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臺看似平穩的小腦占位全麻下切除術,術中血流動力學持續穩定,卻在術中使用藥物、輸注血液制品后,突發常規升壓藥完全無效、血壓斷崖式崩潰、氣道壓驟升,且全程皮膚無任何陽性體征。
是術中大出血?麻醉過深?小腦手術相關神經源性反射?還是心源性休克?諸多鑒別診斷交織,常規處理全面失效,直至及時啟動過敏性休克急救、盡早應用腎上腺素,才成功逆轉致命危局。
01
病例匯報
患者女性,50歲,體重58kg,ASA Ⅱ級。因持續性頭暈2年、視物模糊1年、行走不穩5個月入院,神經系統查體提示共濟失調,頭顱MRI提示左側小腦巨大占位,大小約6.3cm×5.3cm×4.9cm,邊界清晰,考慮良性占位性病變,擬在全身麻醉下行俯臥位左小腦占位切除術。
既往史:平素體健,無高血壓、糖尿病、冠心病、哮喘等基礎疾病,無藥物、食物過敏史,無既往麻醉手術史,無家族過敏及遺傳疾病史。
術前輔助檢查:血常規、肝腎功能、電解質、血糖、凝血功能、心電圖、心臟超聲均未見明顯異常;術前過敏原篩查無特殊提示,術前氣道評估Mallampati Ⅰ級,氣道條件良好。
術前麻醉風險評估:無常規麻醉禁忌,小腦占位手術需警惕術中腦干部位牽拉、循環波動,術前備血、備好血管活性藥物及急救物品。
02
麻醉與手術初始過程
患者入室后常規監護,開放外周靜脈及有創動脈血壓監測,麻醉誘導采用舒芬太尼、依托咪酯、羅庫溴銨靜脈序貫給藥,氣管插管順利,置入7.0,聽診雙肺呼吸音清晰,固定導管后轉為俯臥位,體位擺放平穩,氣道壓維持在17~23cmH?O,血流動力學穩定。
術中采用靜吸復合麻醉維持,丙泊酚+瑞芬太尼持續泵注,七氟烷吸入,間斷追加肌松藥,麻醉深度平穩(BIS維持40~60)。手術操作至腫瘤分離階段,術中估計失血量約2000ml,及時給予晶體液、膠體液擴容,輸注懸浮紅細胞2U、新鮮冰凍血漿200ml,間斷補充葡萄糖酸鈣,術中尿量維持1~2ml/kg/h,血氣分析提示內環境基本穩定,無嚴重酸中毒、電解質紊亂。
03
驚魂15分鐘:突發循環與呼吸雙重崩潰
15:00
術者為減少術野滲血,局部及靜脈聯合使用蛇毒血凝酶2支,同時開始輸注懸浮紅細胞1U,輸血前常規核對無誤,未給予抗過敏預防用藥。
15:15(用藥+輸血后15分鐘)
患者突發動脈血壓驟降至81/55mmHg;
首次靜脈推注多巴胺1mg,血壓無回升,反而持續下跌至74/45mmHg;分次靜脈推注麻黃素6mg、12mg,累計24mg,血壓持續走低,最低降至46/25mmHg,呈現頑固性休克狀態;心率由基礎62次/分快速升至130次/分,出現竇性心動過速;氣道壓由基線20cmH?O驟升至31cmH?O,呼吸機提示氣道高壓報警,手動通氣阻力明顯增加;分次靜脈推注去氧腎上腺素累計200μg,藥物血管收縮效應完全失效,血壓未見任何回升;
全程關鍵點:俯臥位+無菌手術單覆蓋,反復檢查暴露皮膚(頸部、雙手、雙下肢),未見紅斑、蕁麻疹、皮膚潮紅等任何過敏相關皮膚體征。
此時所有常規低血壓誘因均被排除:術中術野出血可控、無急性大出血;容量已充分補充;麻醉深度監測穩定,無麻醉過深;手術操作穩定,無腦干、大血管牽拉刺激;無神經源性、心源性休克誘因,常規血管活性藥物完全失效,病情陷入危急狀態。
04
快速鑒別診斷與病理生理剖析
(一)術中急性低血壓常規鑒別(均排除)
首先排除術中常見低血壓病因:
1.低血容量性休克:術中失血已充分補充,晶體+膠體+血制品輸注足夠,無活動性大出血,排除;
2.麻醉過深:BIS值維持在合理范圍,無麻醉藥物過量,排除;
3.神經源性反射:小腦手術牽拉反射多為一過性,無氣道壓飆升,升壓藥有效,排除;
4.心源性休克:既往無心臟病史,術前心功能正常,無心律失常、心肌缺血表現,排除;
5.顱內壓急劇升高:無手術操作突發壓迫腦干,無血壓先升后降表現,排除。
(二)圍術期嚴重過敏反應病理生理機制
考慮本例為圍術期嚴重Ⅰ型超敏反應(過敏性休克,需與類過敏反應鑒別),其病理生理核心為:
變應原(蛇毒血凝酶/血液制品)進入機體后,快速觸發肥大細胞、嗜堿性粒細胞脫顆粒,大量釋放組胺、白三烯、前列腺素等炎癥介質,引發三大核心病理改變:
1.外周血管急劇擴張、毛細血管通透性飆升:血管內液體快速滲漏至組織間隙,有效循環血量斷崖式下降,導致頑固性低血壓,常規血管收縮藥無法逆轉;
2.支氣管平滑肌痙攣、氣道黏膜水腫:引發小氣道狹窄,表現為氣道壓驟升、通氣阻力增加,嚴重時可致通氣衰竭;
3.心肌抑制、心率代償性增快:炎癥介質直接抑制心肌收縮,機體通過心動過速代償循環不足。
(三)為何鎖定嚴重過敏反應?
指南指出,圍術期嚴重過敏反應皮膚表現可缺失(發生率僅60%~70%),尤其全麻、俯臥位、手術單覆蓋時,皮膚體征易被掩蓋,診斷核心依靠三聯征的兩項及以上,且滿足以下高危預警:
1.升壓藥抵抗性頑固性低血壓:常規血管活性藥物(多巴胺、麻黃素、去氧腎上腺素)完全無效,符合嚴重過敏循環衰竭特征;
2.急性氣道壓升高:無氣道扭曲、導管移位、分泌物阻塞,單純支氣管痙攣/黏膜水腫,為過敏累及呼吸系統典型表現;
3.時間關聯性極強:癥狀發作于可疑藥物、血制品輸注后15~30分鐘內,為圍術期過敏高發時間窗;
4.循環呼吸雙重崩潰:短時間內出現休克+通氣障礙,非其他單一病因可解釋。
05
搶救復盤
1. 立即終止并清除過敏原
第一時間停止懸浮紅細胞輸注,暫停蛇毒血凝酶藥物使用,更換全部輸液通路、延長管、過濾器,徹底清除體內殘留變應原,避免過敏反應持續加重。
2. 緊急呼救+呼吸支持優先
立即呼叫急救團隊,啟動手術室嚴重過敏應急流程;改為100%純氧機械通氣,手動輔助通氣緩解氣道高壓,保障氧合,避免缺氧加重腦損傷(開顱手術腦保護);排查氣管導管位置,排除導管相關氣道高壓。
3. 腎上腺素使用
立即停用常規血管活性升壓藥,盡早使用腎上腺素:
⑴初始給予腎上腺素5μg靜脈緩慢推注,觀察血壓反應,間斷分次追加;
⑵循環持續不穩定時,啟動腎上腺素持續泵注0.05~0.3μg/(kg/min),根據血壓、心率動態調整劑量;
⑶用藥后1~2分鐘血壓開始回升,逐漸穩定至90/60mmHg以上,心率緩慢下降至正常范圍,氣道壓逐步降低。
腎上腺素通過激動α受體收縮外周血管、激動β?受體舒張支氣管,同時抑制肥大細胞脫顆粒及炎癥介質釋放,是唯一能逆轉過敏休克全程病理生理改變的藥物。麻黃素、去氧腎上腺素等僅為血管收縮劑,無法對抗過敏介質效應,不建議作為嚴重過敏首選藥物。
4. 抗過敏+抗炎+內環境糾正
糖皮質激素:靜脈推注地塞米松+氫化可的松,抑制遲發性過敏反應,預防氣道水腫、痙攣復發;
抗組胺藥物:聯合H1、H2受體拮抗劑,阻斷組胺介導的血管擴張、氣道痙攣;
積極糾正代謝性酸中毒:復查血氣,針對性補充碳酸氫鈉,改善血管對腎上腺素的反應性;
持續容量支持:適量補充膠體液,糾正毛細血管滲漏導致的有效循環血量不足。
5. 嚴密監測與個體化調整
持續有創動脈壓、心率、血氧飽和度、氣道壓監測,動態復查血氣、電解質;開顱手術優先保障腦灌注,避免血壓劇烈波動;待循環完全穩定、氣道壓回落至正常、通氣完全順暢后,逐步調整血管活性藥劑量。
最終患者循環、呼吸快速恢復,手術順利完成,術畢清醒拔管,無氣道水腫、痙攣等遲發性反應,安返病房后恢復良好,無過敏相關后遺癥。
06
病例焦點討論:真兇判定與特殊點分析
(一)過敏原精準分析
根據圍術期過敏藥物排序及本例時間線,高度可疑致敏原:
蛇毒血凝酶:為術中首次使用藥物,無術前暴露史,是圍術期止血藥物過敏高發類型,符合速發型過敏發作時間;
輸血相關過敏/類過敏反應:懸浮紅細胞、血漿等血液制品,含異體蛋白,易引發免疫介導過敏反應,與藥物過敏疊加,加重病情。
(二)本例極易誤診的核心特殊性
無典型皮膚表現:完全缺失蕁麻疹、潮紅、水腫等體征,屬于非典型嚴重過敏,是臨床漏診主要原因;
特殊手術體位干擾:俯臥位、無菌單全覆蓋,無法觀察軀干、四肢皮膚,延誤過敏判斷;
開顱手術風險疊加:低血壓可直接導致腦灌注不足、腦缺血缺氧,病情進展更快、致死致殘風險更高;
常規治療完全失效:易誤導麻醉醫生反復排查循環、手術、麻醉因素,錯失最佳急救時間窗。
07
基于最新專家共識:麻醉同行實戰核心提醒
1. 圍術期嚴重過敏,堅決摒棄“等待皮疹”的錯誤思維
最新共識明確:全麻術中嚴重過敏,皮膚表現可延遲、可缺失,尤其俯臥位、開顱等大手術,切勿以皮膚體征作為診斷依據。
只要同時滿足以下2項,立即按嚴重過敏啟動急救:
⑴不明原因、常規升壓藥完全無效的頑固性低血壓;
⑵突發氣道壓飆升、支氣管痙攣、通氣阻力增加;
⑶癥狀發作于新藥、血制品、生物制劑使用后30分鐘內。
2. 腎上腺素:嚴重過敏首選、唯一一線藥物,盡早使用
Ⅲ-Ⅳ級嚴重過敏反應(循環衰竭/通氣障礙),第一時間使用腎上腺素;
給藥方式:小劑量分次靜推+持續泵注,避免大劑量單次推注導致高血壓、心律失常;
開顱手術患者,腎上腺素需個體化劑量,兼顧循環復蘇與腦灌注穩定。
3. 圍術期過敏高危人群與操作,提前做好預警
術前常規詢問過敏史,對既往有藥物過敏、哮喘病史患者,術中使用止血藥、血制品、抗生素時,提高警惕;
術中首次使用高危藥物、輸血時,慢速輸注,密切觀察15~30分鐘;
大手術、特殊體位手術,提前備好腎上腺素、急救氣道工具,建立應急流程。
4. 術畢拔管與術后管理:嚴防遲發性過敏反應
過敏介質釋放可呈雙相,遲發性氣道水腫、痙攣發生率達10%-15%:
拔管指征:循環完全穩定、氣道壓正常、無通氣阻力、肌力完全恢復、無喘鳴、氧合良好;
拔管后密切觀察30分鐘以上,備好緊急插管、環甲膜穿刺工具;
高危患者建議術后轉ICU監護,降低遲發性過敏風險。
08
結語
這例開顱術中無皮膚體征的嚴重過敏性休克,因快速識別診斷、規范使用腎上腺素、精準實施急救,最終化險為夷。但也為麻醉臨床敲響警鐘:看似平穩的術中狀態,往往隱藏著最兇險的非典型危象,圍術期嚴重過敏絕非‘僅皮疹為唯一診斷依據’,特殊手術場景下,頑固性低血壓+急性氣道壓升高,就是最致命的預警信號。
參考文獻
中華醫學會麻醉學分會. 中國麻醉學指南與專家共識(2022版)[M]. 北京: 人民衛生出版社, 2022.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