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張羊皮換回一個治國能臣 三十年恩仇與晉國糾纏不清 到頭來，我最對不起的，是那些為我而死的人

我這一生，做過最劃算的買賣，是花了五張羊皮，換回一個治國能臣。

那是公元前655年，晉國滅了虞國。我當(dāng)時聽說，虞國有個大夫叫百里奚，是當(dāng)世大才，可惜成了俘虜。后來這人跑到了楚國，在鄉(xiāng)下給人養(yǎng)牛。

我想把他請來。可大張旗鼓去要，楚國必然不肯放。于是我讓人帶了五張黑公羊皮，對楚國人說：“我這兒跑了個奴隸，想帶回去治罪，這是贖金。”

楚國人信了。他們不知道，那個“奴隸”，值半個天下。

百里奚到我面前時，已經(jīng)七十多歲了。滿頭白發(fā)，臉上全是褶子。有人覺得不值——一個老頭子，能有什么用？

可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光。

七十歲怎么了？姜子牙八十歲才遇文王。有才的人，什么時候都不晚。

我解下他身上的繩索，親手給他穿上大夫的衣冠。那一瞬間，老頭子眼眶紅了。我后來才知道，他這一輩子顛沛流離，被妻離子散、被賣為奴，從來沒被人如此看重過。

從那天起，百里奚成了我的左膀右臂。他又向我舉薦了蹇叔，一個比他還老的老頭兒。我說，來。

只要你有本事，秦國就給你位置。

這就是我招人的規(guī)矩——不問出身，只看本事。

后來我手下有了公孫支、由余、孟明視、西乞術(shù)、白乙丙……這些人里，有落魄的老頭子，有投降的將領(lǐng)，有從西戎跑來的叛臣，有普通百姓的兒子。他們都不是秦國的貴族，但他們都成了秦國的脊梁。

你要當(dāng)霸主，就要有人才。你要人才，就要敢用。

這個道理，我懂。

秦國東邊，是晉國。

晉國是塊硬骨頭，硬到什么程度？我跟它打了幾十年，贏過，也輸過，到最后也沒徹底啃下來。

我們之間反復(fù)拉扯，像兩個結(jié)下血仇的鄰居。

有一年，晉國鬧饑荒，派人來借糧。我的大臣丕豹勸我：“趁他病，要他命，打過去！”

我沒有同意。

百姓有什么錯？因?yàn)閲斓埃妥尷习傩震I死？我做不到。

于是我從都城雍縣發(fā)糧，用船運(yùn)、用車?yán)Z隊(duì)浩浩蕩蕩幾百里，史書上管這叫“泛舟之役”。晉國人拿著我的糧食，過了那一關(guān)。

可一年后，輪到秦國鬧饑荒了，我找晉國借糧。你猜怎么著？

我親愛的大舅哥晉惠公，不僅不給，還趁我餓著肚子、發(fā)兵來打我。

那一刻，我的心涼了。

我待人以誠，人卻以怨報德。這就是國與國之間的事，沒有永遠(yuǎn)的朋友，只有永遠(yuǎn)的利益。

我被徹底激怒了。韓原一戰(zhàn)，我拼了老命，把晉惠公生擒活捉。

抓了他之后，我打算殺了他祭天。

可我的夫人——也就是晉惠公的親姐姐——聽說后，帶著幾個孩子站到柴堆上，讓人給我傳話：你要是殺了我弟弟，我就點(diǎn)火。

我能怎么辦？殺了弟弟，姐姐也沒了，孩子也沒了。家國天下，到頭來還要被家事牽絆。

我把晉惠公放了。

放之前，讓他割了河西的土地，讓太子到秦國做人質(zhì)。算是一點(diǎn)補(bǔ)償。

后來我又扶持重耳當(dāng)上晉國國君，還把女兒嫁給他。秦晉之好，聽起來光鮮亮麗，其實(shí)我清楚得很——這不是交情，是生意。

我需要一個聽話的晉國。

這樣的日子沒持續(xù)太久。

重耳死后，晉國翻臉不認(rèn)人。新上臺的晉襄公，在崤山設(shè)伏，把我派去偷襲鄭國的三萬大軍打得全軍覆沒。主將孟明視被活捉，后來僥幸逃回來。

我穿著素服，親自到城外去接他。

孟明視跪在地上，滿臉是淚，求我治他的罪。

我沒有。我說：是我的錯。是我沒聽蹇叔的勸，一意孤行。你們沒有錯。

這話不是安慰。崤山之?dāng)。瑪〉牟皇菍⑹浚俏疫@個國君的判斷。

我繼續(xù)用孟明視。又?jǐn)×艘淮巍Ｅ硌弥畱?zhàn)，秦軍再次被晉國打得抬不起頭來。

有人勸我換人。我不換。

怕什么？勝敗乃兵家常事。一個人有本事，只是因?yàn)檫\(yùn)氣不好，你就不用他，那是你蠢。

第三次，王官之戰(zhàn)，孟明視終于贏了。雖然不是大勝，但總算是出了一口惡氣。我?guī)е筌姸蛇^黃河，在崤山那片埋葬了三萬秦軍尸骨的土地上，堆起土堆，祭奠亡靈。

風(fēng)吹過黃土，嗚嗚地響。

我在心里說：兄弟們，我來看你們了。沒能帶你們回去，是我這個王的錯。

可是，向東的路，終究被晉國堵死了。

那是我一輩子的遺憾。

向東走不通，就向西。

西邊是什么？是戎狄。是那些穿著獸皮、披頭散發(fā)的游牧部落。他們時不時來搶一票，殺人放火，搶完就跑，煩不勝煩。

后來綿諸國派了一個叫由余的人來出使。這個人本是晉國人，流落到戎地，被封為大臣。

我看出他是個大才，想把他留下。

可他是人家的臣子，怎么留？

我用了內(nèi)史廖的計策——先扣著由余不放，讓他整天在秦國做客；同時給綿諸王送去十六個漂亮歌女，讓他沉迷酒色，荒廢國政。

拖了一年多，等由余回去，綿諸王已經(jīng)不理朝政了。由余勸他，他不聽；勸得多了，還嫌煩。由余徹底失望，掉頭投奔了我。

這一招，夠陰，但也夠管用。

有了由余，西戎的地形、兵力、弱點(diǎn)，我一清二楚。

公元前623年，我出兵西征。滅綿諸、征義渠、降大荔……大大小小二十多個戎狄部落，全部歸附大秦。

周天子派人送來了金鼓，封我為“西方諸侯之伯”。

什么叫伯？就是老大。

那一刻，我站在秦國的西陲，看著漫漫天際，心里想：我沒有完成東進(jìn)的霸業(yè)，但我把秦國的版圖向西拓了千里。我的子孫，總有一天會踩著這塊跳板，打到中原去。

這輩子沒白干。

可我這一輩子，最后做了一件糊涂事。

臨終前，我下了一道命令：一百七十七人殉葬。

一百七十七人，都是秦國的良臣。其中有子車氏的三個兒子，奄息、仲行、針虎。這三個人，文武雙全，是秦國的棟梁。

我說，讓他們跟我走。

下這道命令的時候，我在想什么呢？

說句實(shí)話，我想的是我的兒子。

我這一輩子，靠的是什么？是百里奚、蹇叔、孟明視、由余這些能人。沒有他們，就沒有秦國的霸業(yè)。

可是，我兒子能鎮(zhèn)得住他們嗎？

他一個新君，根基不穩(wěn)，而這些功臣個個功高蓋主。我活著的時候，他們聽我的；我死了，他們還會聽新君的嗎？

這是我作為一個父親，最后的私心。

我知道這不對。

可我更怕我死后，秦國內(nèi)亂，我?guī)资甏蛳碌幕鶚I(yè)毀于一旦。

于是，我選擇了最殘忍的方式——讓他們跟我一起到地下去。

史書上說，“國人哀之，為之賦《黃鳥》”。

那句詩寫得真好：“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蒼天啊，你為什么要?dú)⒌粑业暮萌耍咳绻梢在H回，我愿意用一百條命換他們一條命！

讀到這首詩的時候，我已經(jīng)在墳?zāi)估锪恕?/p>

我不知道后人會怎么評價我。

有人說我是春秋五霸之一，有人說不算。有人說我成就了霸業(yè)，有人說我不過是偏安一隅。

都可。

但我知道兩件事——

第一件，我給秦國打下了根基。百年之后，我的子孫會踩著這塊地基，一步一步向東推進(jìn)，直到有一天，統(tǒng)一天下。

第二件，我最后做的事，傷透了國人的心。讓秦國的功臣殉葬，從此人才凋零。秦國在之后的幾百年里，一直被人稱為“虎狼之國”，沒有人情味。

這罵名，我該背。

我的墓在雍城。一百七十七個人的墓，在我周圍。

我活著的時候，他們?yōu)槲掖蛱煜拢晃宜懒耍麄兣阒摇?/p>

生共此樂，死共此哀。

我當(dāng)年說過的話，他們應(yīng)了。

我不該當(dāng)真。

可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秦國亂。一亂，什么都沒有了。

后記

秦穆公在位三十九年，是春秋時期秦國的巔峰。他重用人才，稱霸西戎，開地千里，為日后秦國的崛起奠定了基礎(chǔ)。但他晚年的人殉制度，導(dǎo)致秦國大批人才凋零，使秦國在之后的近百年里一蹶不振。

功過是非，自有后人評說。

只是那首《黃鳥》，至今讀來，仍讓人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