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父親抱著衣服流淚了
馮正榮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當兵是熱血青年最最渴望的事情,當時的軍裝就是時裝,穿軍裝是很時髦的。那時候的新兵入伍,有時候到縣武裝部集中才發軍裝,穿上軍裝就要準備到部隊;有時候發了軍裝還要在家里住上兩天,農村兵穿著軍裝走親戚,后面會跟著一幫小朋友看熱鬧,確實感覺很榮耀。我1972年12月入伍的時候是到酒泉縣武裝部集中后發的軍裝,穿上軍裝就準備到部隊,沒有機會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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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作者馮正榮(第二排左五),文中出現的同年入伍戰友李凌琨(第二排左四)、劉玉成(第二排左六)
我的影集里有一張“酒泉縣總寨中學歡送參軍同學合影”的照片,照片上落款的時間是1972年12月12日,也就是總寨中學開了歡送參軍同學大會的第三天,總寨公社(現在的總寨鎮)在街上的戲臺召開歡送新兵大會,歡送大會結束后,接兵干部帶著我們公社的18名新兵坐上解放牌卡車到酒泉縣武裝部集中,接兵干部要求每個新兵去一名家長到縣城送新兵,我的老父親馮孝儒和我們一起進了城。
總寨公社到縣城只有15公里,當天上午就到了縣武裝部,下午接兵干部安排應征入伍的青年到南大街酒泉飯店的大澡堂洗了澡,下午換上了嶄新的軍裝。
我的老父親把我換下來的衣服捆在一起,好像北方冬天包裹的嬰兒。吃晚飯的時候,老父親沒有把我的衣服放旅館,而是緊緊地抱在懷里,當時我并沒有在意。當天晚上新兵統一居住,送新兵的家長住西大街南邊的一個旅館。晚上九點多,我到旅館看老父親,老父親已經上床休息,我看到他把我的衣服抱在懷里,像是摟著一個孩子在睡覺。
我給老父親說:“您睡覺了,把衣服放到桌子上,這樣睡得好一些。”老父親給我說:“你從小就在父母身邊,沒有出過遠門,這次當了兵,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回來,我抱著你的衣服就感覺你睡在我身邊,心里踏實。”老父親的一席話,使我明白了老父親為什么把我的衣服捆成一個包裹嬰兒的形狀、為什么吃飯都把我的衣服抱在懷里……
第二天上午接兵干部給新兵講了有關注意事項,下午讓新兵逛酒泉城,購買洗漱用具等,我們要好好逛一逛酒泉城了。
酒泉是河西走廊西部的一座古城,據說西漢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西漢驃騎將軍霍去病帥大軍西征,一舉擊敗匈奴河西駐軍,漢武帝得知消息后非常高興,隨即賜御酒一壇。霍去病認為,戰勝匈奴是全體將士的功勞,于是,將一壇御酒倒入城東一個噴涌而出的泉中,與眾將士共飲,從而進一步激發了將士們英勇殺敵的雄心壯志。此后人們為了紀念這個壯舉,把這個泉稱之為酒泉,酒泉的地名亦由此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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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馮正榮在霍去病傾酒之泉留影
酒泉城東南西北有四條大街,十字街中心有一座鼓樓,是酒泉城的標志性建筑。這座鼓樓始建于東晉穆帝司馬聃永和二年(公元346年),是酒泉境內遺留下來保存最完整的古建筑。四面的門洞上方分別有一塊牌匾:東迎華岳;南望祁連;西達伊吾;北通沙漠。十六顆大字,言簡意賅地概括了酒泉城的地理位置,指明了其周邊的地理特征,也象征著酒泉作為絲綢之路的歷史地位和文化特色。這座屹立千年的古建筑包括底座共四層,高27米,三樓的東邊懸掛著“聲震華夷”的巨幅匾額,展現了酒泉的雄渾氣勢和軍事地位;三樓的西邊懸掛著“氣壯雄關”的巨幅匾額,體現了酒泉作為河西走廊重要城市的威嚴和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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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馮正榮(右)在酒泉鼓樓前留影
我的家在農村,雖然離縣城只有17公里,那個年代的農村人很少進城,我從記事以來到參軍,只進過幾次城,都是跟著大人到城里辦事,就連鼓樓都沒有仔細看過。那天給我們新兵放假半天逛縣城,我和一起入伍的高中同班同學李凌琨、劉玉成吃過午飯就上街了,到東大街長巷子商店買了牙膏牙刷等,就開始逛街,我們繞著鼓樓轉了一圈,仔細端詳了這座古建筑,還把鼓樓的四道門都走了一遍,然后逛遍了東南西北四條大街,彌補了十多年沒有很好逛縣城的損失,過了一把逛街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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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馮正榮(前排左)和文中出現的同年入伍戰友李凌琨(后排)、
當天晚上,酒泉縣在南大街七一劇院舉行歡送新兵的專場文藝演出,新兵的家屬首先入場,坐在劇場的后半部分。新兵集合后排隊進場,我在進場的過道里看到了老父親,他還是把我的衣服像抱嬰兒一樣抱在懷里,我看著老父親的表情,感到一陣心酸……那天是酒泉縣專業劇團的演出,是我出生以來看過的最精彩、最上檔次的演出。
1972年12月16日,這是我一生最難忘的日子,這天的天氣格外晴朗,溫暖的太陽早早爬上了屋頂,透過干枯的樹枝,灑下一地金黃,如同灑落在人間的點點希望。中午新兵們迎著冬日的暖陽到了酒泉火車站等待列車的到來。我的老父親一只手抱著我換下來的便裝,一只手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我的軍裝,好像有千言萬語要給我講,他看著我,沒有說更多的話,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說了一句:“到部隊好好干!”
裝載新兵的列車到站了,這是一趟貨運列車,長長的列車,掛著一些裝載新兵的悶罐車廂,這趟列車在酒泉站停留的時間比較長,我們上車后,接兵干部想得很周到,他們把車門打開,用比大拇指還粗的麻繩在車門上拴了個安全網,好讓新兵們站在門口和親人告別。
火車汽笛長鳴,隨著哐當、哐當哐當的聲音,列車緩緩開動了,我看到老父親把我的衣服緊緊地抱在懷里,眼睛里流下了兩串淚珠……這是激動的淚水,兒子長大了,成人了,參軍了,老父親的心情是非常激動的;這是思念的淚水,兒子離開親人去遠方,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來,怎么不叫老父親思念;這是希望的淚水,老父親希望兒子到部隊好好干,干出成績,為家鄉親人爭光!
火車離開了酒泉火車站,接兵干部關上了車門,看著一起入伍的新兵,我不知咋的,想起了熟悉又親切的家鄉方言:前額叫天門蓋,耳朵叫耳瓜子,鼻子叫鼻疙瘩,下巴叫哈巴子,腋窩叫圪老窊,屁股叫溝蛋子,膝蓋叫膊來蓋……
火車在河西走廊奔馳……再見了,可愛的家鄉!再見了,可親可敬的父老鄉親!我在部隊會干好的,你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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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馮正榮(左)陪父母親在四川成都,右為文中出現的戰友李凌琨
(注:本文插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馮正榮:甘肅省酒泉市人,1954年2月出生,1972年12月入伍,入伍后就成了川藏線上的一名汽車兵。曾任連隊文書,營部書記,連隊副指導員,指導員,副教導員,宣傳股長,兵站站長,宣傳科長,大站政委,干休所政委。曾四次榮立三等功。在部隊退休后,一直在川藏兵站部機關幫助工作到2021年。現為四川省散文學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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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馮正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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