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最著名的阿拉伯語詩人之一是阿多尼斯,他的詩集《我的孤獨是一座花園》讓我們看到一個集思想性、批判性和審美性于一體的詩歌文本。在此次詩會上,我們采訪到阿多尼斯的譯者薛慶國,和他聊了聊阿多尼斯,以及他對阿拉伯青年詩人們的觀察。阿多尼斯典型的特征之一是對阿拉伯語詩歌“現代性”的追求,對傳統文化的批判性反思,就這一點,薛慶國說:“我認為阿拉伯青年詩人總體上還是體現了(對詩歌現代性的追求)這種期望的,包括這次來華的大部分阿拉伯詩人,其作品都體現出對現代性的追求、對傳統的反思意識,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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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5日,中阿詩人前往國家大劇院,觀看舞劇《王陽明》。北京市文聯/供圖
新京報:2026國際青春詩會(中國-阿拉伯國家專場),阿拉伯語詩人有四十多位,中方詩人、學者也有四十多位。這種不同文化之間的交流,會產生哪些影響?
薛慶國(北外阿拉伯學院教授):這樣的交流活動很有意義。第一,交流讓阿拉伯詩人們增進了對中國的了解。這次來華的阿拉伯詩人,大部分是年輕人,絕大部分沒來過中國。他們這次去了廣州和北京,了解到一個真切的中國,這對他們來說是非常寶貴的經驗。其中敘利亞著名作家納比勒先生今年81歲了,他是小說家。為什么邀請他來?因為此次來中國的四十多個阿拉伯詩人,其中的1/3是阿多尼斯先生和他女兒推薦的,是入選了他倆主編的名為“照明”的阿拉伯青年詩人叢書的詩人,另外2/3就是納比勒推薦的。為了表示感謝,中國作協也把納比勒邀請來了。雖然他之前曾經應大學邀請來過兩次中國,但他說每次來訪都發現一個全新的中國。對于納比勒先生和阿拉伯青年詩人們,通過此訪既觸碰到了擁有悠久歷史文明的古老中國,又看到了現代的乃至未來的中國。在廣州和深圳,他們參觀了幾家著名的現代科技企業,受到很大震撼,認為在中國看到了世界的未來。
第二,這些阿拉伯語詩人也借此了解了中國詩歌和中國詩人。之前他們對中國詩歌,尤其是現當代詩歌,了解非常少,這一次作協做了精心準備,把中阿雙方詩人的一首代表作翻譯成阿拉伯語,出版了雙語對照的精美詩集,這樣,阿拉伯詩人對中國當代青年詩人的創作情況有了大致了解。中國詩人也了解了他們的同齡詩人的作品。此外,兩國詩人這幾天在一起,借助訊飛等翻譯軟件,有了很多深度交流。譬如,昨天一位科威特詩人跟我說,他和一位中國詩人做了很有深度的交流,兩人談現代科技對詩歌的挑戰,對人類的挑戰,談無政府主義和老子思想的區別等。他說,沒想到我和中國詩人交流時能有那么多共同語言,而我和科威特詩人或阿拉伯語詩人之間反而很少共同語言。好幾位中國詩人也找到了自己的同道、知音。一位廣東的年輕詩人說,沒想到阿拉伯詩人思想那么開放,他們對外部世界(尤其是指西方世界)的了解一點也不比我們少,受西方現當代詩歌的影響也很大。同時雙方也都了解到,原來世界不僅只有西方,包括阿拉伯在內的全球南方也是世界的一部分,缺了這一部分,對世界圖景的認知是不全面的。
第三,這次訪問一定會讓廣州、北京乃至中國的形象,在阿拉伯語詩歌中集中出現。有幾位阿拉伯詩人已經創作了關于廣州的詩歌,水平都很高。剛才提及的那位科威特小伙子,給我讀了一段關于廣州的詩,很有詩意和藝術性。據說,這是他準備寫的一首中國題材長詩中的一小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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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孤獨是一座花園》
作者: [敘利亞]阿多尼斯
譯者: 薛慶國
版本: 譯林出版社
2018年10月
新京報:阿多尼斯也寫過關于中國的詩。
薛慶國:阿多尼斯說,他眼中的中國,“不是線條的縱橫,而是光的迸發。”我認為“光的迸發”大概可以概括阿拉伯青年詩人對中國的印象。剛才說到的納比勒先生,他已飽經滄桑,對世界的認知很深刻,他跟我說,此行看到一個流光溢彩的中國,這當然不可能代表中國的全貌,中國肯定也有自己的問題和陰暗面,不過,讓人印象那么深刻的流光溢彩、繁榮發達的一面,無疑也是真實的,而且很少能在其他國家見到。
新京報:阿多尼斯應該是中國讀者了解最多的阿拉伯語詩人之一。他說過,“我真正的祖國,是阿拉伯語。”就您觀察,阿拉伯語詩歌,有哪些與眾不同的特質?
薛慶國:所有偉大的詩人都有他的獨特性,比如在阿多尼斯的創作中總能感受到他和阿拉伯傳統之間糾纏不清的復雜關系,這既體現為傳統對他的影響,比如蘇菲神秘主義的影響,又體現為他對傳統作深刻的質疑、反思和批判,這些因素在阿多尼斯的詩歌中體現得尤為清晰。與傳統的復雜關系,同樣也體現在許多其他阿拉伯詩人的創作中。
另一個特質就是阿拉伯民族獨特的現當代境遇。近代以來,阿拉伯世界受到西方列強的侵略、殖民、占領,敘利亞、巴勒斯坦、也門、黎巴嫩等國家目前還在經歷戰亂或動蕩,所以戰爭、苦難、流亡等經驗,以及這些經驗帶給個體的傷痛,在阿拉伯詩人的詩歌中體現得比較突出。這些經驗是當代中國人沒有的,當然也很少出現在當代中國詩歌里。此外,中阿詩人也有一些共同點。
新京報:這種共同點體現在哪些方面?
薛慶國:比如詩人個體處境與社會之間的關系,對未來的憧憬,對科技給當代生活造成影響的擔憂,對環境的擔憂,反戰以及對和平的向往,等等,這些都是中阿詩人共同關注的話題。我還注意到,遭遇戰亂國家的阿拉伯詩人很少寫純粹的情詩。一位巴勒斯坦詩人對我說,你覺得我們在國破家亡的處境下寫情詩合適嗎?我感覺,寫情詩對他們來說是一種奢侈,不是每一個詩人都有條件或心境去享受這樣的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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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多尼斯。
新京報:阿多尼斯詩集《我的孤獨是一座花園》中提到“阿拉伯詩歌的現代化”,這一點是相當關鍵的。就您觀察,這些相對年輕一些的詩人,有沒有以寫作回應他們的前輩阿多尼斯的這一期望?
薛慶國:我理解的阿多尼斯所說的詩歌“現代化”或“現代性”,指的不僅是詩歌的形式和語言,更重要的是思想、觀念、文化的現代性。阿多尼斯寫現代性鮮明的詩歌,也是為了促進阿拉伯社會思想和理念的現代化。阿多尼斯有時會說,詩歌沒有“使命”,但他指的是詩歌不應被賦予淺薄的政治化使命,其實他的詩歌是肩負著明顯的使命的。他一生都在踐行著用詩歌推進阿拉伯文化現代化這個使命。
所以說,這里所說的現代化,就是用詩歌促進阿拉伯文化的變革。現代性和先鋒性,主要體現為一個人有沒有對過去發出質疑,有沒有革新和超越的思想。阿多尼斯還認為,現代性和時間沒有必然關系,不是說越當代的人,他的創作就越具有現代性;相反,一個當代詩人的創作,很可能比某些古代詩人的創作更少體現現代性。如果我們把現代性理解為對傳統的突破,那么阿拉伯古代很多偉大詩人的作品中對傳統的質疑、批判和突破,在今天來看仍然具有生命力,仍然擲地有聲。而相比而言,今天很多詩人的觀念可能比古人更保守。
就你的問題來說,我認為阿拉伯青年詩人總體上還是體現了這種期望的,包括這次來華的大部分阿拉伯詩人,其作品都體現出對現代性的追求、對傳統的反思意識,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
新京報:剛才提到阿多尼斯受傳統文化中蘇菲主義的影響,是不是和詩人、哲人魯米有關?魯米的詩很有現代性,也非常美。
薛慶國:有關系。我翻譯出版過一本阿多尼斯文選,書名為《在意義天際的寫作》,其中有一篇就是紀念魯米的,標題是:“宗教,首先是自由。”阿多尼斯把魯米稱作“我們的主人”,意為“我們的大師”。魯米是古代詩人,但他的詩歌體現了現代性,他對宗教的理解很有現代性。
魯米是波斯人,阿拉伯文化史上也有很多詩人是蘇菲神秘主義者。文化史上那些偉大的詩人、思想家、科學家,沒有一個是對傳統循規蹈矩的,沒有一個不對主流文化持質疑、批判的態度。阿多尼斯顯然是很有叛逆性的大詩人,他對阿拉伯文化進行的深刻批判與反思,在當代是少有的。有人因此說他是阿拉伯文化的逆子,但實際上,他是阿拉伯文化中具有革命性、創新性、變革性那一派的傳人。
采寫/韋一
編輯/李永博
校對/柳寶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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