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凱文·沃什就要上任美聯儲主席了。
國會參議院投票結果是54票贊成、45票反對,只有一個民主黨人投了贊成票,幾乎完全按黨派劃線。
川普將親自主持宣誓就職儀式,對這位自己欽定的新主席寄予了肉眼可見的厚望。
市場曾經也寄予厚望——指望他上任后猛猛降息,給牛市再來一波強心劑。
但人算不如天算。伊朗戰事難停,油價持續高位,美國通脹根本壓不下來。
CPI已經連續五個月在3.2%以上,核心PCE也高于目標。
現在市場的預期已經變成:今年降息基本沒戲了,不加息就算好好消息了。
今年上半年最大的變量是美伊沖突,下半年的話,目前來看就是這位新主席。
沃什這個主席很不一般,身上同時貼著四重標簽:"華爾街"、"常春藤精英"、"特朗普圈內人"、"億萬富翁女婿"。
他56歲,斯坦福本科加哈佛法學博士,早年在大摩做并購做到執行董事,2006年以35歲的年紀出任美聯儲理事,至今仍是這個職位最年輕的紀錄。
他的妻子是雅詩蘭黛家族的繼承人,夫妻合計資產至少1.92億美元,也是現代美聯儲史上最有錢的主席。
更重要的是他與特朗普的淵源——早在特朗普第一次競選時,沃什就是其經濟政策顧問,岳父Ronald Lauder更是特朗普的長期金主和圈內密友。
這個開局本身就帶著不尋常的信號。
首先,沃什上任之后,最大的變化恐怕不是利率調不調,而是美聯儲將不再充當"救世主"。
鮑威爾時代最大的特點是美聯儲不僅管理利率,還管理市場情緒——點陣圖、前瞻性指引、頻繁講話,本質上都是在給市場做"心理按摩"。
這套模式在危機時有效,能穩定預期、防止恐慌,但副作用也越來越明顯,華爾街逐漸形成了對美聯儲"兜底"的依賴,資產價格越來越脫離真實經濟。
沃什對此就非常反感。
他在之前的聽證會上公開批評點陣圖,說聯儲官員"把自己的利率預測公之于眾,然后比應該的時間更長地固守這些預測"。
他主張削弱點陣圖、減少講話、強化數據依賴,甚至可能取消例行記者會,讓美聯儲"閉麥"。
本質上,他是在打破市場對"聯儲劇透"的依賴。
過去十幾年,市場已經習慣了"央行喂飯",沃什顯然不想當這個老媽子了。
但問題在于,如今全球金融體系早已高度"央行化"——美股的高估值、美元的資產繁榮,本質上都建立在超寬松流動性之上。
如果突然抽走這種"安全感",波動不可避免。
上任消息確認那一周,10年期美債收益率一度突破4.5%,美股和黃金同步下跌,市場已經在為這種范式轉換提前定價了。
還好,鮑威爾卸任主席后繼續留任理事,至少能在沃什和市場之間充當一個緩沖。
第二個大變化,就是那個已經被討論了無數遍的政策組合:"降息+縮表"。
傳統框架里,降息是放水,縮表是抽水,兩者通常不會同時做。
但沃什的邏輯是:當前的問題不是利率太高,而是流動性結構出了問題——便宜的短期利率應該留給企業和居民,而長期淤積在金融體系里吹大資產泡沫的過剩流動性必須抽走。
他的目標是實現美國資本市場從"流動性驅動"向"現金流驅動"的轉向。
這個想法聽起來很理想,但現實極其棘手。
因為過去十幾年美國經濟的增長模式,已經深度綁定了資產價格繁榮——股市漲了才有財富效應,房價漲了才有消費信心,科技公司高估值才能不計成本地砸AI投資。
如果長期流動性真的收縮,整個風險資產的定價體系都要重估。
銀行股可能受益,高估值科技股承壓,房地產受壓,長債收益率上行。
第三個值得說的,是沃什關于AI的"暴論"。
他有一套完整的新經濟學邏輯:過去是"低利率→刺激需求→推高通脹",現在他認為"AI提升供給效率→壓制通脹→可以長期低利率"。
這跟1990年代互聯網革命時期格林斯潘的邏輯非常像——生產力繁榮可以讓經濟更快增長而不引發通脹。
如果這套邏輯成立,美國確實有可能進入一個"高增長、低通脹"的新周期。
但問題是,AI到底是在提升生產力,還是僅僅推高了資本開支,目前還沒有真正驗證過。
現在全球AI產業有一個明顯現象是,科技巨頭資本開支暴漲,芯片、電力、數據中心需求爆炸,但普通人的工資、消費和就業結構并沒有同步改善。
多位經濟學家已經指出,沃什可能高估了AI對現實經濟的滲透速度,AI帶來的生產率提升對通脹的抑制作用可能非常有限。
AI現在更像一個"資本密集型繁榮",還沒到"全民生產率革命"的階段。
反而是AI在短期內推高商品價格——芯片緊缺、電力漲價、數據中心建設推升原材料需求——這反而是通脹的推手。
沃什想把降息的寶押在AI上,時間上不一定等得起。
最后說說資產負債表。
這部分技術性強一些,但理解它,才能真正理解沃什面前真實困境。
美聯儲現在總資產約6.7萬億美元。
里面主要是兩樣東西:4.4萬億美國國債,和大約2萬億的MBS——也就是住房抵押貸款支持證券。
國債好理解,就是美國政府打的欠條。
三十多萬億國債里,這4.4萬億是美聯儲印錢買的,本質上是憑空創造出來的,成本幾乎為零——美聯儲把收到的利息扣掉運營費用后,會還給財政部,相當于左手倒右手。
剩下的那些國債,是美國政府從市場上借的,要真金白銀還本付息。
MBS稍微繞一點。
銀行把房貸打包證券化,08年房地產崩盤時沒人敢碰這些東西了,美聯儲就親自下場買,等于繞開商業銀行,直接印錢給購房者貸款,順便給金融系統定向輸血。
銀行只管放貸,轉手賣給美聯儲,當場賺一筆,不用等三十年慢慢收利息。
所以擴表就兩個途徑:印錢買國債,印錢買MBS。
這幾十年美聯儲注入市場的真實美元,就是這6.7萬億。
當然,通過銀行體系的乘數效應,它撐起了百萬億級別的美元資產。
縮表就是把上述過程倒過來。
賣國債,回收美元注銷——但代價是,那些本來在美聯儲手里只是白條的國債,到了市場上就變成美國政府必須還本付息的真實債務。
MBS這一頭,如果美聯儲不再買新的,MBS會隨著購房者每月還貸自然縮減,只是這個過程很慢。想加速,就得主動往外賣。
麻煩在于,美聯儲一拋,MBS價格就跌,持有這些資產的私人機構會出賬面巨虧。
而且很多MBS是在低息時期發行的,現在利率高,在二級市場上只能折價賣,美聯儲自己也會虧——當初印100美元買的,現在只能收回80美元,那差出來的20美元等于是送給市場的。
沃什自己強調過,美聯儲得“在賺錢的時候”賣MBS,這也是他主張降息的一個技術原因:利率下來,MBS估值修復,賣的時候至少不虧。
但降息又會刺激房地產、增加MBS供給,這個循環本身就有矛盾。
不過對比來看,縮國債就更不容易了。
看一眼美聯儲的資產負債表走勢就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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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年以前,規模在一萬億美元以下,緩慢增長,基本全是國債。
08年金融危機,下場買MBS,干到4萬多億。20年疫情直接拉到9萬億峰值。
這兩年縮到6.7萬億,速度看著不慢,但拉長來看,每次縮表都只是插曲,擴表才是主旋律。
根子在美國政府根本做不到收支平衡。
疫情后每年財政赤字仍然在1.5萬億美元以上。
美聯儲縮表,到期國債不再續,但政府該花的錢一分不能少,只能去市場上借。
找私人部門借錢,雪球只會越滾越大,最后還得美聯儲印錢兜底。
今天縮掉的每一塊錢,未來都要連本帶利地印回來。
所以我的判斷很簡單:縮國債,幾乎不可能。縮MBS,技術上可能做一點,但空間有限。
沃什據說想把總資產砍到3萬億,接近腰斬,把這個數字和他面臨的財政現實放在一起看,大概能感受到這件事的難度了。
一個諷刺之處在于,現代資本主義的貨幣供給,早已不是教科書里那種由市場自發調節的機制了。
美聯儲的一舉一動,牽動著全球百萬億資產的價格,但它自身的工具箱卻被財政赤字、地緣沖突和技術不確定性越捆越緊。
沃什想要縮表,想要重建貨幣紀律,這本身沒有錯。
但他面前是一個被過去十幾年的政策慣性和財政剛性牢牢鎖住的系統。
今天縮掉的每一塊錢,未來大概率需要印得更多才能補回來。
這不是在批評哪一個人,這是系統運行到這個階段很難繞開的內生矛盾——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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