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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紙公告，把一場拖了近三十年的中藥赴美長跑又拉回聚光燈下。

2026年2月7日，天士力宣布終止與美國Arbor公司的合作，收回復方丹參滴丸T89在美國的獨家銷售權益。

消息不算炸裂，意味卻很重。這個從上世紀90年代末就開始闖FDA的項目，到頭來沒等來上市批件，卻等來合作散伙。

院士當年一句“慘敗”，如今看上去不只是口水仗，更像一記遲來的回聲。

這番表態立刻攪動市場情緒，天士力股價受壓，輿論場也迅速分成兩派。有人覺得院士說得太狠，有人覺得他只是把難聽的話提前說了出來。

天士力的回應也很硬。

公司當時強調，三期臨床并非外界所說的“翻車”，FDA要求增加驗證性試驗，是為了確認第6周的數據能否重現，屬于申報流程的一部分，不代表整個研究被否定。

公司還把這件事上升到名譽層面，指責相關言論失實，并采取法律手段維權。

換句話說，企業講的是“項目仍在推進”，院士講的是“關鍵關口沒過去”，兩邊聽起來都不像全錯，但站的坐標完全不同。

FDA要求補試驗，行業通常會把它看成一個不輕的信號，至少說明現有證據還不夠扎實。

企業當然可以把這解釋為正常流程，可市場更在意的是，離上市到底還有多遠。

要是這個距離沒法估算，那所謂“順利推進”，聽久了就容易像在霧里開車，前燈很亮，路卻看不清。

國外媒體對這類項目的態度，其實一直偏冷。

公開報道里常提到一個老問題，中藥進入美國臨床試驗后，最難的不是把故事講出來，而是把數據做出來。

植物藥審批本就謹慎，碰上復方中藥，統計學顯著性、機制解釋、質量一致性，幾乎每一項都像攔路虎。

補試驗聽上去只是多走一步，真走起來卻常常像掉進深坑，時間和資金一起往里填。

這個意義上，院士和企業吵到最后，爭的不是誰嘴硬，爭的是中藥能不能按西方那套硬標準證明自己。

天士力當年押注FDA，不只是為了拿一張美國批件，更是為了給自己貼上一層國際認證的金邊。

復方丹參滴丸在國內賣得好，長期是心血管中成藥的重要品種。

一個產品如果能在美國按處方藥路徑拿到認可，品牌含金量自然不一樣。

說得直白點，這不是只想去海外賣貨，而是想借FDA這塊牌子，抬高整個產品和企業的身價。

這個算盤并不奇怪，很多藥企都懂，國際化有時既是科研工程，也是品牌工程。

項目的時間線也很長。1998年，復方丹參滴丸首次通過FDA的IND申請，算是拿到了入場券。

2016年，天士力宣布完成治療慢性穩定性心絞痛的國際多中心三期臨床，本來外界以為離上市就差臨門一腳。

結果FDA沒有點頭放行，而是要求繼續補做驗證性研究。

這個轉折特別像馬拉松跑到終點前，裁判突然說還得再加一圈。人沒倒，心氣先泄了一半。

2018年，Arbor入場，市場一度把這看成項目商業化加速的信號。

美國本土公司拿獨家銷售權益，按理說后續推進會更接地氣，里程碑付款和銷售分成也給了不少想象空間。

可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摳門。

到了2026年2月，雙方正式終止合作，天士力收回美國獨家銷售等權益，累計收款只有750萬美元，和早先期待中的數千萬美元級回報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這個賬一攤開，項目的商業成色就很清楚了，時間燒掉了，機會成本燒掉了，最后換回來的，更像一張“到此為止”的收據。

這還不是最尷尬的部分。更現實的一層壓力，來自國內基本盤。

天士力2024年年報顯示，公司全年營收84.98億元，同比下降2.03%，歸母凈利潤9.56億元，同比下降10.78%，扣非凈利潤10.36億元，同比下降12.31%。2

024年三季報口徑里，扣非凈利潤也同比下滑，核心產品復方丹參滴丸受到集采降價影響，心腦血管板塊毛利承壓。

海外項目沒能開花，國內市場又從增量競爭轉成存量拼殺，這就像本來想開辟第二戰場，結果前線后院都得精打細算。

復方丹參滴丸的難，不是某個環節倒霉，而是三道門同時豎在那里。

第一道門是科學表達，丹參、三七、冰片合在一起，講究的是多成分、多靶點、協同作用。

這套邏輯在中醫藥體系里不陌生，可放到FDA那套框架里，麻煩就來了。

人家更習慣問，主要活性成分到底是誰，藥代動力學怎么走，關鍵機制是什么，哪一個指標最能證明療效。

中藥復方往往強在整體調節，弱在單點拆解，像一道老火靚湯，喝著覺得有勁，真要把每種食材分別化驗到讓審評員完全放心，就沒那么輕松。

第二道門是監管口徑，植物藥在美國不是完全沒有機會，但審批思路相當謹慎。

你完成了三期，不代表自動拿票；你補了數據，也不代表下次一定過。

只要證據鏈還沒達到審評要求，補充研究就可能繼續往后拖。企業最怕的不是被當場拒絕，而是一直“還差一點點”。

這種狀態最磨人，表面看項目沒死，實際上離商業化越來越遠。

日本一些漢方產品的出海路徑就更務實，更多是走傳統藥或OTC路線，不死磕按西藥處方藥標準正面沖鋒。路子不同，背后是判斷不同。

第三道門是資本耐心，華爾街和產業資本都講故事，但只愛能變現的故事。

一個項目拖上幾十年，遲遲沒有銷售收入，合作方還經歷并購重組，戰略重心變了，原來的耐心自然也就磨沒了。

Arbor后來被收購，業務調整成了終止合作的直接原因之一。

表面看是合作方變動，往深里看，還是項目的不確定性太高，沒人愿意一直為看不見終點的賽道續杯。

資本不是慈善家，等三年叫布局，等三十年就像修行。

這場風波說到底，不只是天士力的得失賬，也是中藥出海的一面鏡子。

商業上，它確實沒有把美國夢做成生意。行業層面，它又把一個長期被包裝得過于樂觀的話題，拉回了冷冰冰的現實。

中藥要走出去，拿到一張批件當然重要，可更重要的是，能不能建立一套讓國際社會真正聽得懂、也愿意認的證據語言。

否則，喊得再響，路還是老樣子，永遠在臨床，永遠差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