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這是我復讀的第四年，也是我最有把握上清北的一年。
拿到準考證的那一刻，平時嚴厲的父親罕見地紅了眼眶：
初初，這是你最后的機會，別再像前三次那樣出意外了。
全鎮的街坊鄰居也自發站在街邊，為我拉起加油橫幅。
我感動得要命，發誓一定要爭口氣。
直到我無意間瞥見半空中漂浮的彈幕。
哈哈哈哈第四季了！這傻姑娘還不知道，現實世界的高考早在十年前就取消了吧？
這學海無涯小鎮建得真逼真，她親爹為了賺流量分紅，硬是讓她做了四年的題。
誰讓大家就愛看她這個認死理的做題家呢？你們說，明天高考路上，節目組是安排暴雨塌方，還是安排她遭遇流氓？
內部消息！今晚她爹會在她的安眠藥里加大劑量，明天她會直接睡死在考場外，然后被判定違規終身禁考，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看她崩潰跳樓的畫面了！
我渾身僵冷。
那些文字還在空中滾動，每一條后面都跟著成千上萬的點贊，似乎在展現他們口中的收視率。
父親寬厚的手掌拍在我肩膀上。
初初，怎么愣神了？
我低下頭，指甲嵌進掌心，將準考證仔細折好放進校服口袋。
沒什么爸，就是太激動了。
我不能讓他看出來。
街道兩側站滿了人。
賣早點的張嬸遞來一根油條兩個雞蛋，說是寓意一百分，修車鋪的李叔揮舞著紅綢緞，大喊著林初必勝。
全鎮的人都在為我這個復讀四年的可憐蟲加油打氣。
只因為我前三次的高考經歷，堪稱一部受難史。
第一年急性腸胃炎，第二年公交車側翻，第三年，父親摔斷了腿。
每一次，父親都會抱著我痛哭流涕，怪老天不開眼，明明我學的那么好，只差一點點的運氣。
我一直以為是自己命不好。
現在想來，每一次的意外都精準踩在高考前夕，讓我功虧一簣。
彈幕還在飄。
看她那副感動得要哭的樣子，絕了。
這些群演演技一年比一年好，張嬸昨晚還在群里抱怨盒飯難吃呢。
林業建這老東西最黑，第三年那次摔斷腿，明明是用豬血涂的，把親閨女騙得團團轉，自己拿了三百萬的收視對賭獎金。
快回放！林初現在的微表情太有意思了，她是不是察覺到什么了？
三百萬的巨款。
怪不得能讓他賣了我這個女兒。
我壓下惡心，拉起父親的手。
爸，我今天有點累，想早點休息，明天好迎戰。
父親連連點頭：對對，今天不看書了，今晚爸給你燉了核桃排骨湯補腦子，喝完你就吃藥睡覺。
藥是安眠藥。
因為前三次的失敗，我患上了嚴重的考前焦慮癥。
這大半年來，我每晚必須靠父親剝好的半粒安眠藥才能入睡。
彈幕說，今晚他會加大劑量。
我垂下眼睛，輕聲說：好。
回到家，我反鎖了房門。
趴在書桌上，回想這四年來的點點滴滴。
從我有記憶起，我家就住在小鎮老舊的筒子樓，墻皮脫落，采光極差。
父親說，我改變不了自己的出身，但高考能改變我的命運。
所以我從小就努力做題，一遍不會，就做兩遍，三遍。
可那些彈幕卻說，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十年前高考就取消了，那我們平時考的試卷，用的復習資料，到底是從哪里來的？
我拉開抽屜，翻出厚厚一沓《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封底的出版日期是最新的一年。
我深吸一口氣，翻到最后一頁的防偽查詢碼。
找來一枚硬幣，輕輕刮開涂層。
下面沒有數字密碼。
只有一行極小的字：道具小組。
我腦中有什么東西，轟然倒塌。
是真的。
我的整個世界，這個名為學海無涯的小鎮，所有的高考制度，全都是人為制造的牢籠。
房門被輕輕敲響。
初初，湯熬好了，爸給你端進來。
我迅速把輔導書塞回抽屜，調整呼吸，打開門。
父親端著一個印著喜字的搪瓷缸走進來，另一只手里拿著一粒白色的藥片和一杯溫水。
來，趁熱喝，喝完把藥吃了。
他笑得很慈祥，眼角堆滿了皺紋。
我盯著他手心里的那粒藥。
整整一粒。
平時他總是小心翼翼地把藥片掰成兩半，叮囑我吃多了傷神經。
我抬頭看著他的眼睛。
爸，今天怎么是一整粒？
父親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自然。
你明天最關鍵，半粒我怕你睡不踏實，醫生說偶爾吃一粒沒副作用的，放心吧。
我端起搪瓷缸，假裝吹散上面的熱氣。
來了來了！林業建開始投毒了！
這一粒可是高純度的速效鎮定劑，大象吃下去都能睡二十四小時。
明早的劇本我看過了，林業建會裝作叫不醒她，然后拉著鎮里的張嬸李叔來作證，最后救護車拉走，完美錯過開考。
收視率又要破紀錄了，大家快下注！
我放下搪瓷缸，接過那粒藥和溫水。
當著父親的面，我把藥片丟進嘴里，喝了一大口水，喉嚨做出吞咽的動作。
我吃下去了，爸，我好困，想睡了。
父親滿意地拿走水杯和搪瓷缸，替我掖了掖被角。
好閨女，好好睡，明天一切都會好的。
門被關上的那一刻，我立刻吐出藏在舌頭底下的藥片。
我把它用紙巾包好，塞進床墊縫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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