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春暉

國劇熒幕上缺少真正的“都市男性”始終是個缺憾。女人進了城成了新女性，男人卻只是從“鳳凰男”被轉(zhuǎn)譯為“小鎮(zhèn)做題家”，其欲望、恐懼與人性底色，總還帶三分農(nóng)耕文明色彩。

因此，當看到《愛情沒有神話》一上來唐嫣的一支牙刷就嚇跑了不僅恐婚甚至恐同居的趙又廷，王菊對張超說“你是不是從來不請女生吃飯”，而都市雅痞馮紹峰時刻釋放著曖昧信號，讓過著雙面生活的楊采鈺情愿飛蛾撲火。這就是都市男人，逃也逃得邏輯自洽，撈也撈得理直氣壯，花也花得風度翩翩。

甚至還有更多。乍看陰濕自閉的年下網(wǎng)文寫手，看到一點機會就行動迅猛地“贅”上去。老一輩也是回避的回避、焦慮的焦慮，四處留情的“浪子”必然配個苦苦守候的“大婆”。讓人不得不感慨，還得是魔都上海，還得是亦舒IP，城市化進程領(lǐng)先不是一星半點。

人們已經(jīng)過著完全的都市生活，卻還在談傳統(tǒng)的戀愛，小三和奶狗就是其中最刺激的東西了，這多少有些不合適。《愛情沒有神話》卻完全接軌了當下的都市情感，回避型+焦慮型，只求利益最大化的“隊友”關(guān)系，不求天長地久、只求時刻悅己的非正式關(guān)系……女人們步步緊逼、男人們層層防守，共同完成這場摩登都市的奇幻漂流。

女人們的“戰(zhàn)爭”

都會里的女人，每天都像在打仗。

林展翹（唐嫣飾）悄悄侵入何韓（趙又廷飾）的私人空間，是一場潛移默化的包圍戰(zhàn)；周媚（楊采鈺飾）艷光四射去澄清自己的小三疑云，是一場沖鋒戰(zhàn)；而經(jīng)常請男生吃飯的趙蘭心（王菊飾），則明顯是持久戰(zhàn)選手。

值得慶祝的是，“偉大的引導(dǎo)型戀人”這次由女人扮演。身為金牌網(wǎng)文編輯，林展翹一手將男友何韓捧成網(wǎng)文大神。她雷厲風行又事無巨細，充滿自信卻也小心試探愛情。兩人既是文字知己，又是男女朋友，還是緊密綁定的工作戰(zhàn)友。

而就在林展翹覺得水到渠成，想要早上走、而非晚上走時，正趕上前一天大雨，何韓挽留。林展翹有心在何韓住處留下自己的牙刷和枕頭，何韓立刻敏銳察覺邊界被打破。于是躲避、欺騙、拆穿、爭吵，《愛情沒有神話》第一集，女主同居未遂，斷崖式分手。

據(jù)說人會不自覺重復(fù)原生家庭的模式，林展翹有個回避型依戀的爹，又找個回避型依戀的男友。也許步步為營、總能打勝仗的女人，注定會在親密關(guān)系里扮演這樣的角色。

那把用于試探的牙刷，成為林展翹的“恥辱柱”。編輯和作家分手，也意味著事業(yè)重創(chuàng)，事業(yè)伙伴也在此刻背叛。但林展翹幾乎馬不停蹄，立刻著手培養(yǎng)新作者，并盡量利用自己對何韓的影響力創(chuàng)造機會。新作者孤煙（晏紫東飾）迅速躥升，正如網(wǎng)友說的，“櫻花樹下誰站都美”“我選誰，誰才是王”。

原生家庭也是林展翹好友周媚的“病灶”。她人如其名嫵媚動人而易遭人謗。但總有一刻，周媚大概也會感覺“何必枉擔了虛名”。有個風流出軌的爹、苦苦等待的媽，周媚明顯在情感上自我壓抑，并伴隨過度釋放、自毀的沖動。但當她真的主動對貝律師（馮紹峰飾）伸出手，自以為是逢場作戲、一時興起，也許自己都在騙自己。

趙蘭心應(yīng)該是劇中對自己人生最有掌控感的女人了。因為她的目標感最強，“我就是要過上所有人眼中的模范生活”。

事業(yè)上她唯物不唯心穩(wěn)扎穩(wěn)打，感情上她求名不求實抓準機會，這股一心向上的勁兒還真就適合王菊來演。但當趙蘭心讓凌奕凱（張超飾）親一下來表達誠意，其中是勝券在握還是略帶失落，充滿回味解讀的空間。

上海男子圖鑒

如果說《愛情沒有神話》臨摹出了都市女性生活、情感中最微妙的細節(jié)，其在都市男性形象的打造上則更具獨創(chuàng)性，可謂抓住了都市性、渣出了創(chuàng)新點，硬糖君愿總結(jié)為：回避依戀男，優(yōu)績利己男，開放懷抱男，陰濕獵手男。

何韓與《我的前半生》中的賀涵讀音相似，也都在自己的領(lǐng)域很成功，卻完全是對照組。賀涵是爹系男友，穩(wěn)定依靠。何韓是永恒少年，飄忽不定。可以預(yù)見，又會誕生一個被反復(fù)討論的復(fù)雜男性形象了。

如今大家都喜歡說“少年感”，但真給你一個何韓這樣的“永恒少年”，恐怕也要像林展翹一樣無福消受。“少年感”的好處是年紀不小了也沒登味、不油膩，有才華、有浪漫、有品味。他徹底地活在當下，這便可以想象和他在一起能體會到的情感濃度了。他也像少年一樣真誠、重感情、輕利益，甚至分手后仍愿為了林展翹的事業(yè)而舍棄自己的利益。

但“少年感”的一體兩面就是缺乏責任感，拒絕思考未來，要求保持絕對自由和生活的一切可能性。林展翹試圖進駐的那個何韓的“家”，居然也是酒店套房！他過著一種完全暫時性的生活，永遠不會“準備好”。他還會如頑童般惡劣，對來應(yīng)聘編輯的姑娘當面蛐蛐林展翹，“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前編輯,她從不和我聊什么《百年孤獨》《老人與海》，她只在意自己的枕頭牙刷在我家放哪。”

不過比起這種可愛又可恨的回避男，凌奕凱這種優(yōu)績主義精致利己男顯然“毒性”更強。當初林展翹、趙蘭心、凌奕凱三人合開公司，股權(quán)占比相當。一旦何韓和林展翹分手，平衡即被打破。

凌奕凱一面和趙蘭心商量讓林展翹出局，一面又忽然拿出戒指和林展翹求婚說要開夫妻店。并且，這是他的第二次求婚。天！前一幕他還準備給這個他曾經(jīng)求過婚、并且準備二次求婚的女人致命一擊呢。

這個凌奕凱，既是被周媚甩掉的前男友，又向林展翹求過兩次婚，最后還和趙蘭心在一起并一路push她為公司打拼。這些都市撈男果然姿態(tài)柔軟、滑不留手，長著張超的臉格外有說服力。

貝律師則顯然是港灣式的都市成功老男人，隨時準備在任何一個年輕美女的脆弱時刻充當臨時碼頭。大方的舉止，成熟的言談，不經(jīng)意的肢體接觸，關(guān)鍵時刻的英雄救美，給理解、給溫柔、給依靠，一切都足以讓一個自認都市新女性的女人主動淪陷。但如果以為人家只是圖色就想得太簡單了，這種久經(jīng)世故的老男人，通常都是要“物盡其用”的。

某種意義上，也許林展翹發(fā)掘的網(wǎng)文新星孤煙，就是一個尚未成功的、I人版的貝律師。這個帶點陰濕自閉但同樣極度渴望成功的年輕男孩，顯然不是都市劇幻想里常出現(xiàn)的忠犬年下奶狗。他渴望向“姐姐”證明自己，更渴望通過“姐姐”證明自己。

都市情感錯題集

當男人和女人都變成了全新的都市物種，以前的婚戀法則顯然就不適用了。越來越多的戀愛知識，越來越少的戀愛經(jīng)驗，這就是現(xiàn)代都市人的戀愛圖景。

而亦舒作為描寫都市愛情的祖師奶，新麗這一次對其的改編也如此前的《我的前半生》《玫瑰的故事》，取其神而改其形。畢竟《獨身女人》已經(jīng)是四十多年前的小說，《愛情沒有神話》將其與當下生活接軌，給出了一部都市情感的錯題指南。

如果林展翹去小紅書發(fā)帖，網(wǎng)友鐵定給她與何韓的關(guān)系診斷為焦慮型加回避型。兩人可以并肩作戰(zhàn)、可以究極浪漫，卻難以成為穩(wěn)定伴侶。

先是她追他逃。焦慮型的林展翹需要對關(guān)系進行“確認”，“是好是壞，是分是散我都能接受，但我不能接受曖昧不清”。回避型的何韓卻擔心失去自我、失去生活的另一種可能性，拒絕承諾導(dǎo)致分手。女人想逼出一個結(jié)果，男人想逃避一個未來，不知多少都市男女就是這么“斷崖式”分手的。

這對CP是典型的感情沒破裂，但關(guān)系破裂了。隨后何韓的急于帶新女友上門炫耀，林展翹的急于捧新作者證明自己，都是這種回避、焦慮的錯題延伸。

趙蘭心和凌奕凱則是另一種典型都市情感模式：“隊友”。就像趙蘭心說的，“我也沒有打算要追求幸福，我們要的是結(jié)果。”

兩人都是優(yōu)績主義者，都在尋找一起打怪升級的隊友。情感流動而利益永恒，兩人也就成為全劇綁定最深的一對。和現(xiàn)實里的“隊友”們一樣，他們會結(jié)婚、生子、成為利益共同體，同時各懷心思。

但如果說凌奕凱還是利益至上隨時換人，趙蘭心就是一種“清醒的沉淪”。她顯然是有愛的。她心知肚明是因為自己有用，對方才刻意討好，也會主動要求對方用感情回報自己。就如那些自覺“清醒”的現(xiàn)實男女，既無法把感情放在很重要的位置，又不能沒有感情。“隊友”將關(guān)系工具化、假裝不在意感情。“知道我的目標是什么，就都可以忍受。”趙蘭心強調(diào)了“目標”，也承認了“忍受”。

周媚和貝律師則是都市女性時刻面臨的“慕強”誘惑。一個溫柔強大的已婚男人，能對年輕女孩形成經(jīng)驗?zāi)雺骸Ｔ谒罾仟N的時候陪她借酒消愁，為她解決官司麻煩、幫她面對原生家庭，還似乎有一個金色的未來觸手可及。周媚看似這段關(guān)系的主動者，其實貝律師才是那個“聰明的獵人”。

同樣的，孤煙撥動的也是都市情感中的強弱天平，他是典型的“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

事業(yè)剛有起色就冷漠對待識于微時的女友三妹，積極公開表露和林展翹的緊密關(guān)系，是不是就能“贅上”金牌編輯、走上人生巔峰？貝律師提醒林展翹要小心孤煙這種人，應(yīng)該是個重要伏筆。

多數(shù)情感劇總在迫不及待向我們兜售完美的人設(shè)和理想的感情。我們被告知了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對的，在現(xiàn)實世界按圖索驥，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哪哪都對不上號。于是退回自己的世界，現(xiàn)在的年輕人，跟豆包聊天都比跟異性多。讓AI把對方的只言片語分析個透徹，留在彼此聊天框里的卻仍是“正在輸入”。

但正如托爾斯泰他老人家早告訴我們的，幸福都是相似的，不幸則各有各的不幸。幸福幾乎是一種天賦，不幸才需我們用人力克服。《愛情沒有神話》正是通過最現(xiàn)實主義的情感錯題集，給予人更多思考和討論的空間——親密關(guān)系從來不必、也無法成為某種樣板，但我們可以看見錯誤、規(guī)避錯誤。

網(wǎng)友只會告訴你“分”，AI則像個電子奸臣，當看到劇中男女千瘡百孔又糾纏不清的各種關(guān)系模式，硬糖君是真好奇哪一種能修成正果、哪一種會走向陌路、這些易錯題會被給出怎樣的答案,

畢竟我們早已不相信神話，但仍然渴望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