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柳葉 來源:狗尾巴草
1
當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銀行卡里只剩下12塊錢的時候,我的全身都在發(fā)抖。
我叫林毅強,今年四十九歲,干了二十來年建材銷售,見過大風大浪,談過幾百萬的單子,從來沒在錢上真正心慌過。但那天下午,我盯著手機銀行那個刺眼的數(shù)字,手心全是汗。
那張卡是我們家的教育金賬戶,每個月雷打不動往里存兩千塊錢,存了很多年,為的是供兒子上大學。現(xiàn)在兒子上高一,私立高中,學費一年兩萬五,生活費每個月一千二,這筆賬我從他上高中就開始算,算得清清楚楚,絕對不能動。
可現(xiàn)在,卡里只剩下那可憐的十幾塊錢。
我第一反應是銀行系統(tǒng)出錯了。我退出App又登進去,刷新了三次,數(shù)字紋絲不動。我又打電話給客服,客服查了半天,客氣地說:“林先生,您的賬戶余額確實是12塊,近四個月有頻繁的消費記錄,您可以查看一下交易明細。”
我騎著電動車去了最近的網(wǎng)點,打印了那張卡的流水。柜臺窗口遞出來的時候,我的心慌亂成一團。
是呀,俗話說錢是人的膽,現(xiàn)在,沒錢真沒有了膽,尤其是對于像我這種年近五十歲的男人來說。
從去年十一月到現(xiàn)在,四個半月,三十六萬七千八百多塊錢,通過微信支付、支付寶,一筆一筆地轉了出去。
少的時候一兩百,多的時候五六千,有時候一天轉出去七八筆,像決了堤的水。
我坐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把流水單看了三遍,腦子里翻江倒海。
黃曉梅。只能是黃曉梅。
那張卡的密碼她都知道,她是我的妻子,我們在一起生活十幾年了。雖然我們的錢平時各管各的,但教育金賬戶是我們共同存的,她要用錢我不會攔著,可她從來沒跟我說過。
我深吸一口氣,騎上電動車往家走。
四月的風已經有些熱了,吹在臉上黏糊糊的。路上我還想著,也許她有什么正經用途,也許家里出了什么事她沒來得及跟我說。我甚至想好了,如果她跟我說實話,我不發(fā)火。
到家門口,我聽見屋里有動靜。她在打電話,聲音很小,笑得也壓抑:“哎呀真的嗎?那也太搞笑了……”
我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那笑聲聽起來有點不對勁。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黃曉梅說話做事都利利索索的,笑起來清脆,不拖泥帶水。現(xiàn)在這個笑聲,怎么說呢,太刺耳了,也許是,因為錢的事。
我推門進去,她看見我,對著電話說了句“先這樣啊”,就掛了。
“回來了?”她問,語氣很平常。
我把銀行流水單放在茶幾上。
“教育金卡里的錢,你是不是動了?”
她看了一眼那張紙,臉上的表情變化很快,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頭皺起來,嘴唇動了動,最后低下頭,什么都沒說。
“三十六萬七,”我說,“四個半月,花完了。你告訴我,花哪了?”
她坐在沙發(fā)上,兩只手握在了一起,指甲上涂著淡粉色的甲油,以前她從來不涂這些東西的。
她的頭發(fā)也染了,染成深棕色,燙了小卷,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這兩年她不上班了,反而在打扮上花了更多心思。
“說話呀,”我的聲音不自覺地高了。
我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可怎么也壓不住火氣。
“我……刷了。”她聲音很小。
“刷什么了?”
“直播間。”
我愣住了。“什么直播間?”
“就是……短視頻平臺上的那種。主播直播,刷禮物。”
我盯著她,覺得她在說胡話。黃曉梅,四十八歲,英語專業(yè)畢業(yè),當了快二十年的老師,精打細算了一輩子,連超市打折都要算半天的人,你說她把三十多萬刷給了直播間的主播?
“你在跟我開玩笑?”
“沒有。”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眼圈紅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管不住自己……”
“其實我知道你早晚會知道的,你現(xiàn)在知道了也好!”她低下了頭。“以后也免得我提心吊膽的了。”
“管不住自己?三十多萬你控制不住?”我站起來,嗓門大得我自己都嚇了一跳,“那是給兒子攢的學費!生活費!你知不知道我為了存這筆錢,有多節(jié)省?我出差都住差的,吃的也省...你控制不住?”
她不說話了,眼里冒出了眼淚,以前她很少哭。偶爾她難過,我會心疼。
現(xiàn)在我看著她哭,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感覺。有火,有氣,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種陌生的無力感。
這感覺不是今天才有的,它從兩年前就開始了,只是我一直沒去碰它。
2
兩年前,黃曉梅被裁員了。
那是她在那家私立學校的第八個年頭。她教英語,教得不錯,學生喜歡她,家長也認可。但學校調整師資,要引進年輕老師,合同到期的老教師一批一批地走。她四十六歲,不高不低,正好在名單上。
那天她回來得比平時早,我正好在家休息。她進門的時候臉色正常,還去廚房洗了手開始做晚飯。紅燒排骨,炒青菜,西紅柿蛋湯,跟往常一樣。吃飯的時候她跟我說了一句:“我被辭了。”
我正在啃排骨,聽她這樣一說,嚇一跳。“什么?”
“被辭了,”她說,語氣像在說今天菜價漲了兩毛錢,“沒事,我再找。”
“怎么現(xiàn)在才說?你們學校不是上學期就……”
“合同沒續(xù)簽,到這個月底。”她夾了塊排骨放在我碗里,沒再繼續(xù)這個話題。
我當時沒覺得這事有多嚴重。
黃曉梅能力擺在那里,英語專八,有高級教師資格證,十幾年教齡,找個私立學校或者培訓機構應該不難。我甚至想,正好讓她歇一歇,她這些年又上班又帶孩子,確實辛苦。
但那之后的日子,跟我想的不一樣。
她一開始確實挺積極的。
打印了五十多份簡歷,在網(wǎng)上投了兩百多個崗位。她去面試了七八家機構,有的是私立學校,有的是英語培訓班,有的還跑到了松江、嘉定那么遠。每次回來我都問她怎么樣,她說等通知,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有一次她面試回來特別晚,我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接,后來她回我說手機沒電了。
等到她進門,我看見她眼睛紅紅的,問她怎么了,她說沒什么,風大迷了眼。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她去了一家培訓機構面試,對方看了她的簡歷,問了她幾個問題,然后很客氣地說“黃老師您經驗很豐富,但我們這邊還是更傾向于年輕的老師,跟學生溝通起來更方便”。
她沒有當場流淚,一直強忍著。
走出那棟寫字樓之后,在路邊的花壇上坐了一個多小時。
她回來什么都沒跟我說。
后來我想想,的確缺少了對她的支持,她以前在學校里是骨干,學生家長都喜歡她,被辭了,她很失落。
那段時間我跑建材市場也很忙,好幾個工地趕工期,我早出晚歸,有時候一連出差好幾天。等我注意到她不對勁的時候,已經是三個月以后了。
她開始起得越來越晚。以前她六點半就起來做早飯,后來變成七點、七點半,有時候我出門了她還在床上躺著。中午我不在家,我不知道她吃什么,但晚上回來經常看到廚房里只有一碗剩飯和半碟咸菜。
“你中午就吃這個?”我問她。
“一個人懶得做,”她說。
我讓她出去走走,找老同事喝茶聊天,她說大家都上班,沒空。
我讓她去學點新東西,報個烘焙班瑜伽班什么的,她說好,但后來也沒去。
我讓她去醫(yī)院體檢一下,看看是不是身體出了什么問題,她說沒事就是沒睡好。
后來她開始刷手機。
一開始我以為她就是看看新聞刷刷劇,后來發(fā)現(xiàn)她看的都是短視頻,一個接一個地刷,聲音放得很大,有時候我在客廳看電視都蓋不住那個背景音樂。
我說你把聲音關小點,她說好,但第二天還是一樣。
我還發(fā)現(xiàn)她買了很多快遞回來,全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什么多功能擦窗器,超聲波洗菜機,磁吸手機支架,便攜榨汁杯,有些拆都沒拆就堆在陽臺上了。我說你買這些干什么,她說直播間便宜,不買就虧了。
“你又不擦窗戶,買擦窗器干什么?”
“以后用得著。”
“那個洗菜機,我們家用洗菜盆洗了二十年的菜,不是好好的?”
“你不懂,現(xiàn)在農藥殘留很嚴重的。”
我說不過她,也不想為這種事吵架。她不上班,心里落差大,買點東西解解悶,我能理解。但我不知道的是,那只是冰山一角。
3
回到那個下午。
我坐在黃曉梅對面,她把手機遞給我看,微信的聊天記錄,支付記錄,直播間的打賞記錄,攤開在我面前,像攤開了一本爛賬。
她在兩個直播間里打賞,一個跳舞的男主播,一個唱歌的男主播。
從去年十一月開始,先是幾塊錢的小禮物,后來變成幾百、幾千,最后變成七八千一晚上。
她說那個跳舞的主播二十多歲,長得斯文白凈,穿白襯衫跳舞,說話輕聲細語,叫她“姐姐”,說把她當家人,親人,最重要的人。說她一定要支持自己。
“就是……主播打PK,快要輸?shù)臅r候,粉絲刷禮物幫他守住分數(shù)。”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睛沒看我,在看手機屏幕。
“你幫他刷了多少次?”
“不記得了。”
“三十六萬七,你全幫他們刷了?”
她不說話了。
我想起上個月她跟我鬧了幾天,說手頭緊,讓我轉兩萬塊錢給她。我問她干什么用,她說不出來,就是哭。我被她哭得心軟了,轉了兩萬。當時我還以為她幫著娘家弟弟買房子。
過了沒一周,又要五千,我又給了。
過了不到兩月,她跟我要三萬。
三萬那次我沒給,我問她到底要干什么,她支支吾吾說不清楚。
我起了疑心,查了一下她常刷的那張卡,發(fā)現(xiàn)余額已經快見底了。
我當時以為是她在網(wǎng)上被人騙了,拉著她去派出所報了案。
警察問她怎么回事,她死活不說,只說沒事,就是自己想買點東西。
警察也沒辦法,做了個筆錄就讓我們回來了。
回來的路上我跟她說,黃曉梅,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借了網(wǎng)貸還是被人騙了?
她說沒有,就是花多了。
我說花什么了?她說刷了點禮物。我問刷了多少,她說沒多少。
我沒往深了想。
我以為就是幾百幾千的事,女人花點錢看帥哥,我能理解。但我不知道她已經花了三十多萬,而且把家底都掏空了。
“你知不知道,”我壓著聲音說,“那張卡里還有兒子下學期的學費?你知不知道再過兩個月就要交錢了,你知不知道我現(xiàn)在收入變低了,你又沒工作?”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刷?”
“我沒想到會花那么多,”她抹了一把眼淚,“一開始就是幾塊錢,后來……后來就像著了魔一樣,進去了就出不來。直播間里那種氣氛,大家都在刷,主播喊你名字,說你很重要,說沒有你不行,你就覺得……你就覺得不刷對不起他。”
(后面的內容在次條,今天的第二篇文章)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