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烏蒙
七十年代初,我降生在滇東北高原連綿起伏的褶皺深處。轉眼已至知天命之年,五十年光陰,恰似烏蒙山間的霧,倏忽飄散,又時時聚攏,縈繞心頭,從未遠去。
烏蒙山的冬天漫長沉郁,從十月盤踞到次年三月,整座大山都浸在透骨的寒涼里。山風過境,裹著紅土地干燥質樸的土腥氣,坡地上松針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綿軟溫潤,又帶著松脂的滑膩。山里的冬日寂靜遲緩,我們這群孩童蜷縮在溫熱的火塘邊,不愿挪步。山野冰封,歲月也仿佛被凍住,一日日,慢悠悠地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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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烏蒙的春天,從來猝不及防。最先回暖的是山風,褪去刀割般的凜冽,拂在臉上溫溫柔柔。沉寂一冬的紅土地下,萬千草根悄悄蘇醒。野櫻桃最是性急,枝椏間先冒出星星點點的粉嫩花苞,不過三兩日,便肆意盛放,白粉相間,鋪遍山坡。那時我七八歲,赤著腳在山野奔跑,濕潤的紅泥灌滿腳趾縫,涼絲絲、潤軟軟的。山里的孩子,從不知泥土為臟。
獨行山徑,谷底的長風撲面而來,還裹著殘冬未消的清寒。俯身掬一捧故土,土質疏松潮潤,指尖縈繞著草根斷裂的清鮮氣息。山里人都懂,紅土地下的世界,遠比眼底所見熱鬧。萬物生長從無捷徑,唯有靜待時節。年少的我,也在歲歲等候:等坡地的苞谷灌漿,等年關的肥豬出欄,等遠赴他鄉的父親踏春而歸。父親的歸途從無定數,有時團圓,有時空守,成了童年里最綿長的期盼。
烏蒙山的春天,從不是日歷上的春分、清明,是腳下的紅土說了算,是山野萬物說了算。春暖無定時,順遂自然來。有的年份正月便春風和煦;有的年份清明已過,山間仍落凌結冰。八十年代初,我背著粗布書包,踏上翻梁上學的路。山里春日夜長,天未破曉便打火把趕路,待翻過兩道山梁,天光才漫過山巔。布書包里除了破舊課本,總揣一個炭火烤熟的洋芋。課堂上腹中空空,便偷偷掰一小塊充饑。那焦香軟糯的滋味,跨越半生,依舊清晰。
山里老人代代相傳,古時有一種杜宇鳥,聲聲啼鳴,喚來天光與春歸。年少的我未必全信,卻始終篤信:埋于泥土的生機,終會破土而出。切塊埋下的洋芋種,深伏暗土,春風一吹,便頂破土層、綴滿露珠,倔強抽芽。苞谷、蕎麥亦是如此,萬物各守其時。山里人的一輩子,便是這般順應天時。八十年代末的一個春日,我憑一紙錄取通知書告別村寨,漫山梨花雪白,簌簌落滿山路。母親佇立在寨口老樹下,靜靜目送我。單薄的身影,終究消融在青山白霧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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佇立山梁遠眺,對面坡地上總有農人躬身勞作。老黃牛步履遲緩,犁鏵翻卷,一壟壟鮮紅的沃土層層鋪開,像給蒼青山脊鐫刻下生生不息的紋路。春深后,南燕歸巢,千里奔赴,年年如約,依舊棲在老宅的屋檐下。九十年代,我在喧囂小城安家。多年后春日歸鄉,燕子窩依舊完好,只是石墻斑駁,母親的鬢邊,已爬滿霜白。
烏蒙山的春天,鮮活又厚重,從無文人筆下的矯揉。是伸手可觸、俯身可聞、入心可感的人間。寨子周遭梨花盛放,漫山素白如雪;櫻桃綴滿枝頭,孩童攀樹采摘,吃得唇齒通紅;清明過后,核桃樹遲遲抽芽,新葉裹著清淺苦澀的草木香,漫溢山野。歲歲春景,尋常質樸,卻歲歲歡喜。恰如我的山野青春,在滇東北高原肆意生長,日子清貧,回望卻滿是溫柔與光亮。
年少時總不甘困于山野,一心想走出大山。可半生漂泊城市,終日囿于寫字樓,心底始終空落落的,少了一份扎根的安穩。于是兜兜轉轉,我終究歸返故里。不是歸隱山林,而是讓漂泊半生的初心,扎根這片紅土地。從此山高路遠,故土不離心間。
春日晴好的午后,靜坐農家小院,山野萬象盡數入耳。長風穿林,松濤陣陣,似遠山私語;融雪匯流,溪水叮咚,順著溝壑奔淌;牛羊漫山,頸間銅鈴叮當,聲聲散落。萬般聲響交織,不喧不躁,洗盡浮躁,讓人心安澄澈。
倏忽半生。城市打拼的奔波、深夜加班的疲憊、人情世故的困頓,經烏蒙長風一吹、山野暖陽一曬,便慢慢淡去,盡數消散。
我從深山走出,在煙火城市浮沉二三十載,如今歲歲歸鄉。盛夏回山避暑,寒冬歸宅圍爐。這一生未曾歷經驚天苦難,卻早已深諳烏蒙山四季更迭的真諦。世間萬千煩憂,抵不過一陣山風、一縷暖陽、一方故土。
人總盼留住春光,可春有歸期。春去秋來,本是常態。深知春日不會永駐,卻知曉歲歲春來有期,便無半分悵惘。青春亦如此,恰似山間櫻桃花,熱烈盛放后坦然凋零。雖留不住灼灼韶華,那些山野奔跑、煙火生長的歲月,早已鐫刻入骨,成為一生不變的底色。
風自山巔徐徐而來,裹著松林的脂香、紅土的腥潤、火塘的柴煙。這不是他鄉的風,是獨屬于烏蒙山野的長風,穿越半生時光,溫柔如初。七十年代,它拂過我稚嫩的臉頰;八十年代,它吹遍我求學的山路;九十年代,它目送我離家的背影;而今,它輕輕撫過我知天命的鬢角,溫柔且從容。
烏蒙群山綿延,彝家、苗家、漢家村寨依山而建,煙火相融。每逢開春,各族鄉民同心勞作,犁地播種,修葺屋舍。寨里的火塘終年不熄,炭火溫熱,洋芋焦香,煙火裊裊。山里的日子平淡尋常,卻藏著最踏實的人間。我是紅土地滋養的孩子,縱使走遍四方,根永遠深扎這片山野。
靜夜微醺,獨坐小院仰望星河。皓月當空,繁星密布,綴滿澄澈的山野夜空。晚風溫潤拂面,褪去白日燥熱。此刻不念過往,不憂未來,只安享眼前清酒、滿目星河、一院清風。偶爾憶起年少玩伴:有人固守故土,有人遠赴他鄉,亦有人散落風中。半生別離,皆是人生常態。
秋去春來,黑頸鶴年年如約奔赴烏蒙山野,秋日南遷越冬,春日北歸遠方。長空之上,鶴群列隊,鳴聲嘹亮,歲歲眷戀這片高原。我亦如歸鶴,無論漂泊多遠,心底永遠牽掛這方山野,這歲歲春來的烏蒙。
山野歲月,周而復始。冬盡春歸,夏盛秋收,歲歲輪回。七十年代的清貧、八十年代的奔赴、九十年代的闖蕩,半生光陰,盡在烏蒙四季之中。山里人從不說“生生不息”的雅詞,只遵天時: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寒來圍塘,暖來耕耘。樸素度日,便是圓滿。
春天從來是最好的饋贈。春臨烏蒙,萬物皆有盼頭:洋芋破土,苞谷抽苗,蕎麥綻花,牛羊漫山,農人褪去寒衣,在暖陽下舒展筋骨。
五十歲的人生,恰似烏蒙暮春——褪去熱烈莽撞,沉淀出從容溫潤。不再急躁慌張,如午后暖陽,溫暖和煦,熱烈不減,鋒芒溫柔。
長風再起,我起身遠眺,滿目青山疊翠。深淺交織的綠意、新舊交替的草木,滿眼鮮活,滿眼生機。回暖的從來不止天光,還有腳下的紅土地,還有土地上蓬勃的萬物,還有歷經浮沉、歸于澄澈的自己。
半生出走,半生歸來。從山野孩童到城市中年人,兜兜轉轉,終究歸本溯源。無需高深哲理,不過是一個烏蒙山孩子的本心:年過半百,回望來路,依舊能嗅見故土的芬芳,依舊能聽見山間不息的松濤。
火塘邊越冬的孩童、春光里奔跑的少年、翻梁求學的稚子、辭別故土的少年、城市里打拼的青年、歲歲歸鄉的中年——跨越五十年的所有身影,層層重疊,終是一人。
我,永遠是烏蒙山走出來的孩子。根在紅土,心歸山野。歲歲年年,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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