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五個女兵與一位母親
文 / 劍鈞
這是母親親口給我講的一個故事。
故事的源頭是一張拍攝于1950年8月中旬的老照片。照片中間坐著一位穿黑色粗布衣的老大娘，面色凝重而堅強。她的眼睛炯炯有神，在今天看來，仍閃爍著動人的光。老大娘身邊圍著5位女兵，后排中間那位就是我的母親，那一年她剛滿19歲。照片上方印有“安東市（今遼寧丹東市）紀念”幾個字。
“安東市”對于今天的年輕人來說，或許已經陌生。1965年，安東更名為“丹東”，寓意“紅色東方之城”，也是為了紀念抗美援朝那段英雄的歷史。在20世紀50年代初，這是一座英雄城市的代名詞。
1950年，朝鮮半島戰火驟燃，國際形勢瞬時緊張。當年5月，母親所在的第四野戰軍第40軍剛剛完成解放海南島的戰役，正在廣西北海休整。7月13日，中央軍委下達了組建東北邊防軍的命令，40軍隨即被編入邊防軍序列，并接到北上的命令。部隊經過3000多公里行程，星夜開赴中朝邊境安東地區集結。
母親所在的第119師抵達安東后，一邊休整，一邊備戰。當時，119師首長考慮到，這支部隊指戰員多年南征北戰，根本顧不上家鄉的妻兒老小，所以在部隊休整初期，批準了軍人家屬前來安東探親，并特意安排師政治部機關的5位女兵負責來隊家屬的接待工作。我的母親當時在師政治部做文化教員，便是負責接待的5位女兵之一。
8月初的一天，師部突然來了一位老大娘。她得知兒子所在部隊駐守在安東，思兒心切，就千里迢迢從河北鄉下趕過來，想看看自己多年未見的兒子。母親和戰友詢問了大娘兒子的信息，一番查找方才知道，大娘的兒子已在解放海南島的戰役中犧牲了。5位女兵的心情都很沉重，擔心老人承受不住，她們沒敢在第一時間將真相告訴她，而是先把老大娘安頓下來。
頭兩天，她們強作笑顏，每天精心照顧著老大娘的起居，還陪她到城里散心，師首長也帶著水果過來看望老大娘。可老大娘卻心急火燎，只想盡快見到自己的兒子。女兵們不知道如何開口向老大娘解釋她兒子犧牲的事，只好以各種理由來搪塞。
老大娘的臉上漸漸失去了笑容。一天臨吃午飯時，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飯菜，又看了一眼姑娘們，眼里含著淚光，聲音顫抖地說：“閨女，你們不要瞞著我了，快告訴大娘，我兒子是不是‘光榮’了？”飯桌旁，頓時一陣沉寂。淚水從老大娘的臉上流下，也從幾位女兵的臉上流下。她們起身和老大娘擁抱，安慰失聲痛哭的英雄母親。
過了許久，老大娘用衣袖擦了一把臉上的淚花，堅強地說：“閨女，你們不要替大娘難受，我們都要堅強。大娘我沒有文化，可我是一個什么苦都吃過的老太太，也是村上的老黨員。我兒子為黨為人民犧牲了，我為兒子感到光榮?！?/p>
母親給我講這個故事的時候，感慨地說：“我們都沒有料到這位母親是那樣剛強。我們拉著大娘的手，動情地說：‘大娘，您別難過，我們都是您的女兒！’”
那天下午，5位女兵陪著這位英雄的母親在安東一家照相館拍下了這張照片。
我很早之前就看過這張照片，原以為照片上的老大娘，是哪位女兵的母親。聽了母親的講述，我才知道這張照片背后的故事。照片中的老大娘是一位沒有留下姓名的母親，也是為新中國獻出自己兒子的英雄母親。
拍下照片的1個月后，1950年9月15日，以美國軍隊為首的所謂“聯合國軍”在仁川登陸。其后，他們肆無忌憚地越過三八線，逼近鴨綠江；其空軍不斷侵犯我國領空，把戰火燒到了我國東北邊境。與朝鮮新義州僅一江之隔的安東市，成為防范戰火蔓延至中國邊境的最前線。這一年的10月19日，母親所在的40軍119師在夜間跨過鴨綠江，進入朝鮮戰場?。那張照片，即便在戰火紛飛的戰場上，母親也一直珍藏在身邊。直至今天，這張70多年前的照片仍閃爍著動人的光彩。
原載于2026年5月10《解放軍報》第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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