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國家，同時對外高喊"印度制造"，對內大舉高關稅保護主義。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一個死局。

印度現在的處境，不是別人害的，更像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壹》——

2025年，"死亡經濟體"這個詞開始被國際媒體反復用來嘲諷印度，莫迪為此號召國民支持國貨，言辭激烈，但口號喊得再響，數字不會說謊。

問題的核心，出在制造業上。

2014年莫迪上臺，立刻推出"印度制造"計劃，目標是到2025年將制造業占GDP比重從約16%提升至25%，并創造1億個工作崗位。

這是一個相當雄心勃勃的承諾。

它意味著印度要在十年之內完成一次工業化的歷史性跨越。結果呢？十年過去，制造業占比不升反降，到2023年，這一數字已跌至約12.84%，是1960年以來的歷史最低點。

工人數量減少了1500多萬。

印度在全球出口的份額，甚至比不上新加坡。

同為發展中經濟體的孟加拉國和越南，制造業占GDP的比重卻分別從2014年的16.61%和20.37%，增長到了2023年的22.34%和23.88%。

人家在升，印度在降，差距不是縮小了，是越拉越大。

莫迪政府當然不是什么都沒做。

2020年前后，印度推出了"生產關聯激勵計劃"（PLI），總預算高達約230億美元，覆蓋電子、太陽能、電池、制藥、特種鋼等14個重點領域，試圖用真金白銀把跨國企業砸進來。

三星、蘋果供應商富士康都曾踴躍參與。

但這里有一個根本矛盾：一邊花大錢補貼引進外資，一邊用高關稅把外資趕跑，兩只手在做相反方向的事，印度政府自己就是最大的障礙。

——《貳》——

1947年獨立后，尼赫魯政府奉行一套"進口替代"的經濟路線，大意是：我們自己造，不買外國貨，用關稅和許可證把本國產業保護起來。

工廠要建，先拿許可證；進口原料，先過審批。

這套制度后來被稱為"許可證制度"，控制著印度經濟的幾乎一切。這套制度的初衷并非沒有道理，剛剛獨立的發展中國家，保護幼稚產業是經典策略。

但問題在于，印度把它用了幾十年，用到了變形。

結果是1991年，印度外匯儲備耗盡，只剩夠兩周進口的外匯，瀕臨債務違約，拉奧政府迫不得已，向IMF緊急借款18億美元。

換取的條件是全面推進市場化改革。

1991年7月，財政部長曼莫漢·辛格宣布大規模削減關稅，取消進口許可制度，向外資開放80%的行業，這是印度經濟史上的真正轉折點。

此后數年，GDP增速從低迷直接飆升至7%以上，信息技術產業在班加羅爾騰飛，印孚瑟斯（Infosys）等巨頭就是那時候冒出來的。

開放，是真的帶來了紅利。

但麻煩是，印度從來沒有真正把這條路走徹底。

1991年的改革，主要打開了服務業，尤其是IT外包和軟件。制造業的改革遲緩、殘缺，關稅降了一些，但許可證制度的思維慣性沒有消失。

土地征用依然困難，勞動法依然保守，邦政府依然各自為政，阻止聯邦的開放政策落地。

每一次真正觸動既得利益的改革，都會在地方政治的泥淖中消耗殆盡。

——《叁》——

莫迪的經濟政策，是近年來最能體現這種內在矛盾的樣本。

2016年，莫迪突然宣布廢鈔令，在沒有充分準備的情況下，廢除面值500和1000盧比的紙幣，理由是打擊黑錢。

結果大量小型制造業企業、個體工商戶依賴現金運營，一夜之間陷入癱瘓，數以百萬計的工人失業，制造業PMI當月直接崩跌至榮枯線以下。

這一決策對本就脆弱的制造業基礎造成了難以估量的打擊。

2017年，商品與服務稅（GST）改革上線。這本是一件好事，統一的全國稅制，打破邦際貿易壁壘，本應大幅降低制造業的物流和合規成本。

但由于推行過于倉促，系統故障頻發，中小企業無力應對復雜的申報程序，反而加劇了營商成本，一批制造商在過渡期內直接倒閉。

2018年，莫迪政府開始系統性地提高進口關稅。

對消費電子、紡織品、家電等大量商品，關稅稅率大幅上調，部分商品甚至超過100%，政府的邏輯是：保護本國產業，倒逼外資在印度本地建廠。

這個邏輯本身不算錯，但它有一個致命前提：本國產業要有能力承接。

而印度的現實是：工業基礎設施嚴重落后，精密制造所需的純水提煉、穩定電壓、無塵廠房等基礎條件大量缺失；勞動力技能與高端制造業不匹配；土地征用法律程序漫長；邦政府的行政效率參差不齊。

關稅保護擋住的，不是外國的低價競爭，是印度自己產業升級所需的配套資源。

外資在這種環境下，感受到的不是機會，是麻煩。

2018年底，印度突然收緊電商外資規則，亞馬遜和沃爾瑪旗下的Flipkart被迫連夜下架大量商品調整結構。

2021年前后，韓國三星遭遇印度史上最大規模關稅追繳案，被指控進口電信設備時錯誤申報品類，追繳罰款共計約6億美元。

類似案例不斷積累，讓跨國企業對印度政策的可預期性產生了深刻的不信任。

這種對外資的高壓審查，與熱情招商引資的口號形成了刺眼的對比，結果就是：PLI計劃的錢花出去了，但制造業占GDP比重的數字，依然在往下走。

——《肆》——

2025年4月，美國特朗普政府宣布對全球貿易伙伴加征"對等關稅"，印度被列為重點對象，稅率高達26%。

隨后，8月又以印度大量購買俄羅斯石油為由，額外加征25%懲罰性關稅，使得印度輸美商品面臨50%的綜合稅率，成為主要貿易伙伴中稅率最高的國家之一。

這一刀，切中了印度經濟最薄弱的位置。

美國是印度最大的出口市場，約占印度出口總額的18%。相比2006年的6%和2014年的13%，這個依賴度一直在上升。

依賴越深，受傷越重。

彭博經濟研究估計，若懲罰性關稅全面生效，印度GDP增速可能因此放緩0.9個百分點。凱投宏觀則預計，2025年至2026年的經濟增速將從預期的7%降至約6%。

電子制造業首當其沖。

印度曾是全球iPhone產能轉移的最大受益者，蘋果公司計劃到2025年將全球25%的iPhone產能遷入印度。

2024年至2025財年，印度對美智能手機出口增長接近90%，勢頭相當強勁，如今，因關稅壁壘，這部分紅利的可持續性出現了重大變數。

藥品、汽車零部件、紡織品……

這些印度對美出口的主力板塊，無一不在新關稅格局下承壓。

印度自己就是一個高關稅國家。印度對來自美國的農產品和乳制品長期征收超過100%的高關稅，印度官員對此的解釋是保護農民生計。

印度70%的農村家庭依賴農業，其中82%是小農，這是真實的政治壓力。

但這種保護主義的邏輯，和特朗普"美國優先"的邏輯，本質上是一枚硬幣的兩面。現在，輪到別人對印度動這把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