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兩點,一個改變命運的電話
“干我們這行的,什么離譜的求救都接過。”
斯圖爾特·麥肯齊坐在陽光海岸的辦公室里,面前堆著今天剛接到的十幾個出勤記錄。他是澳大利亞最知名的捕蛇人之一,團隊二十多人,夏天一天最多接三十個求救電話。
“有人在烤箱里發現蛇,有人在枕頭底下發現蛇,還有人把塑料玩具錯認成蛇嚇得不敢回家。”他笑了笑,“但你猜怎么著?從業這么多年,我從未像聽那個墨爾本的故事時那樣緊張。”
那是他墨爾本一位同行后來轉述給他的。
![]()
凌晨兩點,Toorak 那邊一棟值上千萬澳元的豪宅里,出了件很懸的事,一個女人穿著真絲睡裙,手里死死扣著一只倒過來的玻璃碗,碗下面壓著一條毒蛇,那種東西,半小時內就可能要人命,她自己其實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她丈夫趕緊給捕蛇人打電話,聲音壓得特別低,抖得都快連不成句了,“先生,就是,我老婆現在拿一只碗扣住了一條蛇,你們能不能快一點過來,真的快一點”
接電話的捕蛇人先懵了一下,怎么說呢,Toorak 是墨爾本最有錢的區之一,豪宅、安保、各種系統,平時都很齊全,可那個什么,再嚴的防護,也攔不住一條蛇鉆進來
捕蛇人問,“蛇多大,什么顏色”
男人趕緊說,“棕色的,一米多吧,差不多,它剛才想往樓梯口跑,我老婆一下把它的頭扣住了”
這時候電話那邊又傳來女人的聲音,很輕,也很穩,穩得有點嚇人,(說真的,這種平靜反而更嚇人)她只說,“碗太輕了,它一直在往上頂,你們快點”
那個凌晨,她就這么跟一條東部棕蛇對著來,這種蛇,在澳大利亞算是最能致人死亡的那一類了,差不多僵持了快十分鐘,她跪在廚房地板上,用的還不是啥專業工具,就是一只吃早餐時會用到的玻璃碗,直接扣住蛇頭,再用自己身體的重量死壓著碗邊
她這次,算是賭贏了
可她當時并不知道,如果手稍微抖那么一下,或者碗邊哪怕只是翹起一點點縫,那條蛇一下就能彈出來,快得你來不及反應,直接咬到她臉上
她更不知道的是,這件事背后,其實吧,還牽出了另一個很危險的世界,也就是說,那些干捕蛇這行的人,平時面對的,不只是蛇,而是一堆真真實實、離死神很近很近的瞬間
![]()
02 在澳大利亞,蛇比你想象的更近
先讓你明白一件事:在這個國家,“家中有蛇”不是什么稀罕事。
澳大利亞擁有超過100種陸生毒蛇,其中許多毒性位列世界前茅。當布里斯班婦女布魯爾從睡夢中醒來,感覺到肚子上有“沉重的東西”時,她一開始以為是自己的拉布拉多貴賓犬爬上了床。她把手伸進被子,摸到一段冰涼光滑的身體。她叫醒丈夫,丈夫開燈看了一眼,然后對她說:“親愛的,別動。你頭上有一條兩米半長的地毯蟒。”
那條蟒蛇從二樓窗戶潛入,推開了百葉窗,然后蜷縮在了熟睡的布魯爾身上。
陽光海岸另一個女人醒來時發現一條五米長的蟒蛇橫跨在她臥室的墻上,幾乎占據了整面墻的長度。
還有悉尼那個孩子。父母打開衣櫥準備拿衣服時,發現一條東部棕蛇蜷縮在衣櫥角落里。那是澳大利亞殺人最多的蛇。再晚幾分鐘,孩子的手可能就伸進去了。
“很多人問我,蛇真的會跑到床上去嗎?”斯圖爾特說,“會。它們會去烤箱里取暖,會鉆進冰箱縫隙乘涼,會躲進鞋子睡覺。我在枕頭后面抓過蛇。你指著房子里任何一個角落,我都能告訴你一個在那里抓到蛇的故事。”
為什么?城市在擴張,蛇沒地方去了。叢林被推平,建起住宅和商場。蛇失去了棲息地,被迫鉆進后院、車庫、天花板、兒童房。每一次城市開發,都是一次人與野生動物領土邊界的重新劃定。
而在邊界線上站著的,就是那些拿起電話向捕蛇人求救的普通人。
03 “他們叫我瘋子,但這就是我的使命”
斯圖爾特·麥肯齊三十多歲,小時候養的不是貓狗,是蜥蜴——其中一只養了二十八年,至今還活著。他在大學讀動物學和海洋生物學,2012年進入澳大利亞動物園當爬行動物和鱷魚飼養員。
“我當時沒想過當捕蛇人。”他笑著說,“是有同事告訴我,政府可以給你發許可證,讓你出去幫人抓蛇。我就申請了,開了個小網頁。然后活兒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最后干脆全職干了。”
如今他的團隊每天最多接三十個求救電話。夏天是高峰——蛇是冷血動物,天越熱越活躍。
“有人說我們是瘋子,每天主動跑去找世界上最毒的蛇。但你知道嗎?如果沒有人做這件事,那些蛇會被打死,那些孩子會被咬傷。總得有人站在中間。”
他的團隊里有女性捕蛇者。四十二歲的萊瑟在新州中西部開始捕蛇事業,夏季高峰期一年能抓兩百多條蛇。她需要通過遛狗和照看寵物來貼補收入。但當她接到求救電話,驅車數小時趕到偏遠農場,從廁所水箱里拖出一條四米長的蛇時,她覺得什么都值了。
“最難對付的不是蛇,是人。”萊瑟說。她遇到過質疑她能力的男性客戶,也遇到過因為恐懼而想打死蛇的屋主。每次看到有人要殺蛇,她都感到愧疚。“蛇沒有腿,沒有耳朵,沒有眼皮。它們只是想活下去。”
斯圖爾特也同意。“最普遍的誤解是蛇會追著你跑,會主動攻擊人。恰恰相反。如果你離得太近,讓它感到害怕,它會自衛。但如果你尊重它,保持安全距離,它根本不想搭理你。”
捕蛇人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教育。每一次出勤都是一次現場教學。他們告訴屋主這是什么蛇,有沒有毒,應該怎么防范。“很多人打來電話時嚇得發抖,但我們花幾分鐘解釋一下,他們的態度就變了。那是最讓我有成就感的時候。”
![]()
04 死神就在你手邊,而你沒有第二次機會
現在,回到那個墨爾本的凌晨。
那個女人叫艾米麗(化名),四十二歲。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兩點多下樓去廚房倒水。廚房的大理石島臺下面有什么東西在動。她以為是貓——但她的貓是白色的,而那個東西是棕色的。
是一條東部棕蛇。它在澳大利亞造成的死亡人數超過所有其他蛇類的總和。它的毒液毒性在陸地蛇類中位列世界前三。被它咬傷后,若不及時注射抗蛇毒血清,嚴重者可能在半小時到兩小時內死亡。
它的速度快到眨眼就來不及反應。
艾米麗后來告訴捕蛇人,她當時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老公在樓上睡覺,兩個孩子也在樓上。蛇離樓梯口不到一米遠。不能讓它上去。
她穿著睡裙,腳上是拖鞋。廚房臺面上有一只玻璃碗——早餐吃麥片用的那種,碗口直徑約十五厘米,有點分量。
她蹲下來,用碗口精準地扣住了蛇的頭部,然后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住碗底。
蛇的身體在碗外劇烈扭動,尾巴甩得啪啪響。但頭被扣住之后,它暫時無法攻擊。艾米麗不敢松手。她知道只要碗沿翹起一絲縫隙,蛇會立刻彈出來咬她的臉。
她在廚房地板上跪了將近十分鐘。膝蓋硌在冰冷的瓷磚上,手臂因為用力而發抖。
她的丈夫兩點多醒來發現身邊沒人,下樓去找。看到那個場景,他差點暈過去。他第一個想到的是打捕蛇人電話——但他打了兩個本地號碼都無人接聽。深夜,很多捕蛇人不接單。最后他找到了一個二十四小時緊急號碼,接線員說會盡快派人。
墨爾本當地一位捕蛇人二十分鐘后趕到。當他推開廚房門,看到那個穿著真絲睡裙的女人跪在地上,膝蓋都紅了,雙手穩穩地壓著一只玻璃碗,碗下扣著一條東部棕蛇的頭部時,他愣了好幾秒。
“我干了這么多年,”他事后跟同行說起時直搖頭,“從來沒見過這種事。”
他用專業蛇鉤迅速壓住蛇的身體中部,另一只手用夾鉗精準地夾住蛇頭后部,將蛇裝入蛇袋。艾米麗站起來的時候腿軟得差點摔倒,但嘴里第一句話是:“別傷它。”
捕蛇人把那條蛇放生到了遠離居民區的灌木叢里。東部棕蛇雖然致命,但它們也是生態系統中的重要一環——控制嚙齒類動物數量,維持自然平衡。
![]()
05 沒人能永遠好運——當意外發生時
艾米麗很幸運。她的運氣好到不真實。但不是每個人都像她那樣。
馬克·佩利(化名)是墨爾本一位資深捕蛇人,從業十四年從未被蛇真正咬傷過——直到那天。
他在墨爾本北部鉆石溪執行任務,抓一條虎蛇。虎蛇毒性排名世界前列,在澳大利亞造成的人類蛇咬傷中占比百分之十七。
馬克已經處理過幾千條蛇了。但那天,設備突然出了故障。蛇轉過頭,死死咬住了他的手。毒液直接從深部傷口進入血液循環,神經效應幾乎是瞬間開始的。
他的女兒艾莎親眼看著父親迅速失去意識。“他幾次出現呼吸極度微弱,”艾莎后來在社交媒體上寫道,“醫護人員緊急進行了輔助通氣。我以為他已經死了。”
馬克被送進重癥監護室,注射了兩劑抗蛇毒血清。肌肉和神經損傷已經造成,心臟也出現了不規律的跳動。他從病床上發了一張照片到社交媒體,眼睛完全睜不開,配文寫著:“這就是你抓虎蛇然后被咬的樣子。連我這么有經驗的人也會被咬。”
馬克活了下來。但他住院期間,他二十一歲的女兒艾莎——也是捕蛇人——不得不一邊照顧三個妹妹和祖母,一邊管理整個家族生意,還要照顧父親養的一百多只動物。她開了個眾籌頁面,不到二十四小時就籌集了近兩萬澳元。
馬克說自己“不應該活到今天”。但他挺過來了,而且說這不會阻止他繼續做他熱愛的事情。
這些故事聽起來像冒險電影,但它們是真實發生的。每一天都在發生。只是大多數時候沒有人記錄。
![]()
06 與死神共舞的人,也有家人等他們回家
斯圖爾特有妻子,有孩子。每天出門前,家人都會說“小心”。
“他們擔心我,我理解。”斯圖爾特說,“但我會盡量讓他們看到我有多謹慎。頭盔、手套、防護裝備,每一步都嚴格按照流程操作。團隊配合也很重要——一個人主控,其他人負責清理環境,確保沒有意外干擾。”
但有些風險是裝備擋不住的。東部棕蛇極度緊張,輕微的刺激就可能觸發攻擊。你只需要稍微動一下腳,它就可能彈起來咬你。捕蛇人在處理蛇的時候,心率常常飆升到一百五十以上,但表面上必須保持絕對平靜——因為任何緊張的情緒、任何不穩定的手勢,都可能引發蛇的應激反應。
“蛇能感受到你的恐懼。”斯圖爾特說,“如果你慌了,它也會慌。慌了的蛇會干什么?它會咬。”
這就是為什么捕蛇人的訓練不僅僅在于技巧,還在于心態控制。他們必須學會在恐懼面前保持冷靜,在腎上腺素飆升時做出精準判斷,在死神距離自己只有幾厘米時依然穩住雙手。
這種能力不是天生的。斯圖爾特說,他剛入行的時候也緊張,也害怕。但幾千次出勤之后,他學會了把恐懼放在一邊,專注于手頭的工作。
“其實恐懼是個好東西,”他說,“它讓你保持警覺。如果你完全不害怕蛇了,那才是真正的危險。”
![]()
07 他們不是在冒險,他們是在守護
很多人問斯圖爾特:為什么要做這個?冒著生命危險去抓蛇,圖什么?
“錢嗎?賺不了多少。”他說。一次出勤的費用因地區和距離而異,通常在一百到兩百五十澳元之間。扣除油費、設備損耗、保險、許可證費用,到手沒剩多少。女性捕蛇者萊瑟甚至需要靠遛狗來補貼家用。這不是一個為了高薪而選擇的職業。
“那為什么?”
斯圖爾特想了想。“因為如果你不做,別人會做更糟糕的事。他們會拿鐵鍬去砍蛇,會被咬,或者會把蛇打死。我見過最惡劣的動物虐待案件——有人用極其殘忍的方式殺死了一條蛇。每條蛇都值得被保護。它們不是惡魔,只是動物,在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如果我們不去安全地把它們移走,屋主可能會傷害它們,也可能被它們傷害。我們在保護雙方。”
這不僅僅是一個捕蛇人的工作信條。這是一種哲學。在人與自然的邊界日益模糊的今天,我們需要這樣的守護者——他們既理解人的恐懼,也尊重蛇的生存權利。
他們是橋梁。是翻譯者。是在兩個世界之間走鋼絲的人。
![]()
尾聲 那個穿真絲睡裙的女人,后來怎么樣了?
我問斯圖爾特這個問題。他查了記錄——因為那次出勤太特別,墨爾本同行跟他詳細提過。
艾米麗事后接受了心理輔導。她被蛇嚇得不輕,但她說,如果再遇到同樣的情況,她還是會做同樣的事。
“我要保護我的孩子,”她跟心理醫生說,“哪怕再來一百次,我也會擋在那條蛇和樓梯之間。”
斯圖爾特聽到這句話時沉默了幾秒。
“你看,”他說,“這就是為什么我們做這行。不是因為蛇,是因為人。是因為那些在凌晨面對恐懼、仍然選擇保護家人的普通人。如果我可以幫助哪怕一個像她這樣的人安全度過那一晚,我做的一切就都值得。”
他看了一眼手機——又一個求救電話進來了。
“我得走了,”他站起身,抓起裝備,“有人家里進蛇了。”
他走出門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他的蛇袋上。袋子里裝著今天剛抓的一條地毯蟒。兩個小時前,它在某個孩子的臥室里引起了騷動。現在,它即將被放生到灌木叢里,繼續它的生活。
斯圖爾特的皮卡發動了。下一個求救者已經在等待。
這就是澳大利亞捕蛇人。他們是普通人,不是超級英雄。他們有恐懼,有家人,有還不完的房貸。但當你的衣櫥里多了一條不該出現的東西時,當你凌晨被蛇嚇得不敢下床時,他們會出現。他們會冷靜地走進你的恐懼,用專業的雙手把它裝進袋子,然后對你說:“沒事了。”
然后他們離開。前往下一扇門。前往下一條蛇。前往下一個可能與死神擦肩而過的瞬間。
而對他們來說,這只是一份工作。一份普通的工作。
一條全世界最危險的蛇之一,一個穿著真絲睡裙的母親,一只早餐用的玻璃碗。有些夜晚,這些元素碰撞在一起,就會變成我們永遠不會忘記的故事。
但更多時候,這些故事不會登上新聞。它們只發生在那些凌晨的電話里,發生在那些驅車數小時奔赴現場的顛簸中,發生在每一次深呼吸、每一次精準下鉗的瞬間,發生在蛇袋被拉上拉鏈、命運被改寫的那一刻。
那些故事,是澳大利亞捕蛇人的日常。
也是他們沉默的史詩。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