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告白》大結(jié)局，老何帶著眾人送別冉方旭，又好哭又暖。

同樣是火車站告別驚魂，上一次何遠航被驚醒、被驚破“小冉依舊在”的大夢，是凄愴的白發(fā)蒼髯老淚縱橫，幾十年人間路、一死一瘋、回首不堪言；這一次老何小何和眾人，一同真摯送別冉方旭，送走心愿未了的往日，迎來信念永恒的明朝，名為告別、實為延續(xù)，是一種欣慰的暖色調(diào)。

單位里的年輕人對冉方旭說“雖然我從未見過你，但你的書我都會背”，冉方旭早已是一個形容詞、一種美好色彩，是具體可執(zhí)行的方法論，也是無處不在的精神香水。

以下我們簡單聊聊大結(jié)局的罪犯們。

（以下內(nèi)容含劇透）

一，幽靈式共生關(guān)系

徐萌和喬素清，最后兩輛囚車駛向兩個不同方向，一個死刑一個無期，都有被迫害的不幸過往，都一度站在“以惡制惡”的邊緣，小喬遇到冉方旭，一步步從懸崖深淵回到人間，萌萌在被拋棄的恨意中越走越偏執(zhí)、越恨越迷途。

小喬和萌萌，起初之于彼此，與其說是筆友，是很有年代感的懷舊的彼時的偶然聯(lián)結(jié)，不如說是她們在先驗的原生家庭之外，為自己主動選擇的家人，為自己挑選的美好新生活的同伴。

象征期許，或許大于雜志書信聯(lián)系的年代感和偶然感。

徐萌為小喬而殺掉作惡多端的惡心老頭，搭救她走出一直被虐待的地獄；徐萌殺死百般憎恨凌辱二人的老父，和小喬一起制造“假逃亡/假死”的現(xiàn)場，從一同砸碎家里染血的墻，到一同進電梯整出“魔樓吃人案”企圖瞞天過海，二人一同分享不幸的苦難，也一同步入有罪的秘密中。

后來徐萌去初見的霧山山水間，搭建一個半隱世的小木屋，她是“已死之人”當然要東躲西藏，更重要的一層在于，她用以惡制惡的方式來過激反抗，她要撕毀舊的傷害秩序，但她找不到新的回歸路徑。

某種意義上，小喬和徐萌，是幽靈式共生關(guān)系。

共享著很深的血色秘密，在萌萌認知中，她們應(yīng)該一同亡命天涯，或者一起遁入荒野。做文明秩序之外，一對自由自在的野生之靈。誰阻擋，那就見佛殺佛遇神殺神。

徐萌當然最恨冉方旭，小喬是徐萌和這個世界之間，唯一真正活著的聯(lián)系，是她在最深的地獄里最熾熱的火，是她在舉目無親四顧無人的蒼涼路上僅有的一點熱源。

當然，我們也可以覺得徐萌一切行為，都只是出于“不能被抓到的利弊衡量”，但她對小喬更近乎某種淤泥姐妹花的執(zhí)念：早已手沾鮮血入魔，你憑什么想跟著白月光回人間？

冉方旭和徐萌，一個要帶小喬回到陽光下的人世間，一個要拉她去游蕩在山野做孤魂野鬼，一黑一白一正一邪，對比很鮮明，冉方旭犧牲這么多年，依舊血肉鮮活活在所有人的懷念中，他的意志被貫徹、他的方法被傳揚、他的溫暖滋養(yǎng)幾代新人；徐萌雖然偷生茍活于人間這么多年，但她只是一個活著的幽靈，或者說是一具假裝活著的行尸走肉。

二，惡龍和白月光的拉扯戰(zhàn)

在徹底知曉冉方旭“意外案”真相之前，小喬的心態(tài)很有意思，自首以謝小冉，頂罪以謝萌萌。

她念徐萌寒夜看顧之恩，憫她不幸滄桑之孤，惜她飄零流落之苦，她一度拒絕相信徐萌已經(jīng)在苦寒面前徹底異化，淪為連無辜童稚都殺的惡鬼。

所以她在第一次審訊中認下所有人都是自己殺的，這是十幾年前她決定自首之時就已經(jīng)下定的決心，十幾年歲月中，她都愿意替徐萌背負一樁樁殺人死罪，愿意營造“徐萌已死”的假象。

往日恩怨已了，我愿為你身陷囹圄，余生愿你替我自由。

而復(fù)雜之處在于，萌萌根本不是那個被迫害被侮辱、走投無路才反抗的萌萌，殺糟糕的堯老頭、殺吳山龍，尚且是反抗，是沒有程序正義但其情可憫的不得已。但殺無辜小孩鍵盤呢？殺冉方旭呢？小喬不知道鍵盤火災(zāi)這一筆意外，但她在看見冉方旭車禍現(xiàn)場的那一刻，就清晰懷疑徐萌，她眼中悲傷之外分明有恨意，她第二天查驗車票也是明顯的懷疑之舉。

但縱使疑心如山，小喬也選擇假裝無事發(fā)生，與其說這是對徐萌的極致信任，不如說是一種鴕鳥或者說蝸牛心態(tài)。

她半只腳在無盡長夜中，半只腳在冉方旭帶她看過的朝陽里。

某種意義上，這些年小喬的猶豫、輾轉(zhuǎn)反側(cè)，是白方冉方旭和黑方徐萌影響力的角力。

最終對她觸動極大的，是何曉荷透露出的冉隊車禍真相，驗證了她對徐萌的懷疑沒錯，驗證了徐萌欺她多年。

小喬十幾年中都準備著要替徐萌頂罪，她要保護的萌萌，是她想象中的萌萌，是一個淪落不幸的冉方旭式的萌萌，以雷霆之擊、做不平之爭；與其說她被欺騙這么多年是遲鈍，是疏于觀察，不如說是自欺欺人，假裝看不到冉方旭是她自己和徐萌未曾抵達的鏡像、是絲毫不曾染塵埃的對照組。

面對種種不幸，徐萌是靠近深淵的屠龍姑娘成為惡龍，小喬是在猶豫拉扯中面目全非。

而冉方旭呢？

冉方旭年幼時痛失雙親，犧牲時再無近親，孤零零背負徹骨傷痛艱難長大，世界贈他以風霜刀劍，他回贈以白月光。

三、暗紋式瀑布

劇作起手十數(shù)年魔樓迷案，反轉(zhuǎn)得很漂亮，轉(zhuǎn)了一層又一層，不是為驚奇而驚奇、為反轉(zhuǎn)而硬凹，每一層都是很唏噓的人生故事。

很漂亮的一筆，是那些看似無心濺落路邊的小水珠，都從暗處來，匯聚成一條洶涌的河流，大結(jié)局揭曉時回首一看，有瀑布懸落的壯麗之感。

比如第一集“徐萌父女”路遇的小孩，比如少年時期鍵盤的“意外失火而亡”，比如多年之后的多位少年失蹤案。幾個小水珠，呼啦一聲，串成瀑布落九天。

這種埋線的手法，我愿稱之為“暗紋式瀑布”。

若干年前，小朋友撞見了背著“老父”的徐萌（打引號的老父），若干年后再遇見、孩子認出了“已故的徐萌”，徐萌心狠手辣滅口，喪心病狂制造假意外，活活燒死一個年幼孩子，何其殘忍歹毒。

上一秒還吆五喝六喊打喊殺不準搞樂隊的老爹，下一秒就在痛失幼子的無盡痛苦中，逐漸變形逐漸瘋狂。義憤填膺，怒殺拐賣兒童的人販子，走火入魔，活活囚禁一批孩子當他已故的小馬駒。

當父親時，他在生活壓力的重壓之下，不體貼不盡責，不講究方式方法；成為亡子的未亡老父之后，更是分不清愛、執(zhí)念和心魔的界限。

“瘋老頭囚禁”當然是小概率的罕見事情，但愛子不得其法、教子不究其方、念子不問其度，不是很普遍的東亞父子相嗎？

再比如徐萌父女案件，背后的宋青松和吳山龍。宋青松買兇殺人（未遂），這些年惡事做盡，每一分錢都來得不干凈，但一無所有被黑吃黑之后，流落成流浪漢，在昔日廠房的寥落無人處，兀自燃起一口叫花子做飯的煙花氣，反而有幾分照顧惦念兄弟們的人味。有情有義有罪惡，變相大仇得報后縱身一躍，也挺讓人唏噓。

元龍里起起落落一二十年，坑蒙拐騙的、猥瑣邪惡的、人云亦云的、本分度日的，縱向變化的眾生相，最后都在拆遷的一片倒計時歡呼里，塵歸塵土歸土。

生命有自己的紋路和樣貌，以懸念之眼，看世事滄桑變化。

三位年紀相仿的小朋友，被害死的鍵盤，沉迷游戲但成長為黑客高手、網(wǎng)吧“堡壘勇士”的小胖子，以及越來越像冉叔叔的何曉荷，后兩位都曾一度迷途，但都被冉叔叔拉回人世間，長成了他期待的樣子；可惜鍵盤被徐萌永遠終止在十幾歲的灰燼中。

魔樓吃人傳說是子虛烏有，冉隊和他的師父何遠航，從魔樓渡人救人才是真。

何遠航，冉方旭，何曉荷，三代縱橫延綿的追光之志，永遠燦爛在光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