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文康林

“暹羅在這頭，唐山在那頭，你在我心里頭。”

近期，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持續熱映，片中一封封飽含滄桑的僑批（書信）看哭了無數觀眾。這句格外動人的話即出自其中一封書信，信中以“暹羅”與“唐山”的空間距離，襯托出情感上的緊密相連。其句式雖化用了余光中《鄉愁》的結構，卻將沉重的家國之思，化作溫柔而堅韌的跨洋守望。

《給阿嬤的情書》海報

提起“唐山”，許多人的第一反應或許是河北省唐山市。這不禁讓人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部功夫片——由李小龍主演、1971年上映的《唐山大兄》。片中，在泰國曼谷制冰廠工作的華人青年鄭潮安大展拳腳，反抗當地惡霸，被當地華僑尊稱為“唐山大兄”。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以為這位“唐山大兄”是河北唐山人，直到后來了解了華人華僑文化，才知曉自己鬧了笑話。

《唐山大兄》劇照

在海外華人華僑心中，“唐山”就如“唐人”一樣，承載著特殊的深意，其狹義是對故鄉的代稱，廣義則泛指中國大陸或整個中國。那么，這個自帶歷史厚重感的詞匯究竟從何而來？

“唐山”是“大唐”的千年文化印記

“唐山”之稱，自然與盛唐氣象密不可分。唐朝是我國古代最強盛、最開放的朝代之一，通過陸上與海上絲綢之路，其對外影響力極廣。當時及后世的海外各國，常以“唐”來代指中國、中國人或與中國相關的物件。諸如稱中國人為“唐人”、中國話為“唐話”或“唐語”、中國服裝為“唐衣”、中國貨物為“唐貨”、中國商船為“唐船”或“唐舶”、中國人聚居地為“唐人街”等。

北宋人朱彧在筆記著作《萍洲可談》中，曾生動地解釋了這種現象：“漢威令行于西北，故西北呼中國為漢；唐威令行于東南，故蠻夷呼中國為唐。”足見唐朝在東南亞一帶影響之深遠。

《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有趣的是，到了宋徽宗崇寧年間，有大臣對此提出異議，認為身在宋代仍被外國稱為“唐”或“漢”不妥，上書要求改為“宋”。皇帝趙佶采納了這一意見并下詔執行，但海外各國并未因此改口。朱彧對此不以為然，高瞻遠矚地提出“不若改作‘華’字”——事實證明，無論改朝換代如何頻仍，稱呼中國人為“華人”總是最恰當的。

到了明代，“唐人”的稱呼依然盛行。《明史·外國真臘傳》中便明確記載：“唐人者，諸番呼華人之稱也，凡海外諸國盡然。”明代《瀛涯勝覽》指爪哇國（今屬印尼）百姓有“唐人”“土人”等。隨著明清時期及19世紀后以閩粵人為主體的“下南洋”浪潮興起，大量移民即便身處異鄉、歷經朝代更替，也始終保留著“唐人”的自稱。而他們魂牽夢縈的故土，也隨之有了一個極具畫面感的稱呼——“唐山”。

《給阿嬤的情書》海報

“唐山”寫滿了海外游子的留戀與守望

關于“唐山”的由來，一說是“大唐江山”的簡稱，象征著祖國的江山社稷；另一種說法則源自南洋華僑對中國地理的視覺記憶。南洋多為海島國家，當華僑乘船從海上遠眺中國大陸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連綿不絕的崇山峻嶺。1948年新加坡《南洋學報》曾記述：“南洋各地大率島嶼，獨中國為廣袤大陸，華僑乃視南洋各國為海國，視中國為山國，故曰唐山。”

翻開歷史的褶皺，“唐山”這個詞里，寫滿了海外游子的留戀與守望。1765年成書的《小琉球漫志》記載：“熟番云：臺地寒由唐山人攜來。蓋諸番以內地為唐山、人為唐人也。”日本江戶末期學者林子平在1791年寫成的《海國兵談》中，亦以“唐山”代指中國。

到了淘金潮興起的近代，“唐山”更是頻繁見諸報端與公文。1855年香港報紙刊載：“此船甚是快行，前回在金山載有多客，返回唐山，費日甚少。”1900年代的大清公文中也提及：“凡華人商家之在非島貿易思回唐山……要稟明該處管轄稅司”。1927年，上海南洋影片公司還拍攝了中國第一部聚焦南洋生活的電影，名字就叫《唐山來客》。

1927年電影《唐山來客》的廣告。

朱彧在《萍洲可談》中還記錄過一個詞：“諸國人至廣州，是歲不歸者，謂之‘住唐’；而北人過海外，是歲不還者，謂之‘住蕃’。”與“住蕃”意義相近的，便是閩粵方言里的“過番”。《給阿嬤的情書》中，那些像鄭木生一樣離開故土、到番邦謀生的先輩，便是“過番”的主角。

對故土的眷戀，讓“唐山”二字屢屢被編入悲喜交織的“過番歌”中。客家民謠唱道：“郎在番邦妹在唐，兩人共天各一方；妹在唐山無雙對，郎在番邦打流浪。”潮汕民謠則更為蒼涼：“渡過黑水，吃過苦水，滿懷心事付流水；想做座山，無歸唐山，終老骨頭歸義山。”

狹義的唐山，是回不去的原籍故鄉；廣義的唐山，是生生不息的中華大地。一封僑批，幾行家書，無論歲月如何變遷，“唐山”永遠是海外游子血脈里最深沉的根，也是那條走得再遠、也終要回頭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