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家,1964年出生于浙江杭州,作家、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代表作《解密》《暗算》《風聲》《人生海海》《人間信》等,中國茅盾文學獎獲得者,當代中國最具國際影響力的暢銷作家之一。
從人生的迷宮走出,他告別過去,又回到過去,再次出發。
作者:王晶晶
2026年3月的倫敦書展上,麥家備受矚目。
他的專場作品譯介展亮相,34種語言、上百個海外版本完整展示其“文學出海”12年的歷程。新作《人間信》的英文樣章亮相,國際版權正式釋放。此外,代表作《解密》《暗算》再次入選“企鵝當代經典叢書”,將于今年8月再版。企鵝出版社本就偏愛具有持續文學價值的作品,該系列可謂“經典中的經典”。
·2026年3月21日,麥家在北京接受環球人物記者采訪。(環球人物記者 侯欣穎/攝)
“知道消息后,當然還是挺開心的。”北京一家酒店里,麥家對環球人物記者說,“說明它們在英語市場還是有生命力的。”他瘦而高,身姿挺拔,喜不形于色,語氣淡然、沉穩。無論在記者面前還是參加公眾活動,麥家一向內斂、低調。
只有在他的作品中,才能感受到他對寫作、對人性、對生活的巨大熱情。
·2026年3月,麥家專場作品譯介展亮相倫敦書展。(受訪者供圖)
“文學出海”的起點也是文學轉型的出發點
“對全球讀者而言,麥家的書重新定義了間諜小說的內涵。《解密》和《暗算》超越了類型小說慣常的敘事機制,它們關注那些來自隱秘世界的人物內在的精神結構。”倫敦書展上,“企鵝當代經典叢書”出版總監卡·布拉德雷如是說道,“從根本上來說,這些作品是關于人類情感的重要書寫。”麥家對此表示認同:“《解密》《暗算》是新穎的間諜小說。”
以間諜小說在英國“出圈”,并非易事。英國擁有深厚的間諜文學傳統。格雷厄姆·格林、伊恩·弗萊明和約翰·勒卡雷3位巨匠,共同確立了英國間諜文學不可撼動的地位。2018年,英國老牌報紙《每日電訊報》評出了過去100年最杰出的20部間諜小說,一水的英國作品,其他國度席位屈指可數,麥家的《解密》位列其中。
·麥家的作品《解密》風靡全球,2024年被改編成同名電影上映。圖為麥家(左)和導演陳思誠。(IC photo)
《解密》對間諜小說的文學性做了勇敢探索,講述的是一個關于孤僻天才成長為杰出破譯家的故事。“它完全是現代小說的寫法,多時空、多角度敘事,用了7個視角,顛來倒去,像拼圖一樣,敘述的線路是比較復雜的。”在麥家看來,可能正是這種復雜性,打動了英國讀者。
如今再回首,英國是麥家“文學出海”的起點,也是他文學轉型的出發點。
2002年,長篇處女作《解密》出版,麥家在文壇橫空出世。2006年,其獲茅盾文學獎的作品《暗算》改編的同名電視劇播出,麥家徹底“出圈”;2009年,《風聲》改編的同名電影上映,好評如潮,一切達到了頂點。“我覺得我進入了膨脹期,有一點點失控,成功面前仿佛無所不能”。
那幾年,各色追捧撲面而來,甚至有人提著巨額現金蹲守他的作品。“我寫了《風語》《刀尖》等,現在回頭看,都不是太成功,至少沒有拾級而上。”
轉折就發生在寫《刀尖》之時。麥家把《刀尖》分了上、下兩部,對應刀的陽面、陰面。上半部寫好后發表在一家文學雜志上,并約定好下半部的截稿日期。“截稿是2011年9月30日,寫到9月29日的時候,我接到了父親去世的電話,那時我還差四五千字。”
雜志不能開天窗,給了麥家寬限的日期。喪事是在老家辦的,十里八鄉的親朋好友來奔喪。麥家只能在孤身一人守靈時,伏在靈堂寫作。有一天,他突然寫得嚎啕大哭,“我不停地問自己,為什么寫作這件事會讓我如此難堪?在父親的遺體面前,我發了個誓,說我不想再當作家了”。
寫完《刀尖》,麥家擱筆。此后3年,他再無創作,僅偶爾記個日記,寫點讀書筆記。2014年,在人生的大潮穩穩落下后,他突然有了意外收獲——《解密》首次以外文出版并亮相倫敦書展,短短3天就賣出19種語言版權。
當時,麥家也來到英國,住在倫敦一家很普通的家庭旅館里,想了很多。“過去的那3年,我好像都在療愈。父親去世后,我在他床上睡了大半年。”那是故鄉的一間老屋,很大,擺著兩張床,另一張床睡著他母親。
“我以前跟故鄉一直處在糾結對立的狀態。”麥家的外公是地主,父親是“右派”,他因此從小受盡歧視。有次和人打架,趕來的父親非但沒有幫他,反而當眾給了他兩耳光,自此他再也沒有和父親主動說過一句話。17歲考入軍校離開家鄉后,“我再沒有機會和曾經傷害過我的那些人、那些事有緩和的機會。但那半年,機會來了。在家里低頭不見抬頭見,見了一些人,包括我母親也會跟我講一些話,安慰了我”。
時間讓過往的傷痛得到療愈。等到去了英國,“離故鄉遠,反而想得更深,夢里經常都是童年”。在那種迫切的心情下,麥家坐在旅館床上,面對一張梳妝臺,寫下了《人生海海》的第一個段落——從人生的迷宮走出,他告別過去,又回到過去,再次出發。
小說的藝術,是不說的藝術
“人生海海”是閩南語,原意是人生如大海般廣闊無垠且變幻莫測,充滿未知的起伏與風浪。2019年,《人生海海》首次出版,立刻成為“爆款”小說,上市60天銷量60萬冊,迄今銷量已突破400萬冊。
從諜戰寫到故鄉,類型、主題都不同,麥家說“肯定變了,但寫的那個人沒變,我還是我”。
·麥家的“故鄉系列”作品《人間信》和《人生海海》。
麥家一直信奉好作品是改出來的。“前不久看拉什迪(印度裔英國作家)說過一段話,他說你一定要坐下來寫,不要管寫的是什么,很可能什么都不是,但是你會把它改成什么都好。”
《解密》寫了11年,17次退稿,121萬字刪改成21萬字,獲茅盾文學獎提名,至今仍是文壇傳奇。《人生海海》寫了整整5年,僅開頭就至少嘗試了10種寫法,寫好后的稿子反復斟酌,最終每天的平均進度只有200字。主角“上校”的故事,一點點隨著“我”的童年視角展開,像懸疑小說,看下去才發現,里面講的是故鄉,是父子親情,是“我”。
《人生海海》出版5年后,2024年,麥家出版了書寫故鄉的第二部作品《人間信》。故事依然發生在富春江邊的雙家村,依然是少年“我”眼中的鄉村舊事。“有一種說法,每個作家心中都住著一個少年,他們要通過寫作才能長大。”對麥家來說,寫故鄉就是寫“我”,是和少年的自己傾訴心聲,是和解也是對話。
和寫諜戰小說時一樣,他還是不追求線性推進,不追求情節的直給,而是“頻繁回頭,一步三嘆”。他說:“小說的藝術,其實是不說的藝術。面對一個時代,你會看到很多東西,但不是每一樣都值得你寫。你要剔除,要選擇。知道哪些東西不說,一定意義上也就知道哪一個是要說的,就有一種水落石出的感覺。”
《人生海海》出版時,作家莫言曾評價:“這本書,麥家寫得很用心,花力氣,十八般武藝都施展出來,把家底子都抖摟出來了。”《人間信》的后記里,麥家毫不諱言地自問:“我是不是寫得太多了?”他對環球人物記者坦承:“作家是處在一種矛盾狀態里的。《人間信》這種書,完全理性狀態下,我是不想寫的。但人又是感性的,寫著寫著,就越寫越深。到了后面,完全是走進了我自己理性狀態下根本不想去碰的那些領域,內心那種很深奧的,很幽暗的,甚至疼痛的那個部位。”
《解密》《暗算》《風聲》,如果說在“間諜三部曲”里,麥家是對極致狀態下的英雄與天才進行精神探索,那么在“故鄉系列”里,他把探索與解碼的對象變成了那個時代和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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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辦法就是迎合自己”
《解密》讓麥家在“文學出海”的道路上成功突圍。他的間諜小說聲名遠揚:在西班牙首都馬德里街頭,《解密》西語版海報曾印在公交車上;在韓國,娛樂巨頭CJ公司早早買下了《風聲》的改編權,2023年集結了大牌班底的電影上映。
《人生海海》和《人間信》里的中國鄉村故事,也在海外激起層層漣漪。《人生海海》英文版在英國銷量已達數萬冊;《人間信》的翻譯樣章剛在倫敦書展上亮相,便引發多方關注。英國出版商尼古拉斯堅信麥家“捕捉到了人性的普遍真實”:“雖然《人生海海》和《人間信》的寫作都設定在中國,并且涉及鄉村生活,但傳達出的人性的真實使它具有普遍性。不同世代之間講述的故事,家庭隱藏的秘密,以及這些事情在多年之后如何重新出現,這些是任何文化背景的人都能夠理解的。”
《人間信》的英譯名是“The Light of Wounds”——“傷口之光”。“這本身也是我當初想用作標題的一個詞。”它來自加拿大詩人安妮·卡森的詩句,被麥家引在小說結尾:“如果屋里的燈全都熄滅/你能用傷口放出的光/把它穿戴起來。”這似乎也在表明麥家的態度:不再回避年少、故鄉,而是讓傷口成為光源。
“故鄉系列”的另一面,是跨文化傳播中的翻譯難題。最典型的例子是“人生海海”這個中國熱詞,被翻譯成英語時,根本找不到對應詞,最后書名被譯成了《上校和太監》。麥家對此很開放:“取名字也有各種取法,比如樸實的,直接用小說里人物的名字,像《安娜·卡列尼娜》;還有地名,像《白鹿原》。”
去年,他在英國走了近一個月,劍橋、牛津、華威……訪問了7所大學,做講座、研討,近距離接觸海外的讀者、譯者,時不時會有一些有趣的發現。“比如小說中,我寫到小姑的上吊,書中把原因藏得比較深。英國讀者大多猜是因為窮,并不能理解重男輕女這些概念。”
·2025年4月,麥家(中)在英國愛丁堡大學做文學交流。(受訪者供圖)
“那是否會在寫作中因考慮海外讀者而做出一些調整?”記者問他。麥家的回答非常干脆,“這個絕對不考慮”,“考慮不來的。你怎么知道市場在哪里,讀者在哪里?你去迎合任何人都迎合不來,最好的辦法就是迎合自己。”
在麥家的版權負責人閆顏看來,相比12年前,海外受眾“了解了中國發生的巨大變化,對中國有更多的熱情和好奇,也放下了更多的傲慢與偏見,可以更真切地感受到他們的期待”。
“作家是思考人生的一群人。”麥家說,但他們不會隨隨便便把結果告訴你。“作家最大的特點,是不停地反省自己,反芻人生,找到那種‘從內心被照亮的感覺’,然后把這個表達出來。我覺得這對讀者肯定是新鮮的。”
他不擔心讀者不懂。“文學不是一道數學題,它很清晰;文學也不是哲學,要給出結果。文學,就是需要你慢慢去體會。我就是要讓你來‘啃’我,帶著思考來閱讀。目的是要帶你一塊思考,思考世界,也思考自己的人生。”
AI降臨,時代的發展日新月異,麥家依然保持自己的節奏。他每天需要花大量的時間和自己獨處、讀書,并享受這種“逼仄的空間”。他坦言至今對微信都不太能駕馭,“我不是個反技術主義者,但我是反時尚主義的。一個新興事物火熱的時候,我往往對它警惕,甚至抱有敵意”。而他的專注自我,反倒在趨勢前更有真知灼見:“當AI技術日漸成熟之后,文科的高光時刻反而要來了。因為AI必然會帶來物質生活的極度豐富,這時候人的精神生活的重要性會凸顯出來。”
所以有時候,人生如悖論般奇妙——麥家害怕人群,卻又通過寫作回到人群;就像他在異國他鄉的旅館一頭扎進了故鄉,又在故鄉的故事里找到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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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第562期《環球人物》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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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制:張 勉 張 培編審:陳 娟 余馳疆編輯:徐力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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