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蘇煥章

編輯 | 黃運濤

從北京一路奔向西南，越過六環、穿過涿州，再進入保定，你甚至會感覺到空氣里的味道都發生了變化：談論用戶增長和估值邏輯的人少了，討論焊裝精度、零部件良率和供應鏈周期的人多了。

保定與北京之間，只隔著不到200公里的高鐵車程。但這段距離在中國商業版圖里是一道隱形分界線：北京是中國最擅長制造概念、攪動資本的城市，大量互聯網公司、投資機構與媒體聚集于此；保定則是華北腹地的一座工業城市，工廠、供應商、測試場、零部件物流網絡構成了它真實的肌理。

保定在某種程度上塑造了長城汽車這家公司的氣質：它既靠近北京，又保持著足夠距離，因此始終能感受到行業風向與政策變化，又沒有完全卷入那種高舉高打的情緒競爭。長城汽車這些年的位置，也很像保定這座城市：離最熱鬧的輿論場并不遠，卻始終沒有站在正中央。

這種微妙關系，也折射在長城的公司經營理念上。北京代表的是“定義未來”的能力，保定代表的是“把東西造出來”的能力。這幾年，越來越多的公司開始擅長講述電動化與AI汽車的未來，卻沒有充分意識到，建立起穩定的制造體系與盈利能力同樣重要。

▌工程師，評審員，掌舵人

對于一家汽車公司來說，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造出一臺車，而是在周期變化里始終知道自己為什么造車。

4月中旬的一個下午，在一場小規模的媒體閉門交流會上，長城汽車創始人、董事長魏建軍在位于保定的長城汽車技術中心連續講了兩個多小時。

他身上透著老派工程師的“軸”和商人的敏銳，沒有太多企業家式的公關話術和宏大表態。大部分時間，他都在談一些很具體的東西：保險杠為什么要做小，燈組為什么要共通，模具如何攤銷，物流半徑怎么縮短，為什么頻繁改款會破壞質量穩定性。

如果只聽其中一段，很難意識到這是一家年銷逾百萬輛的車企掌舵人的發言，更像來自一個深度介入產品評審會的工程負責人。

在今天的中國車市，這種表達多少顯得不夠“帶勁”。整個行業都在追逐一種更輕盈的東西：估值、流量、概念、速度。新勢力不斷創造新名詞，資本市場則不斷獎勵那些會講未來故事的人和企業。

相比之下，長城汽車顯得有些笨重。它很少站在行業情緒最亢奮的位置。無論是早年的皮卡和SUV，還是后來的坦克系列，長城習慣于一開始在邊緣市場不斷試錯、靠緩慢積累坐上主桌。

事實上，如果我們把視野拉得足夠遠，汽車行業過去一百多年里，大部分時候比拼的都不是想象力，而是規模、成本、質量穩定性與供應鏈效率。很多看起來或宏大或性感的技術路線，最終都會重新回到經營問題。

比如純電。

在這次訪談里，魏建軍反復強調：純電并不是全球市場的唯一答案。他舉了很多例子：俄羅斯的基礎設施限制了純電發展，巴西需要彈性燃料，澳洲市場偏好大排量，東南亞長期依賴柴油體系......不同國家的能源結構、消費習慣與政策周期并不相同。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一家車企只押注單一路線，本質上是在把自己暴露于巨大的周期風險里。

因此，長城現在強調的是“全動力”：柴油、混動、插混、純電同時存在。在魏建軍看來，這不是保守，而是一種更現實的全球化運營邏輯。

中國很多汽車公司，大多數仍然主要做國內市場的生意。但長城這些年一直在做出口，它必須面對一個更復雜的世界。

那個世界，并不存在統一答案。

▌更底層、更堅定、更枯燥

過去幾年，中國汽車行業越來越像互聯網行業，大家討論用戶運營、流量、軟件定義汽車、AI入口。而魏建軍反復談論的，是工廠效率、模具成本、質量波動、基礎工業。

他更在意那些更底層、更堅定，也更枯燥的東西。

“質量管理最怕變化。”這是魏建軍在訪談里反復提到的一句話。這句話可以解釋長城過去很多年的經營邏輯。

當下中國汽車行業有一種明顯傾向：快速迭代。各家公司不斷更新車型、更新外觀、更新座艙、更新命名，一年一次大改款已成為常態。

但在魏建軍看來，汽車終究不是消費電子?！傲窟€沒鋪開，成本還沒攤薄，產品就視覺疲勞了?！?/p>

相比起很多新勢力高頻變化的產品邏輯，長城對穩定的重視超過了對新鮮感的追求，這也讓長城長期處于一種略顯“倒掛”的位置。

它經?！白鰧α恕?，但并不總是“講對了”。

比如越野。在大多數中國品牌仍聚焦于城市SUV時，長城已長期投入硬派越野。后來坦克系列爆發，整個行業才重新意識到這個細分市場的價值。

再比如混動。長城一直沒有徹底放棄發動機研發，還在去年提出面向全球的泛內燃機戰略，仍然堅持研發八缸的車用發動機與八缸的摩托車發動機。在今天，這是一件近乎奢侈的事。

魏建軍對此的解釋是：“技術不能斷層。”他說，發動機不會立刻消失，尤其在混動時代與高性能領域，內燃機仍然有自己的物理優勢。

魏建軍真正焦慮的，也許并不是技術路線，而是行業出現越來越嚴重的失真。

他說，有些所謂“專屬純電平臺”，本質上只是多年前為了塞更多電池而形成的設計；有些企業把智能化描述成傳統車企完全不懂的領域，但事實上，傳統車企早就進入了數字化時代。

訪談中，他數次提到“別忽悠用戶”，“用戶不是傻子”，“很多宣傳是誤導”。

這也是魏建軍的特別之處：他既像一個習慣待在工廠里的工程師，又像一個高度集權的制造業老板；既強調理性和事實，又帶著強烈的情緒判斷，身上有一種老派實業家的氣質。

這種鮮明的個人風格，也深刻塑造了長城汽車多年來的發展軌跡。長城汽車一直保持著極強的內部控制力，魏建軍深度參與產品、技術乃至定價討論。這種模式的好處，是路徑穩定、執行一致；代價則是，它的外部敘事能力常常看起來不是那么“潮”。

▌歸元，第一性原理，老魏

在北京車展前夕的這次交流中，魏建軍反復提到的一個詞是“歸元”。

魏建軍不太喜歡抽象概念。即便外界不斷把“歸元”解釋為中國版“第一性原理”，他仍不斷強調：“歸元不是概念，是實事求是?！?/p>

長城內部對于“歸元S平臺”的理解，也并不只是一個技術平臺。魏建軍更在意的是：如何通過高度共通化，把制造成本、研發成本、維修成本全部壓下來。比如，魏牌V9X幾款車型的保險杠都盡量做小，因為保險杠越大，維修成本越高；零部件越復雜，模具攤銷越困難。

眼下，中國汽車行業正在發生一個顯著變化。以前，行業比的是“誰更會暢想未來”。今天，隨著價格戰、盈利壓力與全球化競爭同步到來，行業重新回到另一種競爭：誰更有效率、誰能真正實現商業閉環、誰能穿越周期。

魏建軍感慨，中國汽車走向自主研發也就20多年，能有今天的成就已經很自豪了，但更需要靜下心來，回歸本源（歸元），去攻克那些基礎工業的短板，而不是稍微取得一點成績就開始吹牛。

如此說來，“歸元”更像是在試圖把整個行業從這些年的情緒亢奮里，重新拉回工業邏輯。

魏建軍治下的長城汽車始終帶著一種強烈的“保定氣質”——它可能不夠性感、不夠互聯網化，也不總能站在時代情緒中央，但它更在意成本、質量與全球供應鏈這些更“重”的東西。

保定與北京之間這一百多公里距離，也恰恰是中國汽車產業過去十年里，“制造業邏輯”與“互聯網邏輯”的隱喻。

訪談最后，魏建軍說，他干了一輩子車，就想以后走在保定的大街上，別人沖著他夸一句：老魏弄的活兒真棒！

相比起那些宏大敘事，這句話樸素得像出自一個老工人之口。但它又確實“很魏建軍”，一個仍然相信制造業的人。

以下為雪豹財經社等與魏建軍的訪談實錄（節選，在不改變原意的情況下有刪減）：

Q1：歸元價值哲學和“歸元S平臺”，在未來三到五年會給長城帶來什么實質性改變？

魏建軍：歸元不僅僅是純技術，更是一種實事求是的經營模式。直接地說，它能帶來更大的市場規模，比如因為配套基礎設施，純電車在很多國家的市場受限，但我們的平臺覆蓋柴油、混動、插混、純電，市場規模比純電大幾倍。

只要市場規模大，量大則成本低，我們在國際上的影響力和定價權就會完全不同。它極大程度上做了“減法”，高度共通化讓工廠效率更高、質量更穩定，因為質量管理最怕的就是頻繁的變化。

Q2：歸元價值哲學在制造環節是如何進化的？它和豐田的TNGA有什么區別？（編者注：TNGA，即Toyota New Global Architecture，是豐田汽車公司于2012年提出的造車理念及創新體系，涵蓋研發、設計、生產與采購等全產業鏈環節，旨在通過重構汽車基礎架構提升產品性能。）

魏建軍：我們的做法是硬件原子化、軟件標簽化、AI原生化。TNGA更多側重于硬件，而我們在新能源和能源多元化時代，在汽車做減法的理念上做得更極致。比如魏牌V9X這四款車，從燈具、后視鏡到B柱前的設計全部統一，甚至保險杠都設計得非常小，以降低模具成本和維修成本。

這種高度統一讓我們在單工廠內實現極致的近地化配套，物流自動化程度極高，設計比某些知名工廠還要先進。

Q3：如何看待目前行業內對純電、智能化以及各種新技術的宣傳？

魏建軍：很多宣傳實際上是誤導，比如所謂的“專屬電動車平臺”，2015年前是為了多裝電池搞小前懸大軸距，現在電池能量密度上來了，完全沒必要以此為噱頭。

再比如智能化，有些新勢力說傳統車企沒智能，這純屬胡說，自從化油器改電噴，汽車就已經數字化了，ABS、傳感器這些都是智能。我們現在做的是真正的端到端算法和認知智能，這才是領先的東西。不要為了夸張而誤導用戶。

Q4：長城為什么堅持要做八缸機，甚至在摩托車上也要挑戰八缸？

魏建軍：這是為了挑戰技術極限。雖然摩托車可能不賺錢，但控制八缸的技術全是我們自研的底層軟件，這證明了長城在機械和軟件上的硬實力。

我們不讓技術斷層，要老老實實做全動力。發動機不會馬上消失，特別是在超跑和混動化趨勢下，內燃機仍有其物理優勢。這一點，全行業是有共識的。

Q5：現在大型豪華SUV競爭激烈，魏牌V9X靠什么去打30萬~40萬的市場？

魏建軍：靠扎實的素質和精準的駕駛感。V9X在細節上做了大量工作，比如我們的座椅按摩力度是真的有力，充電位是專屬設計的。

在智能化上，我們的預判性算法能提前識別“鬼探頭”并減速，這在目前是第一陣營的水平。我們不靠吹噓，靠的是一致性極高的質量和實實在在的細節體驗。

Q6：長城在海外市場一直比較穩，你的全球化運營邏輯是什么？

魏建軍：全球化必須堅持長期主義，絕對不能亂降價。國外用戶把車看作資產，頻繁降價會摧毀品牌保值率和當地評級。我們要融入世界，就得滿足不同地區的能源結構：巴西要彈性燃料，澳洲喜歡大排量，東南亞喜歡柴油。

長城不靠講故事拉估值，靠的是在全球市場多動力的全能競爭力，以及堅持不造假的真實賬目。

Q7：如何看待新勢力頻繁迭代產品的現象？

魏建軍：新勢力形成不了商業閉環的原因是產品生命周期太短，以及同質化競爭嚴重，這導致量還沒鋪開、成本還沒攤薄，視覺疲勞就來了。

質量管理最怕變化，不管是設計變更還是其它什么變更，都是質量最不穩定的因素。長城堅持穩健，因為新技術必須經過多年驗證才能完善，不能為了快而犧牲可靠性。

Q8：對2026年的汽車市場環境有何判斷？

魏建軍：定價上，必須考慮現在的經濟消費能力。現在的中國市場和日本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內卷非常像，那時候他們也卷得厲害，最后留下來的都是極致追求可靠性的企業。

Q9：魏牌的命名為什么從咖啡又回到了數字（如V9X）？

魏建軍：名字沒有好壞之分，車賣好了名字就好聽。之前的摩卡、藍山等命名有些是被“帶節奏”質疑了，其實名字只是代名詞。V9X中，數字“9”代表級別，X留給用戶想象空間。

封面來源：長城汽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