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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去看了叫好又叫座的《給阿嫲的情書》，去的時候，同伴很有先見之明地帶了一整包抽紙，我在電影院里哭成狗。

原本我以為這是一部很套路的煽情片，沒想到導演的手法并不生澀，伴隨著苦難的，是輕松和詼諧，讓苦難的人生顯得不那么難捱，讓人和人之前的情和愛，充滿了值得回味的空間。

撰文 | 伊登(Eden)

編輯 | 晨仔

以下內容全是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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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回想起來，我的第一個淚點竟然是狄功教小朋友識字的時候，為了讓大家理解何為“相思”，偷偷拿出木生和淑柔的情書，讓大家賞閱。

最初的感動是因為語言和文字之美。

木生和淑柔都不識字，所以他們無法自己書寫，如果他們自己寫，未必會選擇現在這種文縐縐的書面語言去描寫“相思”。

● 課堂上，狄功先生帶著小朋友偷偷地念淑柔給木生的來信，從中體會相思之情。

因為“思念”轉了一道彎，由當時的文化人寫出，于是樸實的情感，變成了文化人筆下的詩句，句句沒有“我想你”，卻句句都是“我想你”。

看到明月是我想你，因為你能和我看到同一輪明月，同樣的陰晴圓缺；

看到江水是我想你，這條江雖不是家鄉的那一條溪流，但歸根結底，它們會流向同一片海洋。

還記得疫情的時候，日本寄送的救援物資上有一句話“山川異域，風月同天”，這句話出自1300多年前的《東征傳》，當時就擊中我。

人和人之間的思念，無法寄托，就只能寄托在那些亙古不變的事物上，比如山川，比如日月，比如河水，比如夏日的風。

● 木生苦苦練字，學會了淑柔的名字。

木生的一生中，只有這一封情書是他自己寫的，既不是他口述讓別人代筆，也不是他死后由南枝“假冒”，這是他親手寫的心聲。信上只有幾個字，也許是他所有會寫的字，全是淑柔，以及夜，船，江，月，圓。

現在看到這五個字，我又忍不住眼眶濕潤。

看到木生的字，南枝這樣寫：

“吾妻淑柔，展信安康。隨信寄兩百元，我一切無恙，生意昌順，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圓如玉墜，仿若身在故鄉，似與你并肩共賞。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湄南河畔木棉花盛開，像極了家鄉的春天，壓了一朵在信中，望你也能聞到花香。近來握筆練字，學會了你的名，雖然潦草，努力數日定會成功。紙短情長，伏惟珍重。”

● 木生和淑柔相遇私奔的時候，是在木棉花開的春天。木生走后，南枝給淑柔寫了回信，還夾了一朵干木棉花。

這是只有女性才會做的舉動，壓一朵春天的花給遠方的愛人。

木生年輕氣盛，有生理需求的時候，狄功給他的翻譯是，“暹羅日猛，通身熱熱，速寄相片來，以解相思之苦。”

詼諧又俏皮，這是屬于狄功的語言。

● 狄功先生邊寫信邊對木生連連打趣，所有心思都被先生看透。

這種半書面的語言，又用地地道道的潮汕話念出來，從稚童、村婦、同鄉、郵差……從世間百樣的人口中念出來，即使聽不懂潮汕話，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情感，人間情話，就這樣，被文字，被語言，隔著三千公里，被人們口口相傳。

有好幾場戲，導演都處理的非常好。

南枝去批局寄訃告那一次，她一直在排隊，但一直在讓別人先寄信，她因此看到了（也讓我們看到了）批局里的眾生百態。

● 南枝準備寄訃告那天，見到了批局的人生百態。有與木生淑柔一樣心意相通的夫妻，有母親重病卻無錢醫治的伙計，也有女兒即將被迫賣掉、速速寄錢回家贖回女兒的父親。

這是一個關鍵的轉折，她在這里下定了決心，隱瞞木生去世的真相，這一瞞就是十八年，這個關鍵的轉折，處理的非常有說服力。

這不是一個木生的故事，是千千萬萬個木生的故事，糅合了導演看到的很多真實的故事，例如急著要交五萬元贖金去贖女兒的人，例如那個說“暹羅沒有春天，你就是春天 ”的憨漢……新人演員李思潼是第一次表演，演技雖然生澀，但真誠已經足夠，在批局的這一幕極其動人。在批局的南枝旁觀這一幕幕人間悲喜，無法寄出那封訃告。

● 回想起木生對淑柔的思念，南枝最終還是不忍心寄出那封已經寫好的訃告，換成了一封平安批。

做出決定只是一剎那，要堅持18年卻更不容易，不說其他，現實的經濟困難足以壓垮一個人。

影片沒有詳細描述南枝是如何賺錢的，她一個人要養兩個家，自己的家，是一個年邁的父親和一個沒有血緣的棄嬰，要靠賣無米粿為生，就一個小攤頭，父親和女兒睡在一個極其狹小的空間。但顯然南枝的賺錢能力不錯，她不僅保證了淑柔一家的正常開銷，還有能力寄自行車這種奢侈品，淑柔兒子結婚的時候，她寄了1000塊錢巨款。南枝后來的住所環境也不錯，飯菜都很豐富，看樣子是生活的很康健的。

這多少讓人欣慰，一個女人不依靠婚姻，獨立一人，不僅可以在當時的環境下生存下來，甚至還能過得不錯。

● 暴雨天，送信小哥不小心滑到河里，信件都被沖走，只剩一張照片，長達幾十年的誤會的種子從此在淑柔心中埋下。

淑柔收到照片的時候，一向溫柔的她帶著不易察覺的慍怒說，“到現在才告訴我。”說完把照片扔到邊上的盒子里，不輕不重，力道剛剛好。

淑柔就連生氣，也是很克制的。

然后她繼續手上的活計，繼續繡花。導演給了她一個背影，前景是連綿不斷的南方的雨，就像淑柔的哭泣。淑柔當時該有多傷心，她和木生結婚只有3年，分離18年，現在一張照片寄過來，比什么斷崖式分手更讓人痛徹心扉。

溫柔的淑柔，骨子里是堅定的，她立刻徹底離開了這段關系，從此不再說思念，就像她義無反顧和木生私奔一樣。她的行為很決絕，不留余地，帶著全家人搬家，讓木生想找也找不到。

● 木生兄走了，爸爸去世了，淑柔阿姐也不再回信了，南枝寄出去的信也一封封被退了回來。

當她知道（誤會）木生在外成立了新的家庭后，就徹底放棄了相知相守21年的感情，同時也放棄了他的經濟資助。

我不敢代入這個時段的淑柔，一想就是肝腸寸斷。

老年淑柔，看上去健康又開朗，過生日的時候兒女環繞，是有晚福的。得知家里進了賊，抄起一根棍子就要進屋打賊，完全沒在怕的。只是木生依然是一個不能提的名字，是淑柔的心病。

當她接到南枝兒子的電話，知道了所有真相之后，她只是淡淡地去廚房看橄欖菜涼了沒有。老演員和年輕的演員相比，更像是一個尋常的潮汕老太太，就更加日常，日常的像在看紀錄片。

● 淑柔接到謝澤華的電話，知道真相后，淡淡地走到廚房看橄欖菜，即刻決定坐飛機去泰國探望南枝。

怎料老太太看完橄欖菜，就說要坐飛機去泰國，88歲老奶就這樣第一次出遠門就搭飛機，完全不當回事。真好啊，這樣的淑柔。年輕時不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傷，老的時候依然可以活成生龍活虎一老奶。

兩個老太太相見的場景也很難拍。無論是兩人抱頭痛哭，還是相顧無言，都太落窠臼，導演又是一個巧妙地處理，他讓南枝全都忘了，她剛見到淑柔，不知道她是誰，漸漸地，她又想起來一些。

當淑柔決然離開后，南枝過得是怎樣的生活，南枝會否在愧疚、痛苦、遺憾、失落中度過，我們不得而知，但此刻，所有的過往和不安都煙消云散，兩個善良的人坐在了一起，兩顆純真的心聚在了一起。

● 南枝什么都想不起來了，卻在最后記起了淑柔阿姐，想起曾經給淑柔寄過咸豬肉。

南枝只問道：我寄給你的咸豬肉好不好吃？好吃，我就再寄啊。

是了，這是南枝了，她和淑柔的關系中，她總是先想著去給予的人。

木生、南枝、淑柔，這三個人，都太好太好了。

尤其是南枝和淑柔，如果一定說有一點不足，就是木生的形象有一點點工具化。

在他們身上看不到缺點，但一個好故事是不可能沒有沖突的，于是負面體現在了人力所不可違的歷史背景上，體現在現實的殘酷上。

● 淑柔帶著孩子去照相館的畫面，在電影中出現了好幾次，大妹折的紙飛機承載著對爸爸的思念，隨信一起寄到了暹羅。獄中的木生看到照片和紙飛機流下了心疼的淚水，太令人動容了。

南枝開始并不是一個喜歡抱團，熱血仗義的人，正是因為她開始的冷，做事界限分明，到后面她認可了木生，想要為木生去做些什么；到海邊撿到棄兒，毫不猶豫地收養；到為淑柔，持之以恒地去做一件普通人很難做到的事，到最后教別人的孩子中文，從個人的情感，到家國大義，以及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情感，南枝是有一條完整的成長線的。

在這里，我想討論一個話題，南枝對木生，有可能是愛嗎？

我知道這個問題一說出來，就會遭來很多人罵我性緣腦，他們可能都不會認真地去看我寫的內容。正是因為現在的輿論風向，讓我覺得討論這個問題是有必要的。

● 電影《給阿嫲的情書》最后一幕。踏實肯干的木生，總是笑盈盈的，為了淑柔和孩子們，再苦也是值得的。

先說我的觀點，木生對南枝，毫無疑問是一種純戰友般的感情，但南枝對木生的情感，是一種可能性，木生是一個值得她去愛的人，但是在這部電影里，這份愛并沒有破土發芽，最主要的原因當然是因為木生和淑柔有非常堅固的感情，且南枝是這份感情的旁觀者和參與者。并不是每一個愛的可能都會發展成愛，高尚的人，是可以控制自己的情感的，當她目睹到木生和淑柔之間的感情時，自己的這份愛意自然就不會再有破土發芽的可能。

但如果你非要說南枝對木生僅僅是因為情義或是大愛，我也不同意，人和人之間，一定有不同于其他人的地方，讓我們無比珍視，我才愿意為他付出，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而我甘之如飴。

● 木生出獄后，準備出海做生意，南枝準備好行李為木生送行。

如果南枝遇到木生時，木生是單身，我認為他們是有可能結為夫婦的。

這是木生之于南枝而言的特殊之處，南枝愿意做這件事的起因是因為木生，但在18年之間，淑柔也給予了南枝極大的精神上的回報，我想到了后面，木生已經遠去，南枝愿意支持淑柔，僅僅是因為淑柔本身。

但我的觀點也不重要，南枝愛與不愛都沒有那么重要，如果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愛與不愛都是她的個人選擇。

這幾年的輿論正確，是不談愛情。

● 木生走后，南枝愿意代替木生，做淑柔和孩子們的支柱。

《挽救計劃》里，當格雷斯和女首領斯特拉斯眉來眼去的時候，大家都會“咯噔”一下，我和大家的感受一樣，深怕這兩人會愛上。但是他們的情況和這部戲不同，格雷斯和斯特拉斯立場不同，生活背景不同，這兩人要是談戀愛就純屬硬湊，完全不合邏輯。

但是南枝和木生不同，他們太有愛的基礎了，木生作為一個帥氣、熱血的年輕小伙，又和南枝朝夕相處，共同面對具體的生活。且導演在影片開始，用了一個懸念，南枝是木生的“二奶”，所有的矛盾和誤會都是由此而來，話里話外都在暗示，木生在泰國有了新的感情。討論他們的感情，是非常合理的事情。

討論這份情感，并不會拉低南枝的格局一絲一毫，相反，一個真實的人，就會有七情六欲，討論它，才讓我們更可能接近這個人物，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毫無瑕疵的圣人，而是一個真實的生命。

● 晚年相見的南枝和淑柔依偎在一起。

請允許有復雜的感情的存在。

本文原載于公眾號：伊登Eden。

本文作者：伊登（Eden)，寫作者，品牌創始人。

本文配圖均來源于網絡，版權屬于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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