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透社 萬捷 版權圖片/微攝

銀行業年報季落幕，42家A股上市銀行交出了2025年的完整“體檢報告”。數字揭曉了表面光鮮之下的一連串深層癥狀——增速溫和但分化刺眼，營收微增但利潤承壓，資產擴張但效率下行。如果說金融是經濟的血液，銀行是這根主動脈上最直接的探測器，那么這份“體檢報告”所揭示的，遠不止銀行業的自身處境，更是中國經濟正在經歷的深層結構性轉變。

溫和的增速背后，藏著怎樣的“病根”？

2025年，42家A股上市銀行合計實現營業收入5.73萬億元，同比增長1.38%；實現歸母凈利潤2.17萬億元，同比增長1.44%。從絕對數字看，銀行業日賺近60億元，仍然維持著可觀的盈利規模。但撥開總量看結構，病灶信號已清晰浮現。

第一層病灶體現在“量增價減”的矛盾中。全行業總資產規模首次突破330萬億元，同比增長9.54%。但資產的快速擴張并沒有帶來營收的同比例增長——營收增幅只有1.38%，不到資產增速的七分之一。擴表不增收，說明銀行的“體量”和“效益”正在背離。

第二層病灶藏在分化格局之中。42家銀行中，有12家營收出現下滑，包括5家全國性股份行、4家城商行和3家農商行，約七成銀行凈息差收窄。即便是營收增長的銀行，也有很多靠的是投資收益和公允價值變動等非利息收入來填補息差缺口。2025年，銀行投資收益占營收的比重已從2010年的1.16%攀升至10.58%。但這部分收入也具有明顯的順周期性——2024年債券牛市中投資收益一度沖到高位，2025年利率前低后高，公允價值變動已開始轉負?？客顿Y“補窟窿”的路徑同樣不是長久之計。

第三層病灶涉及利潤的“質量穿透”。銀行維持利潤正增長，不僅依賴于息差之外的收入來源補充，還依靠費用壓降和撥備回補。多家銀行2025年繼續壓縮管理費用和營銷支出，2025年底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首次提出“金融機構減量提質”，銀行業已進入一個比效率、比內功的運營階段。當利潤增長的主要驅動力來自費用壓縮和資產擴容，而非資產回報率的實質性改善，這種增長本身就帶有高度的脆弱性。

銀行“體檢”的核心指標：凈息差何以逐年走低？

凈息差是銀行最核心的利潤引擎——銀行吸收存款、發放貸款，賺取中間的利息差，這筆“差價”決定了銀行最基礎的盈利能力。2025年，上市銀行凈息差收入在全行業收入中的占比已降至72.62%，較2010年下降了逾8個百分點。

2021年至2025年，商業銀行凈息差累計收窄66個基點至1.42%，其中僅2025年一年就收窄10個基點。雖然2026年一季度凈息差環比企穩回升約2個基點，年內有望確認向上拐點，但絕對水平已從十年前3%以上的高度大幅滑落。

凈息差持續收窄，邏輯并不復雜。資產端，貸款利率持續走低。2025年全年僅有一次LPR下調，但存量貸款重定價的壓力仍在向利潤表傳導；負債端，雖然存款利率也在下行，但存款定期化趨勢使負債成本下降的節奏明顯慢于貸款收益率的下降。簡單概括就是：生息資產收益率下降得快，計息負債成本率下降得慢，中間的利差自然越來越薄。

凈息差的變化不止是銀行的賬面問題，它直接傳導到居民的切身感受。當前大行三年期大額存單利率已跌破2%。也就是說，在銀行看來，付給儲戶的利息超過2%就已經“不劃算”了——它的貸款收益也就勉強覆蓋這個成本。

光大證券預測，2026年凈息差有望在年內確認向上拐點，靠的是存款到期重定價釋放15個百分點左右的正向貢獻。但即便拐點出現，凈息差也回不到從前的高度?！俺岳睢钡呐f模式正在從根本上失效，只是時間問題。

零售業務“熄火”：當家花旦為何陷入困局？

過去十年，銀行業最響亮的口號是“零售為王”。信用卡、消費貸、個人住房貸款——銀行追著消費者借錢，因為零售貸款利率高、不良率低，看起來是穩賺不賠的生意。2025年，這個故事正式翻篇。

先看總量。2025年，42家上市銀行個人貸款總額合計62.83萬億元，較上年僅增長1.03%。而同期企業貸款增速達到10.33%。一升一降之間，居民端的信貸擴張基本進入停滯狀態。

再看結構。個人住房貸款全線收縮。2025年，國有六大行個人住房貸款余額合計約24.48萬億元，較上年減少7115億元，降幅2.82%。信用卡業務同樣遇冷，建設銀行信用卡貸款余額較上年減少568億元，降幅5.33%。工商銀行、建設銀行的個人貸款增速均不足1%。

只有消費貸和經營貸仍在增長，但增長的動力集中在大行手中。六大行個人消費貸合計增長5700億元，增幅20.56%，幾乎包攬了全行業消費貸增量的絕大部分。國有大行憑借幾乎“不計成本”的低資金成本，以3%以下的利率沖擊零售市場，股份行和城商行根本跟不上這個價格。

更嚴峻的信號來自風險端。29家披露數據的銀行中，2025年個貸不良率均值達到1.71%，27家同比上升，只有兩家下降。信用卡不良貸款率持續處于高位，部分銀行已達4.61%，上升超過1個百分點。部分銀行的零售業務不僅不賺錢，反而成了盈利拖累——浙商銀行2025年零售銀行業務收入103.43億元，但利潤貢獻卻是負51.86億元。

零售貸款不良率上升的核心原因是居民收入預期走弱。過去幾年快速擴張的信用卡和消費貸業務，正在進入風險暴露周期。東方金誠金融業務部部門總監李倩分析，信用卡和經營貸因前期規模快速擴張、部分銀行風控滯后，預計零售貸款不良率在2026年將繼續小幅上行。

賬單“挨餓”：誰在承受信貸收縮的壓力？

如果說銀行是輸送社會資金的“主動脈”，那么這份“體檢報告”中最值得關注的，是哪些部位正在出現“供血不足”。

居民端集體“去杠桿”，還款意愿高、借錢意愿低。居民部門杠桿率從2024年一季度的62.3%持續下行，2026年一季度降至59.0%。中國民生銀行首席經濟學家溫彬分析，這是居民主動降低債務負擔、改善資產負債表的自然過程，旨在增強居民抵抗風險的能力。居民端的信貸需求萎縮，意味著銀行失去了過去十年最主要的增長動能之一。

區域分化同樣觸目驚心。從不良貸款率的區域分布來看，東北地區、河北、海南等省份的不良率持續偏高。黑龍江不良率高達3.8%，上升幅度達1.2個百分點。珠三角地區雖受地產風險出清影響不良率有所上升，但各大行仍在該區域積極投放信貸資源，主要投向制造業及個人按揭，顯示出信貸資源配置并非簡單的“逃離高風險區域”，而是“在風險中精準卡位”。

行業分化集中在房地產業和批發零售業。建設銀行2025年末房地產不良率為4.93%，建筑業3.05%；中國銀行房地產不良率6.26%；工商銀行房地產不良率5.39%，建筑業2.52%。銀行正在主動收緊高風險領域的信貸投放，將有限的資金向科技金融、綠色金融等賽道遷移。從2026年一季度數據來看，科技型中小企業貸款余額同比增長20.9%，高新技術企業貸款余額同比增長13.6%。

這也可以看作一份賬單的“結構重構”——并非所有實體部門都在挨餓，而是傳統的“大客戶”因房地產周期下行和零售端收縮而出現信貸饑餓，而科技型企業、高新技術產業成為信貸資源新的流向主陣地。

金透評論：“體檢報告”里的銀行競爭格局

中國金融網董事長何世紅指出，2026年一季度信貸數據傳遞的信號清晰而有力——銀行業的“賽馬”已經從過去比拼規模的速度戰，轉變為比拼結構質量的耐力賽。在信貸總量增速適度放緩的新常態下，誰能在科技金融、綠色金融、普惠金融等結構性賽道上獲得先發優勢，誰就有望在未來的銀行競爭格局中取得主動地位。領先者與追趕者之間的“身位差”正在擴大，新一輪行業洗牌已不可避免。

銀行年報里的這些數字，也許不只是在寫銀行的業績賬單，更是在寫中國經濟的轉軌賬單。從2011年某股份制銀行高管說出“我們利潤太高了有時候自己都不好意思公布”，到如今銀行集體“過緊日子”、營銷費用砍了又砍、AI客服替代率超過90%——這是銀行賬面上的冰與火之歌。

在收縮周期里，決定銀行命運的，不是誰跑得快，而是誰跑得久。那些擁有大量低成本存款、數據驅動的精準風控能力、扎根于經濟活躍區域優勢的銀行，正在擴大競爭優勢。而那些依賴高息攬儲、人工風控、深耕經濟疲弱區域的機構，正在被逐步清場。

整合已經在加速。2026年年內已有72家村鎮銀行退出注銷，僅4月當月就有11家。各地農信社、村鎮銀行的改革整合全面提速，多家被吸收合并的農商行依法解散、注銷法人資格?！敖鹑跈C構減量提質”，正是銀行“體檢報告”中最大的那個注腳。

每個百分點的息差收窄，每次不良貸款的上升，每項成本壓降的決策，最終反映的都是真實的經濟溫度——居民在“去杠桿”，企業在“等訂單”，銀行在“算風險”。這場調整雖然緩慢，但一旦完成，“水分”被擠出之后的中國銀行體系，將比以往更加堅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