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親生父母相認那天,假千金已經成了寵妃。
人人都說,皇上愛極了她,才會在柳貴妃死后,獨寵她一人。
我娘摟著我哭,讓我不要同她爭鋒。
我爹也警告我:陛下明月高懸,不是你能妄想的,你且好好待在侯府,不要肖想不屬于你的東西。
我垂了眼,沒說話。
他們不知。
六宮獨寵我擁有過,高懸明月我也采摘過。
不過深宮重重,我進過一回,不想再進第二回了。
皇帝不肯承認我。
他放言出去,裴家只能有一位嫡長女,那便是臻妃。
明晃晃的,他要為她撐腰。
我娘沒了法子,只能對外說我是養在鄉下的庶出女兒,記在她名下。
她哭的厲害,后悔沒有早早認回我,要我受這等委屈。
臻妃是在去歲參加選秀的。
傳聞她初見陛下,便惹得堂堂帝王當場失了神,險些打翻手中茶盞。
有人說,臻妃生的國色天香,引得帝王垂青,也有人悄悄議論,說她長得像故去的柳貴妃。
你們生的這般相似,若是你早一年回來,我定不會讓她去選秀……
我拍了拍她手背,已示安撫。
當年離宮后,我尋了個小鎮生活。
若非無意中救下的裴夫人發現,我是她的親生女兒,我恐怕這輩子都不會離開那里。
裴夫人要帶我回家。
裴氏祖籍在揚州,離京城并不近,我想了想,答應了。
我無意再見故人,也無意同臻妃爭鋒。
可我沒想到,他們還是來了。
皇帝攜臻妃南巡。
路經揚州,下榻裴家。
得知消息的時候我正修剪窗花。
珠兒滿面興奮:
不止陛下和娘娘,二皇子也跟著帶來了。
老爺這會兒正陪著,聽說陛下有意將二皇子給臻妃養,圣上膝下就這么一個皇子,當真是天大的福氣。
我指尖微頓,剪歪了方向。
這會兒人正在正院呢,姑娘可要去瞧瞧?
我閉了閉眼,隨手將剪刀丟在窗臺上,應了聲好。
穿過幾個回廊,便是松鶴院,我沒有進正廳,而是去了隔壁的側間。
正房里,謝鈺白一身月牙白長袍坐在主位上,正半撐著額頭聽我爹說話。
陛下信任臻妃,臣自然歡喜,只是皇后娘娘雖然病重,卻并未仙逝,此刻將她膝下的二皇子送出去,只怕娘娘不愿……
謝鈺白微微擰眉,好一會,才輕聲開口:
皇后賢德,她會答應的。
賢德……
我勾了勾唇,無聲的笑了笑。
矮桌上的熏爐里,香煙裊裊。
隔著氤氳的霧氣,映出謝鈺白無甚情緒的臉。
我躲在屏風后,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離宮三年,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他。
他比印象中消瘦了許多,也沉穩了許多,再不是曾經那個喜怒隨心,愿為我空置六宮的少年郎。
下首不遠處,裴如臻正摟著個孩子和裴夫人說話。
應該是二皇子。
沒想到,他也跟著南巡了。
我默默看了一會,才收回視線,準備離開。
不想動靜過大,驚動屏風,發出細微的聲響。
廳內的人視線看過來。
我心頭一跳,不敢再動。
我娘率先打圓場:許是阿苒,我剛剛派人喚她,大約是不敢進來。
裴如臻眼睛一亮站起來:是妹妹來了嗎,都是自家人,有何不好意思的,是不是啊陛下?
透過屏風,謝鈺白似是憊懶的抬了下眼皮,漫不經心的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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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候不早了,回房吧。
我松了口氣。
直到回了翠竹軒,珠兒才敢出聲:
陛下真是威嚴,嚇得我腿都抖了。
說完,她又疑惑的湊過來:
人人都說陛下敬重皇后,怎么看起來不像啊,不然人家還沒死呢,就要把她的孩子抱給旁人養。
陛下說皇后賢德,我就不信面對自己的骨肉,真能這么賢德?
我頓了頓,淡淡的吐出幾個字:也許吧。
皇后自然是賢德的,不然也不會在滿后宮都要處置我這個妖妃的時候,頂著壓力來保我,只因我是謝鈺白心愛之人。
也不會忍著痛將自己的夫君推到我身邊,只為帝王展顏。
謝鈺白常說皇后是天底下頂頂好的女子,是他對不住她。
畢竟她寧愿犧牲自己的名聲,也要處處顧我周全,成全我們的感情。是個值得善待和敬重的女子。
曾經,我是深以為然的。
窗外滴滴答答,開始落了雨。
我覺得困乏,便躺在榻上小憩。
不想一覺睡醒,已是入了夜。
珠兒替我擦拭額頭的冷汗,擔憂的瞧著我:姑娘可是做噩夢了?
我深吸一口氣,盡量平復躁動的情緒,點了點頭。
這一覺我睡的極沉,謝鈺白,皇后一行人的臉在我腦海中交替,壓抑的喘不過氣來。
我可有說什么夢話?
一張嘴,才發現聲音沙啞的厲害。
珠兒搖搖頭,似是想起什么,又補了一句:
像是喊了兩聲璟兒,我知道名喚璟兒的,只有皇后所出的二皇子殿下,可姑娘不認識他,許是我聽岔了。
我闔上眼,沒有接話。
珠兒應當沒有聽錯。
不過,她有一句話說錯了。
二皇子不是皇后所出,而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
三年前,我和皇后前后有孕。
為了照看我,皇后特地讓我住進鳳儀宮,方便照顧。
然而臨產前一個月,皇后小產。
鳳儀宮圍的水泄不通,外人根本進不來,所有證據直指向我。
生死一線,皇后渾身是血,握住謝鈺白的手,求他不要怨我,她不怪我。
失望,痛心,從謝鈺白的面上一一閃過,最后歸于沉寂。
他的聲音極慢。
我已經給了你那么多,你向往自由,我不拘你在宮中,你不喜規矩,我也從不約束你,你平日里爭風吃醋,我也睜只眼閉只眼。
可是皇后,她做錯了什么?她縱著你,寵著你,她是皇后,她只是想要個安身立命的子嗣而已,你為什么也容不下呢?
你為什么總要讓我失望呢。到底為什么啊——
語調陡然上升。
杯盞被寬袖掃落,碎了滿地,水花漸在手背,一片冰涼。
不及謝鈺白的眼神,涼到徹底。
我想說不是我,我想說,跟我沒有關系。
可我說不出口,我才知道,原來謝鈺白的眼神是能殺人的,戳的我千瘡百孔,痛的我喘不過氣來。
我在那天知道了,百口莫辯的滋味。
謝鈺白陪了她許久。
直到宮人告訴他,貴妃受了刺激,提前發動了。
我在鳳儀宮的偏殿里,痛的死去活來。
我等了許久,沒等到謝鈺白。
一時間竟分不清,身體和心臟,哪個更疼一些。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嬰兒啼哭后我疼昏了過去。
再次蘇醒,我終于看到謝鈺白。
他眸中血絲遍布,緊緊握住我的手,嗓音沙啞:柳兒,苦了你了。
他看起來不怪我了。
歡喜一閃而過,我正要說話,看到空蕩蕩的室內,我忽而渾身一震,聲音顫抖:我的孩子呢?
謝鈺白垂了眼:孩子在皇后那里。
柳兒,今日之事就此揭過,你聽話些,我們還和以前一樣。
我后知后覺,明白了他話里的意思。
他把我的孩子給了皇后。
太醫說,皇后傷了身子,不能再有孕了,柳兒……這是我們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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