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婉手頓時僵住，饒是壓下了火氣還是忍不住拉開了房門。
握住門把的手都還在顫抖，張婉只覺眼前模糊一片，聲音都哽在了喉嚨里。
蔣豐年，你把人帶回家是不是太過分了點？
蔣豐年這才意識到張婉在家，連忙松開了握住許淑晴的手，慌忙解釋。
淑晴房子到期了，來咱們家借住幾天，她不白住，每天做飯抵房租。
張婉冷笑一聲，靜默片刻沒說出更難聽的話，只兀自點頭：
可以，那我走，反正也要離婚了，反正房子也不是我的。
蔣豐年被這句話說得有點心虛，剛要找補張婉就拉著行李箱直奔門口。
他剛想上前攔，許淑晴卻更快一步攔住了她。
嫂子你這是干什么？你要是不想我住我搬出去就好了，酒店貴是貴點，但還是你們感情最重要，我這就走。
說著，許淑晴柔弱無骨提起行李箱要出門。
蔣豐年見此只覺頭大，音量提高了幾分，不準走！
他拽回許淑晴的行李穩(wěn)穩(wěn)放進屋里。
這是我的家，我想讓誰住就誰住，淑晴，不用管她，你收拾你自己的。
話落，他頭疼地看向張婉，嘆息連連后抓住她手腕就要進里屋。
張婉卻像碰到臟東西了一樣狠狠甩開。
蔣豐年此時也有點氣上心頭，剛想問她要干嘛，就見她視線緊緊盯著地上收拾行李的許淑晴。
看著那一行李箱的奢侈品，張婉涼透了的心又一次被扔進了冰窟。
她見過那些東西，記得當時看的時候最便宜的一件衣服都要六千，包包更是兩萬起。
都很好看，可她一個也舍不得買。
也就三十六歲生日那天試探地提了一句，蔣豐年為難地轉(zhuǎn)了她三千二，說是他現(xiàn)在手里最多的錢。
她哪敢收，只滿心愧疚自己要得太多，只怕他這個月吃不好也睡不好。
從那以后她再也沒提過要買貴東西的要求。
哪怕后來蔣豐年說攢夠了錢要給她買，她也只連連搖頭，說自己不喜歡。
可她怎么可能不喜歡，她只是不想他賺錢太辛苦。
但現(xiàn)在許淑晴這一箱子的包包衣服奢侈品，卻像巴掌一樣拍在她臉上。
以許淑晴的家境她不可能買得起這些，那是誰買的就可想而知了。
這一刻張婉頓時明白，她不配知道蔣豐年的具體工資，也不配得到那些昂貴的禮物。
或許在蔣豐年心里，她的價值就只有八千塊吧。
張婉拼命眨了眨眼才把眼淚忍回去，不再去看讓自己眼紅的東西，只安靜地提起行李箱出門。
蔣豐年看見這一幕心里也堵堵的，剛想抬腳追，卻被許淑晴喊住。
他猶豫了半晌還是轉(zhuǎn)身回了屋。
畢竟張婉總會回來的，她爸媽已經(jīng)去世了，這里是她在這世界上唯一的家，她再怎么鬧脾氣終究還是得回來。
關(guān)門聲的余韻回蕩在樓道里，張婉提行李的力氣一松，虛虛靠在了墻邊。
她抬頭看向樓上，仿佛看見了十幾年前跟著蔣豐年搬來這里時自己歡天喜地的背影。
那是他們來京市的第十年，風(fēng)華正茂的二十八歲。
兩人東西不算多，但搬上五層也足夠費勁。
可那天來回十幾趟，她跟在蔣豐年身后，他愣是沒讓她提一個東西。
最后搬完東西見她額頭出了汗，他替她擦著擦著就哭了。
婉婉，是我沒用，等以后有錢我給你買個電梯房，就不用你再跟著我忙前跑后了。
那是張婉第一次明白，原來愛是真的常覺虧欠。
明明蔣豐年自己肩膀和手臂都因為搬東西被勒紅了，可他在乎的第一件事永遠是關(guān)于她。
后來只要蔣豐年在家，上下樓永遠是他們互相依偎的身影。
這是第一次，張婉覺得五樓真高。
高到她連兩層都沒走到，手腳就已經(jīng)開始發(fā)軟。
樓道重歸寂靜，張婉紅著眼轉(zhuǎn)過頭，咬牙重新提起行李下樓。
行李箱一次又一次磕過樓梯沿，張婉也在心里一遍遍告訴自己，這是她人生走的最后一次下坡路，以后她只為自己而活。
隨便找了個酒店住下后，張婉馬不停蹄和律師同步離婚進程。
花了幾天時間整理好后她卻發(fā)現(xiàn)自己沒帶戶口本和結(jié)婚證出來，只好又回家了一趟。
可輸完密碼照常開門時卻發(fā)現(xiàn)擰不開，下一秒耳邊響起一道機械音。
驗證失敗請重試。

張婉怔然愣在原地，正打算再輸一遍，門就被人打開了。
嫂子你回來了，快請進。
許淑晴的姿態(tài)，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樣。
蔣豐年聽見聲音也連忙出來，身后跟著剛回國的蔣亦辰。
張婉的眼神平靜劃過兩人，像是看陌生人一樣。
我回來拿點東西。
那眼神讓兩人都愣了愣，片刻后找補解釋。
張婉，是最近小區(qū)偷東西的多，淑晴就提議換個密碼，剛換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是啊媽，我把密碼抄給你，以后咱們家就用這個，的確是比從前強度高一點。
兩人跟在張婉身后七嘴八舌地說著，從柴米油鹽解釋到家里新?lián)Q的家具。
張婉從始至終都沒說一句話，只一心翻找著自己要找的證件。
而蔣豐年見她這態(tài)度以為是消氣了，眼神亂轉(zhuǎn)良久才小心翼翼開口：
那個最近京市房子不好找，我就打算讓淑晴先在家里住著，等找到房子再搬出去，咱就當花錢請個保姆可以嗎張婉？
張婉手下一頓，隨后回頭看向兩人。
原來鋪墊了那么多，這才是他們的真實目的。
她看著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兩人，連眼里的渴求都是一樣的。
她不信他們忘記了從前房門密碼的含義，是她和蔣豐年的結(jié)婚紀念、日。
若換從前她肯定會大聲質(zhì)問兩人一番，可現(xiàn)在她只覺得累。
一個她親手養(yǎng)大的人，一個她照顧了二十年的男人，到頭來卻成了這世上最肆無忌憚傷害她的人。
張婉鼻子酸了酸，捏緊手里的證件點點頭：
可以，想住多久都可以。
反正房子她也不想要，她也不會再回來。
話音落下，父子兩人的喜悅溢于言表，這才想起問張婉回來干嘛。?
張婉看了看手里的東西，剛要說話，門外就傳來許淑晴的聲音。
小辰蔣哥，吃飯了！
兩人連忙轉(zhuǎn)身，走出幾步后才記起什么，回頭叫張婉一起。
張婉本想拿了就走，可看見眼前兩人的背影，腦海里從前的回憶就不停翻涌。
掙扎良久后她嘆了口氣，算了，就當是最后一頓飯吧。
飯桌上氣氛融洽，如果張婉不算的話。
三人聊起吳城，聊那兒的山水人情和建筑構(gòu)造。
張婉也去過吳城可卻一句也插不進去嘴。
許淑晴不知是察覺到了她的窘迫還是別有目的，給她夾了一塊牛肉后笑著邀請她：
嫂子，你別光顧著吃啊，一起說說話，就當交流感情。
張婉剛想說不用了，身旁的蔣亦辰卻挑了挑眉略帶嫌棄地開口：
許阿姨你別抬舉我媽了，她就是一個家庭主婦，什么也不懂，我們聊我們的就行。
蔣豐年也順勢開口，張婉的確不太懂，當初跟我跑過半年工地，盡鬧笑話了。
接著蔣豐年當笑話一般講出當年的事兒，刺耳的笑聲陣陣響起，像是凌遲般刀刀削著張婉的心。
張婉抬頭看向他們，只覺得每一張笑臉都可怖得像地獄的魔鬼。
她捏筷子的手緊了緊，一頓飯終究沒吃完，她擱下碗起身。
我吃飽了，你們慢慢聊。
話落她拿起東西要走，卻被人一把拽住。
嫂子怎么了？是我飯做得不夠好吃嗎？你告訴我哪兒不好我改。
沒等張婉說話，許淑晴就背過身抹了一把眼淚，抖著手委屈地端起兩盤菜。
是我的錯，忘了嫂子是江城人吃不了辣，我這就倒了重做。
說著她抬腳就往廚房走，卻被蔣亦辰一把攔住。
許阿姨不用，我媽能吃辣，你坐吧，她又發(fā)瘋了。
蔣豐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下面子，也再忍不住黑了臉。
張婉，你到底要干什么？
就那天的事兒你到底要揪著不放多久，我都解釋過了我和淑晴清清白白，你還想要怎么樣？在工地鬧笑話就算了，回家還要鬧，這日子你要不愿過那就不過了！
蔣豐年重重拍下筷子，猛烈的聲音震得張婉心口一顫。
她垂頭定定地看著蔣豐年，忽然驚覺眼前這個漲紅著臉的人竟然如此陌生。
這是蔣豐年第一次兇她，為了另外一個女人。
片刻后張婉笑了，蔣豐年見此更氣了，張婉，給淑晴道歉！人家辛辛苦苦做的飯，你不吃就算了，還要讓人家倒了，真是太過分了你！
這顛倒黑白的架勢讓張婉以為，他們才是一家三口，而她才是那個外人。
張婉苦澀地笑了笑，紅著眼眶開口，我沒錯，道什么歉。
話落她拿起東西轉(zhuǎn)身就走，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身后傳來咚咚的腳步聲。
她連忙加快腳步要關(guān)門，一個身影卻猛然躥出。
接著滾落的聲音傳來，伴隨著陣陣痛呼。
張婉還沒反應(yīng)過來發(fā)生什么，身后就傳來一聲喊叫，淑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