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華東 王琦

2025年RCEP區域發展媒體智庫論壇明確提出，要“講好RCEP故事，增進合作共識”，發揮媒體和智庫作用，加強人文交流，在RCEP區域凝聚合作共識。這一表述揭示了RCEP既是一個經貿議題，也是一個敘事議題。

然而，既有研究多聚焦于RCEP的經貿效應、規則對接、產業鏈重構等“硬”議題，對其“軟”層面的共同體敘事建構關注不足。在全球格局發生深度調整的背景下，“講好RCEP故事”需要回答一系列問題：誰是故事的講述者？故事如何被講述？故事如何被不同文化背景的受眾理解和認同？

語言服務通常被視為企業出海的“工具箱”——提供翻譯、培訓、本地化等支持性服務。但實踐表明，語言服務在RCEP區域共同體敘事中扮演著更為重要的角色。

語言服務在共同體敘事中的基礎角色

共同體敘事首先需要信息的有效傳遞。RCEP涵蓋15個成員國，涉及數十種官方語言和數百種地方語言。當RCEP規則被翻譯為某種語言時，翻譯本身就是一個意義再創造的過程，這一過程必然伴隨著文化的協商和意義的調適。因此，語言服務不僅“轉述”共同體敘事，更參與建構共同體敘事。

2025年全年，寧波對東盟進出口額達2162.2億元，同比增長15.2%。東盟首次超過美國，躍升為寧波第二大貿易伙伴。寧波作為共建“一帶一路”重要節點城市和RCEP框架下的活躍貿易港口，其語言服務實踐體現了語言服務在共同敘事體中的基礎角色作用。

寧波“外語服務能力強”城市品牌的形成與歷史邏輯

寧波地處東海之濱，自唐宋以來就是中國主要口岸。頻繁的對外交往催生對翻譯人才的需求，而寧波本地居民在長期的中外接觸中逐漸積累起語言能力，形成“以語為業”的家族式傳承。

1860年，旅滬寧波商人馮祖憲組織粗通英語的寧波同鄉，編寫出版《英話注解》。這是寧波人編撰的第一本英語詞典，用寧波話為英文單詞注音，內容涵蓋“進口貨門”“出口貨門”“銀洋數目門”等37個門類，專門為在上海做外貿的寧波人學習英語而編撰。

進入當代，寧波的外語人才培養從民間自發走向制度化和體系化。各院校在外語人才培養方面進行了積極探索。寧波大學外國語學院于2025年成立語言智能與產教融合中心，與8家企業共建語言智能產業學院。寧波財經學院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成員國研究中心作為浙江省區域國別研究的重要智庫平臺，運用語料庫語言學、計算語言學及話語分析方法，對RCEP區域媒體、社交平臺及智庫報告進行深度文本挖掘與情感分析，精準把握社會輿情與對華認知動態；聚焦中國形象媒介認知、品牌跨文化建構及入境游客情感體驗，從話語、敘事與情感維度解析跨文化互動機制；組建多語種團隊采集翻譯一手資料，支撐“區域社會安全動態數據庫”建設，并通過“專業+小語種+區域研究”模式培養復合型人才。浙大寧波理工學院外國語學院立足“智慧化港口與服務”學科方向，開發數智港口外語系列教材。寧波本土中高等院校能夠持續輸出“下得去、用得上、留得住”的復合型外語人才，形成穩定的本土人才供應鏈。

如今，寧波已形成獨特的語言服務傳統，成為嵌入貿易流程的“在崗訓練”，更是與商業嗅覺、風險判斷、文化理解融為一體。寧波的語言服務能夠精準對接港口物流、跨境電商、海外投資等領域的實際需求，成為企業國際化發展的核心支撐力量。

語言服務嵌入RCEP共同體敘事的機制分析

據統計，寧波跨境電商交易額已突破2000億元，覆蓋全球200多個國家和地區。這種跨越式發展帶來對多語言客服人才的巨大需求。

語種供給不是被動的“翻譯服務”，而是主動的“敘事基礎設施”建設——它使共同體敘事從“精英圈”走向“公眾圈”，從“單聲道”走向“多聲道”。據調研，寧波跨境電商企業對多語言客服人才的核心需求集中在三個方面：語言能力（特別是小語種）、跨境電商平臺操作經驗、跨文化溝通能力。有學者指出，當前急需培養通曉國際規則、長于信息技術、掌握港口物流、精通國際金融的四類專門化人才，深刻認識“語言能力”作為國際化人才核心素養的基礎性價值。

能力提升與共同體敘事之間存在“對話質量”的關聯。高水平的語言服務能力，能夠保障RCEP共同體敘事在跨文化對話中的準確性、得體性和說服力，使“共享未來”的想象從抽象概念轉化為可感可知的對話體驗。

共同體敘事的“地方性轉譯”

共同體敘事面臨的根本挑戰在于：它需要在宏觀的“區域共同體”想象與微觀的“地方實踐”之間建立連接，語言服務正是這一連接的關鍵中介。

寧波的語言服務實踐展現了這一“轉譯”過程的多重面向：

面向企業的轉譯。以浙江工商職業技術學院應用英語專業為例，該專業持續深化與寧波舟山港航物流產業集群的合作，先后為多家國際物流、航運、外貿企業提供定制化語言培訓服務。這種培訓不是通用英語教學，而是“嵌入式”服務——內容涵蓋航運術語、港口操作流程、國際商務談判等，將RCEP框架下的貿易規則“轉譯”為一線員工可操作的知識。

面向政府的轉譯。寧波大學外國語學院社會服務中心長期與浙江省及寧波市企事業單位深度合作，提供大量定制化外語培訓服務。這一層面的轉譯服務于政府決策和公共服務，將RCEP框架下的制度文本“轉譯”為政策語言和操作指南。

面向社會的轉譯。 2026年3月，“甬企出海·譯路共建”寧波企業國際化戰略與語言服務主題沙龍在寧波舉行，匯聚中國外文局翻譯院、市區政府部門、行業龍頭企業及高校代表，共同探討破解企業出海語言文化壁壘的新路徑。這一平臺的建立，標志著寧波開始系統化地將語言服務從“后臺支撐”推向“前臺建構”，從“被動響應”轉向“主動引領”。

寧波的語言服務實踐為區域國別學研究提供了方法論啟示：地方性語言實踐是區域共同體敘事的“微觀實驗室”。

首先，寧波案例揭示了語言服務與區域認同之間的“雙向建構”關系。一方面，RCEP框架為寧波的語言服務提供需求牽引和發展空間；另一方面，寧波通過語種供給拓展敘事邊界，通過能力提升保障對話質量，通過實踐嵌入完成地方性轉譯。

其次，寧波案例展示了從“地方性知識”提煉“區域敘事”的方法路徑。寧波的語言服務實踐看似是一個地方性的教育議題，但這一方法路徑“由微見宏”：從一個地方城市的語言服務實踐出發，分析其如何回應和參與區域層面的共同體敘事建構，進而提煉出關于區域認同形成機制的一般性理論命題。

從語言服務看RCEP共同體敘事的未來方向

基于上述分析，對RCEP共同體敘事的未來發展提出以下展望：

第一，語言服務應從“后臺”走向“前臺”。未來的RCEP共同體敘事建構，需要將語言服務納入頂層設計，使其從“被動的工具”轉變為“主動的建構者”。

第二，地方城市應成為共同體敘事的重要節點。未來的RCEP共同體敘事建構，需要更加重視地方城市的參與，將地方的語言服務實踐納入區域合作的制度框架。

第三，結合地域和產業特色的語言服務能力培養應在區域國別學課程體系中占據更重要的位置。未來的區域國別學教育，需要將“語言+專業+區域知識”的復合型人才培養作為核心目標之一。

〔作者沈華東系寧波財經學院講師，王琦系寧波財經學院教授；本文系寧波財經學院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成員國研究中心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