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寫/ 梁思懿
編輯/ 石愛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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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蝦問世后,蔡百看到了商機
龍蝦(OpenClaw)出現之后,蔡百聽到了兩種聲音。有人說這是web4.0的先潮,這個時代從此只分旁觀者和創造者。也有人調侃說這又是一次集體幻覺,就像上世紀末有人要頭頂鐵鍋練氣功,新世紀的人類必定要人手一只龍蝦。
在岸邊觀望的人很多,下場的人是少數,蔡百選擇去做。他學軟件工程出身,如今在一家礦業公司做數據分析。作為技術人員,蔡百最早接觸到了OpenClaw,他發現,像龍蝦這樣裝載著定制技能模塊(skill)的AI Agent,可以成為企業需要的、穩定的、能完美執行標準化工作流程的數字員工。“人有人性,AI沒有”,這是數字員工最大的優點。
他將自己比喻成數字獵頭公司里的“高級職業經理人”,企業對他提需求,他訓練定制化的數字員工賣給企業。開展業務兩個月,他給律所、期貨公司、水務公司、電商公司賣出了五個不同工種的數字員工。他也讓龍蝦給自己打工,幫自己找客戶、寫代碼、修bug。養蝦至今,龍蝦已經接手了他50%的工作。
這些數字員工究竟代替了誰的工作?它們長期的表現如何?身邊的同事真的可能在某一天變成被蒸餾的skill嗎?蔡百發覺,在AI時代,技術已經不再是刷掉人的門檻,真正的門檻在于,當你不知道屏幕對面的是人還是龍蝦時,如何去找到人、與人溝通。
以下是蔡百的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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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百利用龍蝦去梳理目標客戶和他們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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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數字員工經理人,調教沒有人性的AI”
我學軟件工程專業出身,主業在一家礦業公司做數據分析。今年春節,OpenClaw在GitHub的star數猛漲,很快超過了著名的Linux和React,我也去嘗了一下鮮。對于技術人員來說,部署OpenClaw沒有門檻,一條命令的事。
其實在OpenClaw出現之前,市面上已經有了很多類似的AI Agent產品,它引爆大眾的原因在于它恰好開發了一個Gateway(統一入口)功能,用戶可以通過社交軟件直接接入Agent,給它下指令,它自己在后臺跑,技術門檻一下子從“懂技術語言”變成了“發消息就行”。
一開始,我讓它先干了點雜活,幫我運維服務器、監控后臺跑的一些腳本,也開始把閉源軟件上的部分功能遷移到上面,讓它給我處理Excel表格和圖片。
用了一小段時間,我就發現OpenClaw有很大的商機。現階段,它的價值不在“一人公司”那種自己當老板的創業項目上,而在于為企業賦能。企業內部有成熟的標準流程,也存在大量冗雜的工作,這就是AI能發揮作用的地方:它可以把所有流程性、技巧性的東西蒸餾成一個skill,接手那些標準化的工作。我就琢磨,能不能通過給企業提供定制化的Agent來賺錢。你可以把我想象成開了一家獵頭公司,我是職業經理人,Agent就是我的人才庫,我“調教”它們,把功能固定下來,再賣給企業。
OpenClaw的skill本質是技能的凝練模塊,它能自動執行那些被確定下來的重復性工作,而且它有一個很重要的優點:沒有人性。雖然聽起來很怪,但人性就是會對一些事情的執行有影響。有一本書叫《噪聲》,說的就是人會被很多東西影響,哪怕是天氣、氣溫,這就導致企業的標準流程沒有辦法被很好地執行。機器填補的就是這一點,因為沒有人性,它可以很聽話,不會被情緒左右,也不會和人唱反調。
所以從一開始,我就確定OpenClaw不是一個面向大眾的產品,直接錨定了企業作為主要客戶,然后讓AI幫我找客戶。我先做了一個Agent去模擬人工爬帖子,幫我梳理互聯網上企業發布的各種各樣的“員工”需求,再去判斷要不要接。這和線下推銷自己沒什么區別,都是向客戶展示我能做什么、我手下的數字員工能做什么。
當時OpenClaw剛熱起來,很多人都想嘗鮮,只要報價不是很離譜,客戶基本都愿意試試。對我來說,只要我覺得大概能做到,我都會接。說實話,現在有AI幫忙,已經沒有什么東西是做不到的。溝通前期,我會給客戶提供一份“數字員工使用手冊”,告訴對方數字員工能做什么、你可以怎么去用,以及我能提供的服務,客戶也能通過這個小的驗證摸到數字員工的價值。這其實是一個雙向過濾的過程,客戶可能會更愿意付錢,也可能直接放棄。
我最近接觸的客戶是一家期貨公司,他需要Agent幫他梳理各種期貨的價格、庫存和銷量,我就幫對方寫一個skill去抓取數據、清洗歸檔,相當于做一個AI數據分析師。AI能快速地讓工作從1進展到100,我做的就是從0到1地搭建它的架構、訓練Agent,讓它更穩定。大模型的本質其實是成語接龍,喂再多數據,它還是會有幻覺,這就需要人去校對。這個數字員工本質上做的還是爬蟲工作,人工去做一般是兩三千一單,但只是一次性的。數字員工的價格會翻個倍,但它長期、穩定。
每完成一單,我都會復盤工作里能夠被標準化的東西,同樣把工作固定下來交給Agent去做。現在我的副業里,Agent能做的事情占了50%,比如“員工手冊”可以讓它去寫,代碼也可以讓它去寫,但技術架構、后續運維、和客戶在業務上的溝通還是我自己來。如果客戶知道是龍蝦在回他的消息,他肯定扭頭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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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百使用數字員工去抓取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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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是數字資產,我就可以用數字員工代替”
我的客戶群體畫像基本是小微企業主。從2月到現在,我已經對接了五個客戶,除了期貨公司,還有律所、水務公司、電商企業。我給Agent的定義是“數字世界的操作員”,各行各業都會用到一些數字資產,只要是數字資產,我就可以用AI來代替。
律所的需求是整理他們線上系統的數據,把表單中的客戶信息清洗出來,以Excel的格式交給他們。水務公司需要抽取視頻的內容,把每一個頁面提到的信息都提取下來。有意思的是,不同行業的公司對OpenClaw的恐慌程度真的不一樣。我接觸過電商客戶,他們的恐慌情緒就特別強,那種工作被替代或者效率被超過的恐慌要比傳統企業重很多。
電商行業傳統的流程就是網絡運營、商品銷售,運營占大頭,包括做廣告、庫存管理、線下發貨。大模型出來以后,運營這部分完全可以交給AI去做。文案、視頻的編輯,都可以固化為一個skill,交給數字員工。訓練出一套適合自己品牌的skill之后,企業完全可以把運營放手給AI,再從這里省下一大部分成本,甚至以后都不需要招人專門做運營。我給這個電商客戶做的就是內容運營類數字員工,它能去做賬號矩陣,自動發消息、發帖子、掛商品。價格也高一點,大概是期貨公司那單的兩倍。
恐慌程度也和企業的性質有關,傳統企業會考慮數據的安全性。我所在的礦業公司規模比較大,我也在推OpenClaw的使用。原來的工作里,我得先做一個產品經理的角色,去做技術架構、對接客戶。現在我只需要做一個產品,代碼完全不用我去寫,甚至和客戶對接都會有AI輔助。OpenClaw加入到我的工作流以后,我1天能干10天的活,效率至少提升了90%。
在我身邊的“技術圈子”里,早期接觸到OpenClaw的人并不少,有認同的,也有抵觸的,認為這玩意兒的傳播有點像“邪教”,但大多數人都是旁觀者。我記得,朋友圈有人發了一張表情包,文案是“21世紀web4.0時代只分創造者和旁觀者”,圖上大家都戴著龍蝦的帽子,下面的對比圖是有人把電飯鍋戴在頭上練氣功,諷刺意味拉滿。但這個朋友后來自己也把龍蝦用起來了,加入了國產龍蝦的行隊。
我覺得OpenClaw就是互聯網一次新的大航海,就像十年前的社交媒體一樣。很多人會擠進來嘗新,同時也有大量的人迅速退場。
我去賣數字員工,說實話,客戶對我的服務預期并不高。我不害怕客戶對數字員工的功能或者技術架構有不滿,也不怕對我的指責,但現實是,我并不知道這些客戶里真正長期使用數字員工的人有多少。一般一單做完就結束了,客戶周末能回幾條消息就算好的,除非有新的需求才會繼續接觸。但也沒有,客戶的需求都是短暫的、一次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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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百為客戶提供的員工手冊也是通過AI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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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可以代替人,但沒法替人背鍋”
現在大模型都很卷,上游的資源成本很低。OpenClaw是開源的,不花錢。我給客戶提供的相當于一個帶著skill的機器人,我的成本分兩塊,一是計算機服務器的錢,二是token消耗。我做到現在,一個月的開銷就7.9元,還有平臺的折扣活動。
所以現在其實是一個很好的創業時機。我直接對接第三方的需求,這個需求是被企業驗證過的,所以有錢賺、有需求市場。很多人用OpenClaw做一人公司,覺得能減少人力成本,但一人公司能運轉起來的核心在于它本身就能賺錢,也就是創業者設想的需求本身能被市場驗證。
我的邏輯是反過來的,我考慮的不是我有了A,所以我去做A,而是直接去和客戶聊,先去嘗試。雖然我是寫代碼出身的,但我現在已經一行代碼都不寫了。現在做一個產品根本不需要自己寫代碼,AI vibe coding(一種?以自然語言描述需求、由 AI 生成代碼?的新型編程范式)已經非常成熟。技術不是真正的門檻,甚至隨著大模型的發展,技術不會再是門檻,真正的問題在于,怎么找到那些愿意為你付費的客戶。
現在,我沒考慮過去做面向大眾的產品,比如做一個類似豆包的對話助手,個人一定杠不過大企業。相反,定制化的服務反而有市場,每家企業的需求都不一樣,降本增效的要求也一直存在,它其實是一個比較新的商業模式。
我現在基本一兩周完成一單。如果按100%的精力投入來計算,我完成一單需要在16個小時到32個小時之間。相比起定下“未來要做100個客戶”這種目標,我更想把現在手頭上有的客戶都積累下來。在完成每一單的過程中逐漸把流程固定為一個標準的SOP,再把這些東西全都打包起來,交給別人去做。如果客戶多了,我甚至覺得可以做一個中臺,我自己做中介。賣產品是比賣自己的時間更好的選擇,產品可以賣很多份。
做“經理人”做到現在,帶給我成就感最多的其實是和各行各業的人交流,去看看大家都在干什么,溝通本身很有價值。
現在,OpenClaw的熱潮明顯退下去了,但這也不是壞事,大家更有空間去思考能夠被替代掉的需求是哪些,沒有辦法被替代掉的需求又是哪些。就算OpenClaw在我的主業中提升了90%的效率,但那剩下的10%是永遠沒辦法被AI替代的,包括去校正AI的行為,AI也沒辦法給人背鍋。
(應采訪對象要求,文中蔡百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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