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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一個機會點,堅決干透它。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 李欣
編輯|米娜
頭圖來源|受訪者
如果不是下屬的無心之舉,現在,林浩或許仍在沖調咖啡的紅海中掙扎。
2024年秋天,隅田川咖啡創始人林浩和一位00后下屬出去跑市場,走到一家好特賣門店時,下屬順手買了三瓶900毫升裝的咖啡飲料。他遞了一瓶給林浩,說剩下兩瓶自己辦公和健身時喝。
“我心想,他就在咖啡公司工作,怎么還買別的咖啡品牌。”林浩回憶說,但下一秒,他就被一個新的想法擊中了——為什么我們不嘗試做大瓶裝即飲咖啡?
做1L裝即飲咖啡飲料,很快從決議落實到行動。2025年初,新品在樸樸超市等即時零售平臺首發,第一批貨很快售罄。3月,渠道補單的消息密集地砸來。“貨轉得太快了,我很久沒體會到那種被需求趕著跑的興奮感了。”林浩說。
這久違的市場回響,驅散了隅田川持續已久的迷茫。
隅田川咖啡由林浩創立于2015年,定位日常口糧咖啡。2020年至2022年,沖調咖啡賽道迎來爆發期,恰好撞上了新消費投資的黃金期——有雀巢這樣的傳統巨頭,也涌現了三頓半、永璞這類新消費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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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李欣
在這片紅海中,隅田川依靠高性價比殺出重圍,先后完成了4輪融資。2022年,隅田川成為國產沖調咖啡頭部品牌。
但陡峭的上坡路走了沒多久,行業競爭變了,線上流量環境也變了。2023年年中,銷售額開始承壓,2024年,銷售額從2022年的峰值回落。
林浩與隅田川咖啡一起進入了一段煎熬的調整期。
更讓人沮喪的是,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跑。在創新主業務沖調咖啡基礎上,林浩嘗試了包括但不限于膠囊咖啡機,線下咖啡館等不同的路線。與咖啡有可能的一切,他都去“投石問路”,但始終沒有找到第二增長曲線。
直到推出1升裝大瓶咖啡——上市9個月銷量超過1000萬瓶,2026年銷售額將接近2億元。“現在,這個機會點我終于咬上了,那就堅決往死里干這個事,干透它。”林浩說。
2026年4月末,FBIF2026食品飲料創新論壇期間,《中國企業家》在隅田川咖啡上海總部見到了林浩。出生于1975年的他,言談間思維跳躍,有種獨屬年輕人的亢奮感,他向記者回憶了隅田川在調整期的探索,以及如何在增長急剎車后補上了組織這一課。
他曾在日本做了7年通信工程師,或因為這個背景,林浩很關注技術對世界的改變,特別是AI在業務的應用。聊著聊著,他拿出AI眼鏡,反問記者當AI眼鏡解放了雙手,未來的飲料難道還只是飲品?它難道不會變成一個能與人“對話”的智能終端?
“我們再也回不到那個稍微努力就能賺錢的時候了,下一個爆發期,對我們這種想創新的人機會更大。”他感嘆。
以下是林浩的自述(有刪節):
真理有時就掌握在少數人手中
我第一次在內部提出做1L裝咖啡飲料的想法時,大多數聲音都是反對的。
大家的質疑也不是沒有道理。咖啡飲料的核心戰場,是便利店這類白領觸達率極高、復購頻次極高的主流渠道,貨架位置有限,如果做一升裝,體積太大,那就擠不進便利店的黃金位置,只能擺在貨架最下面。消費者看不到產品,就沒有動銷,簡直是純浪費錢的行為。
支持聲來自幾位有健身習慣的年輕同事。他們是典型的大瓶裝用戶,提議先只做大規格(1升或800ml),暫時不做500ml以下的小容量,因為大瓶裝飲料本質上是“水替”。
我覺得真理有時候就掌握在少數人手中,最后決定先做1L裝的美式咖啡飲料。
當然,這也不是拍腦門定下來的。大概在2022年時,我們就推出過一批280ml裝的即飲咖啡飲料,當時結果很不理想。那次失敗,一半是價格體系的失誤,另一方面就是自己的專注度不夠。整個團隊的精力都聚焦在沖調業務的以億為單位的大盤里,對于區區幾百萬元(營收)的飲料銷量,大家很難真正上心,做不成就權當交學費攢經驗了,也沒人太在意。
那次失敗給我提了一個醒:我不能再以小瓶切市場了,因為雀巢在這個市場是絕對龍頭,無論我做300毫升、400毫升還是500毫升,貨架就那么點位置,我可能就會陷入同質化競爭的泥潭中。
但1L裝就不一樣了。你去便利店買一升水還得四五塊,而一升帶提神功能的美式只賣9.9元,性價比不更高么?所以,作為水的替代品,多少有點和水品牌搶生意的意思了。
2025年年初,我們研發出了第一款1L裝美式咖啡飲料,開始測試銷售。我們另辟蹊徑,第一個先進的是新零售渠道,因為這些渠道終端消費者的反饋速度最快,方便團隊快速進行產品迭代。結果一個月內6萬瓶,全部賣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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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李欣
剛好第二個月就撞上了春節,產能和供貨節奏都受到影響。那時候真是急,客戶在春節檔口急著要貨,我們卻拿不出來。到了3月份,整個上半個月都在等生產,好不容易下半個月補到貨,結果十天半個月就被一掃而空,馬上又得補單。
4月,隅田川1L裝美式咖啡飲料率先在樸樸超市、盒馬等新零售渠道跑出來了。在樸樸超市這單一渠道,月銷量就達到數十萬瓶。這次小勝利瞬間擊穿了內部的所有猶疑,讓此前分歧的聲音徹底歸為一統。一直到去年冬天,數據都一直在增長,這給了我極大的信心,說明方向是對的。
其實,如果只看銷售額這個絕對值,一些人可能覺得一月賣10萬瓶真沒多少,線上沖調業務一個月僅天貓渠道就有數百萬元收入。
但我覺得真的不一樣。飲料行業的天花板太高了,找準切入點后,周轉速度會非常快。到今年3月,從終端GMV角度看,僅批發這一單一渠道就妥妥破千萬元了,等到了夏天動銷最旺的時候,一定還會翻番。
貨如輪轉,太快了,你知道嗎?我現在好像是從一個跳臺跳了下去,從游泳池進到了海里,海闊憑魚躍,這種感覺太瘋狂了。甚至,連躍入大海前的滯空感,都讓我極為享受。
因為,隅田川和我都太需要找到新的節奏了。
拼盡全力,卻還是找不到方法
隅田川咖啡是我一手創立的品牌。我在日本生活了許多年,一開始是往國內代購掛耳咖啡,但掛耳咖啡太便宜了,單純靠它根本撐不起業務。我不得不挖空心思,一邊賣著咖啡,一邊還得倒騰代購、保健品和其他零零碎碎的食品,就這么一路摸索做食品貿易,一邊進了食品行業。
到了2014年、2015年,我已經做了整整五年的食品貿易。我感覺咖啡的風口要到了。既然看準了,那就別猶豫,于是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副業統統砍掉,把資源集中到咖啡賽道上。
我主外,我老婆主內。她是公司的“大管家”,采購、財務等全抓在她手里。而我主要負責對外的大方向——產品、供應鏈,還有銷售和品牌。
現在的研發負責人也是那時候加入的。他當年不是食品專業出身,卻硬是把含金量極高的Q證(Q Grader:國際咖啡品質鑒定師)給考下來了。我們一起干了十幾年,從最早的貿易到后來建廠,整個供應鏈的摸爬滾打,我們都一起經歷過來了。
從零開始,一直到2020年,隅田川咖啡進入高速發展期,此后更是一路狂飆——2019年我們才做了六七千萬元的銷售額,后面幾年,我們都是每年保持超過百分之百的高速增長,還成功請到了肖戰來代言。2022年達到頂峰,營收干到了八億多元,這也是我們的歷史峰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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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李欣
也就是在那一年,拐點出現了。
那一年開始,我們依然很亢奮,還請王家衛給肖戰拍了一部短片。但沒多久,很多活動因為不可抗力全終止,貨全壓在倉庫里,業績開始肉眼可見的往下掉,這也是我們成立以來第一次面臨業績下滑。隔年,我們首先要面對的就是消化庫存,處理臨期品,業務帶來的壓力前所未有。
熬了幾個月,2023年頭幾個月的銷售表現還在預期之內,可就在5月20日我們辦完音樂節之后,增長再次戛然而止,轉頭就又開始往下掉。
最初的感覺就是莫名其妙,感覺自己什么都沒有做錯,但流量、銷售額就是一直在往下掉,到了2024年,8億多元的銷售額直接掉到了5個億。
我想了各種辦法。剛開始,我覺得是產品不行,就改產品;后來又覺得是投放的達人不夠,就瘋狂加達人。實際上,線上流量已然枯竭,達人們早就“麻了”,根本帶不動。市場也開始內卷,但可怕的是,總有比你更低價格的產品,他們哪怕流著血也要打你。
太瘋狂了,但我還得想辦法,那時我每天早晨六七點就起床,八點到了公司就開始工作,一直干到晚上11點,但最可怕的就是這種無力感,明明已經拼盡全力,卻還是找不到方法,作為1號位,還背負著全公司的期待。如果沒有親身經歷,可能真的很難體會那種無力。
那段時間,我能做的就是不讓團隊停下來,不斷去投石問路,各種試。
雖然第二曲線一直沒出現,但越嘗試我越篤定,我們這個團隊,扎根線上,反應敏捷,最擅長從0到1的事。比如,中國掛耳咖啡、常溫咖啡液等產品的發展,我們都深度參與了;后來開發的膠囊咖啡機也賣了將近10萬臺。既然如此,那與咖啡有關的一切,我們就都去試試。
于是,除了國內線下業務和出海,還有低碳咖啡館,甚至連商業咖啡機等硬件,我們也都做過探索了。那時真的不在乎成與不成,唯一的心態就是,哪怕結果不好,只要做了,總比坐著空想好。
現在回頭看,我覺得所謂的迷茫,不過是上一個時代的門已經關上,而下一個時代的門,你不知道它會在哪個方向開啟。但我覺得,總有一扇窗是為你留著的,只不過,得自己去把它撬開。如今,隅田川咖啡能從沖調賽道切入飲料行業,這就是我們親手撬開的。
空降兵,他們根本不懂你的“水土”
其實,復盤過往,對我來說最大的痛點只有一個——組織。
隅田川早期更像是一個“游擊隊”,隨著業績上漲,規模越來越大,心里總有個念頭,想成為別人眼里的“正規軍”,于是就開始模仿理想中的樣子去重塑自己,建流程、立規矩。
組織很快就從4個人增加到40個人,再膨脹到400人,打法完全變了。當要突然面對幾百人的組織時,整個架構怎么理?流程怎么建?說實話,我們內部經驗是不夠的。
我也想著“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請過咨詢公司,也空降過高管,但最后你會發現,每家公司都有自己的DNA,外部經驗當然有價值,但最終還是要和自己公司的“水土”相結合。
甚至,在我們這樣的創業公司,很快就出現了部門之間打不通的情況,真是難以想象吧,一個人因為公司有錢了,手下多了十幾個人,心態就變了。
我能理解,公司其實也是這樣,沒錢的時候拼命做銷售,有錢了,心態難免也會變。這些我們都得經歷,包括我自己。
作為一號位,我腦子里想得最多的還是銷售額,所以那個階段,我的目標就是協調整個組織去服務銷售,每個人把自己該完成的事情做好就行了。高歌猛進的時候,很多事情都不會想的那么細。
這本來是個順理成章的過程,但可怕就可怕在銷售額突然放緩,甚至回頭往下掉,這時候該怎么辦?
換句話說,我要帶兵打仗,可舊陣型失靈,作為指揮官,我得帶著隊伍重新找回節奏。自己親身跳下去,調整隊伍,比如準備裁員,該減就減,該加就加,你對這個人沒有惡意,但從組織的角度,他的能力可能已經變得多余了。
所以打順仗是一個團隊,等到往下滑、要守城的時候,就又是另外一個團隊了。
在這個過程中,有一天我越來越覺得,真不是人多、流程理清楚了就能把仗打好,流程當然重要,但正規軍也有正規軍的問題,比如系統變得僵化,流程長得讓人窒息。
在業績下滑的時候打仗,更要把隊伍“化整為零”,讓小團隊先跑起來,去做那種小范圍內更靈活、效率更高的動作,這才是活下去的法門。來源:受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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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受訪者
如果非要復盤說能提前做點什么,我覺得我會去多讀一些組織行為學方面的書,多進行一些演練,提前儲備更多的人才,尤其會多帶幾個新人,多磨合一些能跟著你一起沖鋒的人。
我覺得這里有個關鍵點,就是“契合度”,你得找到那些和團隊文化合得來、并且對自己有要求的人。因為往往跟你走得久的,反而是那些一線成長起來的員工,他們跟得更牢。
至于其他方面,我覺得沒什么好后悔的。現在AI水平這么高,溝通的成本已經被打得非常低了,人少,效率反而更高。否則流程太長,大家很容易“屁股決定腦袋”。
當然,隅田川現在的組織力肯定沒有達到完美。有時候也會出現一件事推進不夠快的情況。舉個例子,年前我們復盤時覺得,雖然一升裝咖啡飲料爆發得很好,但在飲品市場,500毫升以下才是主流市場。那隅田川在這個階段要怎么做小規格,用什么包裝、什么口味,我們雖然討論了幾次,花了很多時間,但推進速度還是太慢。
說到底還是那句話,只有行動才能帶來真正的思考。哪怕只是小規模的投石問路,花點小錢去試錯,你才能在具體的執行中深入驗證這件事到底行還是不行。光坐在辦公室里想,是想不出結果的。
單純的“賣貨時代”結束了
現在,我們團隊的重心會進一步向即飲咖啡傾斜,毫無疑問飲料是重點。而且我發現,專心做一件事,我從來沒敗過,這感覺很酷。
但這也意味著要徹底走出舒適區。過去我做線上,張口閉口都是數字化、精準用戶、復購和流量,邏輯純粹。但到線下,我發現那是另一個世界,是江湖。
你想進一個渠道,貨當然重要,產品是根本,但人家認不認你,也特別重要。畢竟線下本質是人和人的關系,終究要靠人和人面對面的溝通,有些問題,真不是打幾個電話、發幾句微信就能解決的。
所以你走進我們辦公室,乍一看會發現很多工位都是空的,因為都出去跑市場了。包括我也是到處出差。只要是業務員喊一聲“老板,我需要你”,我馬上去。
我們的嗅覺要比狗還靈敏,而只有在一線才能做到。去年跑了西安我才發現,北方一些地區咖啡館密度相對較低,大眾對酸甜口味的接受度更高,但反過來,南方市場則更偏愛無糖。所以說,中國實在太大了,指望一個爆款打遍全國,那是不可能的,必須得因地制宜,迭代更多產品。
人與人的關系也是這樣,一回生二回熟。你不斷地出現在前線,不停地講自己的品牌故事,你的員工、經銷商都會被你帶著動起來。機會,很多時候就是這樣一點點跑出來的。
這些年,隅田川咖啡把線上線下的各種波折都經歷了一遍,也正是有了這些經歷,現在的我反而變得理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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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受訪者
我當然還會追求增長,但是現在我會更關心經銷商動銷好不好、終端的陳列好不好看、品牌和產品的口碑穩不穩定、哪款規格賣得好,哪款不行。每天我都會盯著這些細節。
即飲咖啡業務的發展讓我感到興奮,團隊也在擴編,但也不會太快,因為現在的我對增長的興奮度很“節制”,今年有三倍增長我就知足了。我不貪心,先把渠道動銷和產品口碑做好。
最近張雪很火,我覺得我和他挺像的,我對咖啡的愛,絕不輸他對摩托車的執念。到現在為止,我喝了不下六七萬杯咖啡,幾乎嘗遍了所有可能性。所以,創業十年,凡是跟咖啡沾邊的事,你腦海里能想到或者想不到的,我全都做了。
除了零售產品,從北京的胡同到杭州的西湖,再到大阪的街頭,我們還開了三家風格不一樣的線下咖啡館,嘗試把咖啡當成文化和體驗來經營,因為我越來越確定,單純的“賣貨時代”已經結束了。
我現在經常對團隊說,不創新,就走不下去,而要持續創新,要么渠道新,要么做事的是新面孔,要么方法新,要么產品新。一個新的時期正在來臨,我們要玩命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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