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把《紅樓夢》看成“未完成”。 但曹雪芹真正厲害的地方，也許恰恰在于：他從第一回，就已經把結局寫好了

文/慌了個張

《紅樓夢》真是一部奇書，更是古今中外小說史上的一個傳奇。曹雪芹在悼紅軒批閱十載，結果“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原著小說傳世止于80回，留下一段公案、一堆謎團。我癡迷《紅樓夢》和紅學也在十年開外了。可一直是處于品讀的階段，基本上是讀到那兒說到那兒，沒有能力，也缺乏勇氣，從整體上去把握這部小說，搞清楚《紅樓夢》到底講了什么。這是我讀《紅樓夢》和治紅學的“美中不足、好事多魔”，是今后有的放矢的“靶子”。

我也認為，《紅樓夢》這部巨著，曹雪芹生前是基本寫完了的，結構是完整的，只是枝節上修改還沒有完，沒有最后定稿而已。脂批就透露過，小說至少一百回，末回有“情榜”。小說第五回就概括和預示了金陵十二釵人物命運，而第一回更是提前預告了小說的完成，即《紅樓夢》寫了五個完成時。

一是石頭的完成時。女媧煉石補天，三萬六千五百塊都去補天，是大完成時；唯有一塊頑石，因無材不堪入選，棄在青埂峰下自怨自艾，日夜悲號。頑石不甘心，到底尋了機會，求助一僧一道，幻形入世，去補了情天，以遂其愿。第二十五回，這頑石幻化成的通靈寶玉就盡展其才，用了一僧一道賦予它三宗功效之一的“除邪祟”，救了寶玉和鳳姐。歷劫后，復還本質，仍歸于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作《石頭記》，這是這塊頑石爭取來的補情天的完成時，關鍵詞是“補”字，補了就完成了。

二是絳珠草與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與還淚之說的完成時。第一回書道：“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時有赤瑕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便得久延歲月。后來既受天地精華，復得雨露滋養，遂得脫卻草胎木質，得換人形，僅修成個女體，終日游于離恨天外，饑則食蜜青果為膳，渴則飲灌愁海水為湯。只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故其五內便郁結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恰近日這神瑛侍者凡心偶熾，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歷幻緣，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掛了號。警幻亦曾問及，灌溉之情未償，趁此倒可了結的。那絳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無此水可還。他既下世為人，我也去下世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從絳珠草與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到黛玉與寶玉的還淚之說，到最后黛玉淚盡而亡，寶玉悼念黛玉，這段風流公案也就完了。這是木石姻緣的完成時，關鍵詞是“還”字，還了就完成了。

三是作者本人的完成時。作者以頑石自喻，感嘆自己“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實愧則有馀，悔又無益之大無可如何之日也！”“當此，則自欲將以往所賴天恩祖德，錦衣紈绔之時，飫甘饜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談之德，以至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集，以告天下人”，“用假語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來，亦可使閨閣昭傳，復可悅世之目，破人愁悶，不亦宜乎？”這些肺腑之言，講出了作者抑郁不得志，轉身以自傳性、自敘式、家族史為題材和藝術形式創作完成這部巨著以傳世揚名，以遂其志。這是作者人生宏愿的完成時。關鍵詞是“傳”，從傳閱到傳抄再到傳世，實現了作者閨閣昭傳的目的，也就完成了。

四是個中人走向覺悟的完成時。第一回就講了甄士隱從殷實富足，到丟女兒遭火災，再到鄉下被岳父嫌棄和天災人禍的雙重打擊，到最后作《好了歌注》，跟著一僧一道，飄搖而去，不知所蹤。這是甄士隱走向覺悟之路，也暗示了賈寶玉，誠如脂批說的，寶玉從富貴閑人一路走去，最后懸崖撒手，棄家為僧，也是由色入空的覺悟。實際上，包括作者在內，何嘗不是這樣，也是經歷了一番悲歡離合世態炎涼才看透了，想明白了，終于大徹大悟。這就是甄士隱、賈寶玉和曹雪芹一步步走向覺悟的完成時，關鍵詞是“悟”，他們悟了，也就完成了。

五是說理的完成時。曹雪芹所撰《紅樓夢》，雖然很少說教味，但潛移默化還是在給人們講道理的，也是唯物辯證有說服力的。只有道理講清楚了，人們聽懂搞明白了，才能走向覺悟。這個道理，是哲學的，是宗教的，也是美學的，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大道之理。書中講了八個字，即“美中不足、好事多魔”，沒明講的則是百年輪回，基本原理就是“物極必反，盛極必衰”，跟陰陽八卦魚一樣。那塊頑石的際遇是這樣。赫赫揚揚的賈氏國公府已歷百載，不就行將沒落、日薄西山、忽喇喇似大廈傾了嗎？還有那賈母視為珍寶收藏的人參，醫生認了說“這一包人參，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連三十換也不能得這樣的了，但年代太陳了。這東西比別的不同，憑是怎樣好的，只過一百年后，便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這個雖未成灰，然已成了朽糟爛木，也無性力的了。”這不是賈府的象征和暗喻嗎？再往深了說，這不正是作者隱晦預告大清王朝的行將沒落嗎？看似康乾盛世，在曹雪芹看來，處于百年坎上的大清乾隆朝，已經是強弩之末，流露出那下世的光景了。大族如此，國家如此，更何況人呢？人過百歲，鳳毛麟角。別說百歲，就是人過中年，其運勢就開始發生逆轉，身體和心態為之一變。《紅樓夢》講的就是這個道理，不是一成不變，也不是一勞永逸，而是“美中不足、好事多魔”，是百年輪回，是“物極必反，盛極必衰”。這就是說理的完成時。關鍵詞是“轉”（即轉化、轉變），小說講青春男女的成長，也講賈府的興衰，都是在一步步、一點點的轉變、轉化，這些轉了，說理完成，小說也將收官。

至于作者到底想要告訴世人什么？是由色入空、人生的無意義嗎？我覺得不是，作者這樣巧妙的編織，如此精心布局的結構，獨具匠心，也煞費苦心。人生不是空，而是色，是五彩斑斕、豐富多彩，又“美中不足、好事多魔”；人生追求的也不是結局，而是受享那個過程。否則，《紅樓夢》小說只看第一回和第五回就可以，其它的章回都是圍繞這兩回展開，是它們的具體化和精彩化。就像吃飯一樣，不是開吃和吃飽就完了，那是生存的需要；而是細嚼慢咽，有滋有味，這才是價值的需要、藝術的需要、美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