只是那個“聽起來很牛”的品牌故事。
平臺與主播,誰之過?
那么問題來了,優思益從頭到尾就沒有“藍帽子”——保健食品專用標識。按規定,保健食品必須通過國家審批,拿到藍帽子才能宣傳功效。
它究竟是怎么繞過去的?
四個字:跨境“套利”。
根據跨境電商零售進口政策,以“網購保稅進口”模式入境的保健品,被界定為“個人自用物品”,不需要國內藍帽子注冊備案,只需符合原產國標準即可。
這套制度的初衷是便利海淘。但精明的商家把它玩成了后門:國內代工生產的保健品,運到保稅倉轉一圈,瞬間具備“進口”身份。
有券商研報直言不諱地表示:跨境產品并不直接受國內廣告法硬性約束,功效宣傳上比國產藍帽子更“自由”。
于是,一瓶連藍帽子都沒有的普通食品,在直播間被吹成了“澳洲護眼神器”。
央視曝光后,半個娛樂圈排隊道歉。
李若彤說“感到深深的震驚和自責”,承認“沒有進行更深入的背景調查”。明道道歉了,伊能靜道歉了,章小蕙道歉了。據統計,2024年1月至2026年3月,給優思益帶過貨的賬號接近2000個。
道歉誠懇,退款痛快。
但問題來了:《廣告法》第五十六條寫得清清楚楚——關系消費者生命健康的商品虛假廣告造成損害的,代言人承擔連帶責任。
“退一賠三”,法律條文就擺在那兒。
現實中呢?消費者真正拿到足額賠償的,寥寥無幾。
為什么?
第一,舉證難。葉黃素吃不出明顯問題,更多是“花了冤枉錢”而非“吃壞了身體”。“退一賠三”的懲罰性條款,幾乎無從觸發。
第二,追責無門。店鋪關停,品牌方聲稱“無力售后”,平臺售后按鈕過期消失。明星道歉退錢,平臺下架撇清——這個“完美閉環”里,沒人真正承擔連帶責任。
第三,利益太大。保健品傭金高達40%至50%,一場直播賣上千萬,主播凈賺500萬,卻只用“選品失職”四個字一筆帶過。所推消費者的部分,往往只是其獲得的傭金,甚至只是傭金的一小部分而已。
犯錯的成本,實在太低了。
好在這一次,監管決定動真格了。
2026年4月,國務院食安辦、市場監管總局、海關總署——三個最高監管機構——同時出現在同一場約談會議上,對抖音、淘天、小紅書發出聯合約談。
三個部門同時約談三家平臺,這在電商監管史上是第一次。
約談的核心,條條切中要害:24小時緊急下架、全類目大排查、平臺首負責任落地、溯源追責機制建立。從原料到報關單,每一瓶保健品的完整鏈路必須可查、可追溯。
更狠的在后面。
2026年3月1日,中藥生產新規實施,禁止外購中藥飲片直接分包裝貼牌上市。5月15日,新藥品管理法實施條例生效,明確品牌方對貼牌產品質量負主體責任。食品委托生產管理辦法同步落地——
誰掛的牌子,誰負全責。合同里寫“免責”兩個字,也無效。
品牌方再也不能出了事兩手一攤,說是代理商干的。
2026年6月擬實施的新規,要求進口保健品境外工廠完成中國官方備案。跨部門數據打通、海關與市場監管聯合懲戒、保稅倉商品原產地真實性核查,都在路上。
平臺層面的風向也在變。全國人大代表陳衛在今年兩會上建議,推動跨境營養食品監管與國內標準接軌。專家呼吁對頭部銷量的跨境品牌強制公開真實生產地址和工廠信息。
以前平臺是形式審核——有海外公司證明、報關單就放行。沒人會飛澳洲核實那個地址是不是汽修廠。成本太高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三部門聯合約談的信號很明確:平臺必須從“形式審核”升級為“實質審核”。
我們不反對代工,不反對品牌溢價。iPhone也是中國代工,沒人覺得它不值。
我們反對的是:明明廣州產的,非說墨爾本原裝;明明一滴磷蝦油都沒有,還敢寫“99%高純”;明明連藍帽子都沒有,直播間里張嘴就吹“護眼神器”。
當每一瓶保健品都敢亮出工廠大門,當每一家“百年老字號”都敢對成分表拍胸脯——我們花的每一分錢,才是真正為自己投票。
優思益倒下了。但這會不會是又一個“媒體曝光—部門介入—輿論平息”的循環?
真正的監管,不應該是一束偶然照到的光。它應該是一盞常亮的燈。
希望這一次,是保健品行業告別野蠻生長的起點。
![]()
來源:商業評論零售現場(ID:shangyepinglun)
版權說明:版權歸原作者及其原創平臺所有。文章為作者獨立觀點,不代表本平臺立場。如有侵權請及時與我們取得聯系。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