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建筑究竟能否代表中華文化?結合《營造法式》來探討這個觀點是否成立呢?
1092年冬夜,開封宮城西隅的將作監燈火通明,一位中年官員低聲嘀咕:“這尺寸再推兩分,是否合律?”幾名工匠會意地點頭,案幾上攤開的不是圖紙,而是一疊厚厚的校勘稿。此人便是時年三十有八的李誡。熙寧變法后的朝廷開始要求各大工坊呈報做法,李誡正是在這樣的氣氛里,被上旨主持一部前所未有的營造總則——后來稱作《營造法式》。
將作監原屬工部,職責是掌宮殿、城垣、橋梁與禮器。一旦國都人口飆升,街市不斷外擴,違章搭蓋成風,連御街也常被商鋪占據半幅。無規矩不成方圓,京師需要一把統攝工藝、尺寸與工料的“戒尺”。李誡出身官宦之家,早年隨父巡檢州縣,見慣了工匠用“口傳心授”解決建筑問題,也見過同一規格的梁柱在不同作坊做出三五種尺寸,費料失真。于是,他借將作監之便,把各地匠師的口頭經驗一條條寫進條文,再配上剖面圖、料想冊,三年間增刪十余次,直至元符三年付梓,整整三十四卷三百余篇,如同為木作世界安上一副“量體裁衣”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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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開這部書,可以看到宋人怎樣讓木頭“說話”。舉例來說,斗拱——唐代動輒九疊、十一疊的繁復堆砌,到了北宋被壓縮為七踩以下,配以嚴格模數:一拃為一等,層層遞減,既省材又抗震。這樣的標準,不僅保證了官寺大殿的莊嚴,也讓江南水鄉的祠堂、驛舍得以照本施工,不再各唱各調。有人開玩笑說,李誡其實是給全國的木匠發了一個“定制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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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與臨安的擁擠,對建筑空間提出直接挑戰。《清明上河圖》里那條彎彎小河,兩岸屋檐互相擠得只剩一線天;市井人家為了多擠出一間廂房,常把屋脊加高、出檐拉長。法式里因此專門列出“舉折梁”“廣額迭栱”等做法,允許在有限平面內向上取空間。不得不說,這套規則給當時動輒數萬人的軍隊駐扎與官吏居住提供了安全系數,也間接塑造了宋式建筑纖巧而挺拔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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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富庶之后,審美不會甘當配角。文人士大夫們講究“屋宇要輕,庭院要空”,講究的是一種“有則似無”的留白。蘇軾在杭州主持汴河疏浚時,常在湖畔簡陋亭子里談詩論畫。有人記下他的話:“亭因水活,水因亭靜。”一句閑聊,折射出宋人對建筑與環境共生的執念。也正因此,園林布局逐漸脫離唐代對稱規整,改走曲水回廊、疏林修竹的路子。再看家具,桌足的馬蹄內翻,椅背平直,配上格角枋與攢邊,輕盈得像能隨時挪到竹影下。這里沒有繁縟金飾,有的只是材料本色與結構邏輯,透露一種克制的華麗。
值得一提的是,官方雖然封閉廟堂等級,卻默許民間自發建生祠。地方百姓為謝恩、為紀念,在官道旁、橋頭邊立起小祠,繪像、刻碑、作頌,供奉在任或已逝的清官名將。法式對此亦有著墨——祠宇以懸山頂為度,不得逾制。看似拘謹,其實留下足夠空間讓民意表達得體面、也安全。生祠因此成為宋代社會結構的注腳:皇權、地方與民意之間,并非單向度的壓制,而是有張有弛的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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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營造法式》視作技術書,未免狹隘;把它只當文化論,亦失其本色。它更像是一部城市生存說明書:材料怎么算,空間怎么省,等級怎么劃,審美如何落在榫鉚之間。南宋繼承其制,元明清又屢次據以修訂,足見其生命力。李誡本人或許未曾料到,自己那部在燈火中改了又改的手稿,終成后來四海匠作共同的“通行證”,也讓“宋式”在悠悠歲月里,始終有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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