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跌60%，多地關店、跑路，暴利的牙科生意，真的要涼透了？

一個媽媽，給自己和孩子各交了27800元正畸費，約好春節后去復診。結果春節一過，門店大門緊鎖，客服電話打不通，主治醫生像人間蒸發一樣杳無音訊。她前后交了近6萬元，后續治療完全沒了著落。

這是2025年2月，全國連鎖口腔品牌福斯曼爆雷后，真實發生在成都一位患者身上的事。而她只是千千萬萬受害者中的一個。

說句不好聽的話，牙齒這東西，壞了不治就吃不了飯，治到一半被撂挑子比不治更遭罪。可偏偏，這樣的荒唐事，這兩年在全國各地一茬接一茬地上演。

福斯曼口腔的多家門店在2月5日后始終閉店失聯，患者治療中斷。更讓人寒心的是，就在員工面臨欠薪困境之時，福斯曼的多家門店在2024年底至2025年初期間，仍持續接收新患者。明知道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還拼命往里拉人收錢——這和詐騙有什么區別？

受影響患者自發組織維權群，深圳群組已有超過200人，廣州地區超過249人，而上海涉及患者可能超過5000人，患者人均花費2萬至6萬元不等。這些數字背后，每一個都是真金白銀砸進去、牙齒做到一半的普通人。

但福斯曼不是第一家，更不是最后一家。2023年，廣州某連鎖牙科品牌因資金鏈斷裂關停全部門店，數千名患者治療中止。2024年1月科瓦口腔倒閉，之后優貝口腔醫院多家分店倒閉，相關負責人跑路。

2024年12月，成都武侯熊貓口腔跑路，人去樓空。到了2025年初，成都歡悅口腔因拖欠房租超300萬元、供應商貨款逾千萬元，進入破產清算程序。

如果把時間線拉長來看，這場＂跑路潮＂的規模更加觸目驚心。據不完全統計，2024年全國關門的民營牙科診所接近6000家。

進入2025年情況并沒有好轉，僅2025年第一季度，全國范圍內宣告停業的口腔機構已超過230家，其中不乏成立超過十年的區域連鎖品牌。相當于每天至少有兩家診所消失。

診所說倒就倒，苦的全是患者。公立醫院往往拒絕接收二次矯正的患者，而部分民營口腔醫院則表現出明顯的排斥態度，要求患者重新制定治療方案甚至更換牙套。錢花了，牙沒治完，想找別家繼續治還沒人敢接手——這種兩頭堵的窩囊處境，擱誰身上都受不了。

很多人可能納悶：牙科不是一直都是暴利行業嗎？怎么突然就混不下去了？

說白了，過去牙科確實太賺錢了。一顆國產種植體進貨幾百塊，到了診所里換個洋氣名字就敢賣四五千，利潤翻十倍眼都不眨。士卓曼、諾保科等高端種植體從原采購中位價5000元左右降至1850元左右；奧齒泰、登騰等主流韓系產品從原采購中位價1500元左右降至770元左右。

轉折發生在2022年。國家醫保局出手了，對種植牙搞集中帶量采購，從種植體、牙冠到醫療服務費三管齊下，一刀切掉了中間暴利。單顆種植牙的整體費用從原來的1.5萬元左右降至6000元左右，降幅達到約60%。以前種一口牙夠買輛二手車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

這把＂集采利刃＂不光砍了種植牙，正畸領域也沒能幸免。有地方聯合多省開展正畸托槽集采，平均降幅超過四成，最高降了88%。價格一透明，那些全靠信息不對稱賺差價的診所，日子一下就不好過了。

但光靠集采降價，還不足以解釋為什么這么多診所突然死亡。真正致命的，是前幾年行業野蠻擴張留下的后遺癥。

過去五年間口腔市場瘋狂擴張，僅2024年全國口腔機構凈增長數就超過1萬家，但與此同時倒閉率也在上升。

大量資本涌入，誰都覺得牙科是穩賺不賠的買賣，開店的速度遠遠跑在患者增長的前頭。民營機構擴張速度遠超市場需求增速，導致部分地區供過于求，同質化競爭加劇，部分區域市場趨于飽和。

一位福斯曼員工向記者表示，2023年下半年公司接診客戶逐漸變少，2024年下半年較2022年高峰期時客流量下降幅度近五成。從門庭若市到門可羅雀，也就兩年的事。

更危險的是，不少連鎖品牌走的是＂低價引流—預付收費—快速擴張＂的路子。過去依靠這種模式發展的民營口腔機構，在近兩年成為行業問題頻發的重災區。

患者一次性預繳幾萬塊做正畸，診所拿到錢轉頭就去開新店、打廣告，賬上的錢花完了，患者的牙還沒治完。等資金鏈一斷，跑路就成了＂最優解＂。福斯曼的創始人自己都說了：＂（若想拿回來錢）很難，我只能說很難，因為公司資金鏈斷了。＂

頭部上市公司的日子也不好過。通策醫療2024年營業總收入為28.74億元，同比增長0.96%，增速較2023年的4.70%大幅下降，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凈利潤為5.01億元，同比增長0.20%。

毛利率從巔峰的46%一路跌到39%。曾經的＂牙中茅臺＂，股價較2021年高點已經跌去超過85%。2024年全國口腔行業投融資一共發生18起，總額約35億元，與2023年同比下降18%。資本都在用腳投票。

說到這兒，可能有人會覺得牙科這行完蛋了。但換個角度想，這場寒冬來得其實正是時候。

憑什么一顆種植牙動輒一兩萬？憑什么醫生不管你牙好不好都建議你做矯正？憑什么診所收了錢就敢跑路、患者投訴無門？過去這些亂象能存在，恰恰是因為行業太賺錢、門檻太低、監管沒跟上。現在泡沫被擠掉了，投機者被洗出去了，留下來的才可能是真正靠技術和服務吃飯的。

事實上，市場需求并沒有萎縮。2024年中國口腔醫療服務市場規模約為1456億元，2025年預計將達1509億元。我國有約50%的中國居民患有各類口腔疾病，2024年中國口腔疾病患者人數約為7.18億人。七億多人有口腔問題，這個市場的底盤依然非常扎實。

集采之后，種植牙價格大幅下探反而激活了新的需求——昆明醫科大學附屬口腔醫院種植科主任謝志剛介紹，新政策執行后，患者負擔費用下降，該醫院接受牙齒種植的患者數量增加明顯，初步統計環比增長117%。價格降了，治得起牙的人反而多了。

通策醫療2024年種植收入5.3億，同比增長10.6%，全年牙科種植6.6萬顆。這說明頭部企業通過＂以量補價＂，依然能在集采后找到增長空間。

面對政策環境的變化，一些企業正將重心從被動應對轉向能力建設，通過AI輔助設計和數字化設備優化，縮短患者治療周期。技術升級、國產替代、數字化轉型——這些才是行業真正的未來方向。

更重要的是，這波洗牌正在倒逼整個行業走向規范。預付費的坑，監管部門已經開始重視了。律師建議消費者謹慎支付預付款，盡量按階段據實支付費用。已經有不少診所主動調整收費方式，從一次性預繳改為分階段付款，把價格表掛到墻上明明白白地讓你看。這才是正路。

說到底，老百姓怕的不是花錢，怕的是花了錢被人坑。一個近1500億的市場不會涼透，涼透的只是那些把患者當＂韭菜＂割的人。

當價格透明了、操作規范了、醫生負責了，人們走進牙科診所時心里想到的不再是＂暴利＂和＂跑路＂，而是踏實和放心——到那一天，這個行業才算真正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