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張敏
5月的青藏高原仍有寒意。在海拔4000多米的西藏自治區那曲市色尼區,氣溫仍在零攝氏度上下徘徊。才仁達杰裹緊制服,沿著鐵路完成他的巡邏工作。列車駛來,他停下腳步,鄭重地向火車敬禮,火車鳴笛回禮,悠長低沉的聲音在空曠高原上久久不散。
才仁達杰是那曲市色尼區歐瑪亭格護路聯防大隊教導員。他和隊員守護的是被稱為“天路”的青藏鐵路。這條鐵路從西寧出發,翻越昆侖山、唐古拉山,穿越可可西里和羌塘草原,最終抵達拉薩,全長1956公里,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線路最長的高原鐵路。
今年是西藏和平解放75周年,也是青藏鐵路通車20周年。75年在歷史長河中不過一瞬,但對于雪域高原和生活在這里的人們來說,卻是一場翻天覆地的巨變。青藏鐵路如同一條強勁的動脈,為雪域高原注入源源不斷的活力,帶來的物流、旅游、商貿繁榮深刻改變了高原面貌。
在那條鐵軌旁,才仁達杰和無數護路隊員日復一日地守護著這條高原天路,也守護著西藏從和平解放走向繁榮發展的時代見證。
從公路到鐵路跨越半個世紀的夢想
才仁達杰的老家在青海格爾木,離拉薩市將近1200公里。他在青藏公路邊長大,對高原的路有著刻骨銘心的記憶。
“以前從格爾木到那曲,只能走青藏公路。冬天大車經常被困,一堵就是兩三天。”他記得有一次從格爾木去拉薩,光是找車就花了一個星期,途中在唐古拉山附近翻了車,等救援又等了一天一夜。
而對于2006年以前的青藏高原,公路已經是最便利的選擇。
解放西藏初期,毛澤東同志號召部隊“一面進軍、一面修路”。1950年,川藏公路、青藏公路先后動工。其中,青藏公路格爾木至拉薩段于1954年5月11日正式破土動工,時任西藏運輸總隊政委的慕生忠帶領1200名駝工,人手一鎬一鍬,從格爾木向世界屋脊發起沖擊。
修建青藏公路的艱難,今天的人們很難想象。當時的筑路設備極其簡陋,戰士們手里只有鐵鍬、鎬頭、十字鎬和抬土的筐子。格爾木到拉薩的1200多公里,要翻越昆侖山、唐古拉山等多座海拔5000米以上的大山,跨越湍急的河流,沿線大部分是永久凍土帶。
更為惡劣的是,高原空氣的含氧量只有平原的一半左右。曾有親歷者回憶,由于氣壓低、缺氧,戰士們常出現流鼻血、頭暈、呼吸困難等癥狀,不少人把生命留在了青藏高原上。
慕生忠在鐵鍬把上刻下了“慕生忠之墓”。他告訴戰友:“如果我死在這條路上,這把鐵鍬就是我的墓碑。路修到哪里,就把我埋在哪里,頭要沖著拉薩的方向。”這是視死如歸的決絕,更是一個筑路者把生命交付給雪域高原的誓言。
如今,慕生忠的故事被做成雕塑,在西藏百萬農奴解放紀念館展出。該館講解員則瑪拉姆說,每次講到這個故事,都有不少參觀者流下淚水。雕塑中的那把鐵鍬沉默不語,但它鑿開的是一條通往現代西藏的道路。1954年12月25日,青藏公路正式竣工,結束了西藏沒有現代公路的歷史。
從公路到鐵路,又等了半個多世紀。
2001年6月29日,青藏鐵路格爾木至拉薩段開工。這條全長1142公里的鐵路,海拔4000米以上路段占84%,翻越唐古拉山的最高點達5072米,建設者攻克了多年凍土、高寒缺氧、生態脆弱三大世界性工程難題,并在鐵路沿線設置33處野生動物通道,最大程度保護青藏高原的生態環境。
2006年7月1日,青藏鐵路正式通車,第一列火車從格爾木駛向拉薩,歷史翻開了新的一頁,西藏納入了全國鐵路網。
用青春守護“天路”
在西藏人心中,這條蜿蜒于雪域高原的鐵路,是一條名副其實的“天路”。它連接著蒼茫大地與遠方,也承載著無數人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對于才仁達杰來說,這條“天路”,值得他用一生去守護。
2009年5月7日,在那曲市務工的才仁達杰正式成為一名護路隊員,那年他25歲。那時的才仁達杰正處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鐵路修到了家門口,護路隊招人,這是機會。”他沒有猶豫便報了名。
但真正開始工作后,他才明白這份工作的分量。
剛加入的那幾年,條件極為艱苦,一個班組只有三個人,每人8小時輪流值班。巡護的線路在色尼區境內有148.4公里,巡線全靠走路。“一個人要走8個小時,中間只能吃自己帶的干糧。冬天的時候,帶的飯是冰的,喝的水也是冰的。”才仁達杰還記得,冬天在零下二三十度的戶外,面前是望不到頭的鐵軌,困了,就在風里清醒一下;餓了,就啃一口凍得硬邦邦的干糧。
沿著鐵路,才仁達杰早已記不得走了多少趟,也記不得走壞多少雙鞋,他只記得雙腳因長期走路被磨破的疼痛。那個時候也沒有宿舍,他們只能住在活動板房里。
轉機出現在2013年。隨著國家對西藏護路工作的重視,護路隊開始擴招,工作模式從一人巡邏8小時變成每3小時一班輪流值守。隨后又修建了宿舍,有了食堂、洗澡房,有了巡邏的摩托車。
長期在高海拔地區工作,對于身體的損耗是緩慢而持續的。目前,歐瑪亭格大隊有91名護路隊員,30到40歲的青壯年占了大半,但絕大多數人患有高血壓、高血脂、風濕病、胃病,這與長期無法按時吃飯,以及高原環境和長期勞累密切相關。
守護的背后,是與家人的分離,護路隊員實行24小時在崗值守制度,尤其在春節、藏歷新年等節日,更是全員在崗。“我們一個月有4天假,但基本休不滿。”才仁達杰說,有一年他休假,剛回到格爾木,一通電話打來,要求立刻返崗,剛到家的他又踏上了返程的歸途。
才仁達杰有兩個孩子,大兒子今年17歲。才仁達杰說,他和兒子見面的次數能數得過來,他的小女兒今年4歲,為了能陪伴孩子,他把女兒接到護路隊的大院生活。小姑娘在耳濡目染中,看到列車也會第一時間站直敬禮。
護路員敬禮的這一刻,是才仁達杰心中最神圣的時刻。盡管敬禮的姿勢并不標準,但是屬于青藏鐵路的“儀式感”。有一次才仁達杰坐火車到拉薩,看到列車外敬禮的隊友,他激動地和身邊的乘客說:“快看!這是我的同事!”
才仁達杰說,他希望有一天,孩子們能明白他在這條鐵路邊站了這么多年,為的就是守護好青藏鐵路,讓旅客安全通過。
從物資匱乏到繁榮暢通 “天路”帶來改變
在歌曲《天路》中,藏族歌手韓紅唱道,這條鐵路把溫暖和安康帶到了邊疆。對于旅客來說,青藏鐵路讓天塹變成了通途。
數據顯示,青藏鐵路通車20年來,客貨列車對數從2006年的5對增加至現在的17對,累計運送進出藏旅客量突破4100萬人次。2025年,中國鐵路青藏集團有限公司累計開行旅游專列129列,服務游客超3萬人次。
越來越多向往高原的人乘坐火車來到了這里。才仁達杰說,每年都有不少游客來那曲感受“中國最高海拔的城市”。5月19日“中國旅游日”當天,那曲市推出“極地那曲”文化旅游季,將在旅游季期間舉辦攝影采風、全球最高海拔千人鍋莊巡游展演等活動,讓更多人感受高原風光和藏族文化。
但在才仁達杰和這些護路隊員的眼里,鐵路帶來的變化更加日常而具體。車次密了,站臺上天南海北的口音多了,運進來的物資豐富了,運出去的特產也有了更遠的路。這條天路,一點點改變著高原上人們的生活。
才仁達杰還記得1999年第一次來那曲時的樣子:“破房子,平房,垃圾到處都是,沒有路燈。”當時那曲的物資很貴,一袋水泥、一根鋼筋運進來,運費比東西本身還貴。
鐵路通車后,建材可以通過火車大批量運進西藏,成本大幅下降,那曲有了樓房,硬化路修到了家門口。火車站的周邊從荒地變成了城鎮中心。
這背后是一組震撼的數字:截至2026年4月13日,通過青藏鐵路運輸進出藏貨物總量突破1億噸,其中,出藏貨物從2006年的2.1萬噸增至2025年的140.5萬噸。高原農牧產品借助這條物流大動脈走出高原、走向全國。
這些數字的分量不在報表里,在當地人的生活中。今年68歲的年扎是那曲當地牧民,主要以賣牦牛肉為生。20年前,年扎的家里購買家用電器只能用騾子或者牦牛馱回牧區。由于交通不便,他每年也只能賣出一頭牦牛的肉,家里的年收入不到兩千元。
年扎還記得20多年前修建鐵路的時候,他和村里人站在工地旁的施工現場觀望。那是他第一次見鐵軌。青藏鐵路通車后,他買了一張去拉薩的火車票。那也是他第一次坐火車,他說:“火車的座椅很舒服,也很安全。三四個小時就到了拉薩,像做夢一樣。”
火車也給當地人帶來更多工作機會。年扎的兒子尼珠在2013年加成為護路隊的一員,有了穩定的收入。
在歐瑪亭格大隊,像尼珠這樣來自當地牧民家庭的護路隊員還有很多。鐵路讓他們從“靠天吃飯”的牧民變成了有穩定收入的護路人;他們的守護,又保障著這條鐵路的安全暢通。
這是一種“雙向奔赴”,鐵路改變了他們的命運,他們守護著鐵路的平安。才仁達杰說,目前,護路隊還會定期培訓,內容包括漢語,以及應急處置等專業知識。91名護路隊員就是91個家庭從貧困走向穩定的見證。
才仁達杰說,他會繼續守護著這條“天路”直到退休,他和隊友會一次次向列車敬禮,見證雪域高原下一個20年的巨變。
來源:中國青年報客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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