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在京城北四環(huán)外的一片私家莊園里。
車子駛過兩道安保門，沿著銀杏大道往里開了將近五分鐘，才看到主宅的輪廓。
三層歐式建筑，白色大理石外墻，門前的噴泉在夕陽下泛著金光。
我下車，腳踩在青石板路上。
大門敞開著。
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站在門廳里，身邊站著一男一女——看年紀，應該是我的生父和生母。
老人看見我的那一刻，手里的拐杖猛地在地上點了一下，整個人往前邁了兩步，眼眶紅了。
囡囡……
他嘴唇哆嗦著，抬起手想摸我的臉，又縮回去，像是怕我躲。
我沒躲。
但也沒上前。
我站在三步遠的距離，平靜地看著他：沈老爺子好。
這一聲把老人眼里的淚逼了出來。
他用力閉了閉眼，轉(zhuǎn)頭看向身后的男人：鶴鳴，你看看，這是你女兒。你看看她像不像她奶奶年輕時候。
我的生父沈鶴鳴走上前，五十多歲的人，西裝筆挺，發(fā)絲紋絲不亂，是個典型的商界精英模樣。
但此刻他的下頜線在微微發(fā)抖。
小禾。他叫了我的小名，聲音有點啞，爸對不起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很平靜：沒什么對不起的，過去的事了。
沉默了幾秒。
我生母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淚水糊了滿臉：我的女兒……媽找了你二十三年，你在那個小地方吃了多少苦……
她說著就要抱我。
我側了一下身，沒讓她抱上。
不是故意冷漠，是真的……沒有感覺。
二十三年太長了。
長到眼前這些人對我來說只是陌生人。
客廳里擺了一桌子菜，管家說都是按我的口味準備的。
我不知道他們從哪打聽來的我的口味。
坐下之后，沈老爺子把一把鑰匙推到我面前：這是你的房間鑰匙，三樓東邊最大的那間套房。還有這個——
他又推過來一張黑卡。
卡里有兩千萬，當作這些年的補償，你先用著。以后集團那邊會給你留股份。
我沒動那張卡。
我不缺錢。
老爺子愣了一下。
我說：我是神經(jīng)外科醫(yī)生，年薪加手術績效夠我生活。這些年沒人幫我，我也過來了。
整張餐桌安靜了三秒。
我生母紅著眼低下頭。
我沒有刻意讓他們難堪的意思，只是在說事實。
這時候客廳門開了，走進來兩個年輕男人——看長相應該是我兩個哥哥。
大哥沈言舟三十歲，已經(jīng)在集團擔任副總裁，氣質(zhì)沉穩(wěn)。二哥沈言清二十七歲，管著家族的醫(yī)藥板塊，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文些。
兩個人看到我，都明顯頓住了。
大哥先開口：你就是小禾？
我點頭。
他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目光從我臉上掃過，然后說了一句讓我意外的話：你長得真的很像奶奶。
二哥跟著坐下，推了推眼鏡：你現(xiàn)在在哪工作？
省人民醫(yī)院，神經(jīng)外科。
二哥的手頓住了：省人民……你是主治？
副主任醫(yī)師。去年剛升的。
他皺眉，似乎在算什么：你今年才二十三？
二十四。本碩博連讀提前畢業(yè)，規(guī)培也是提前考過的。
餐桌上第二次安靜。
這次是一種有些復雜的安靜。
我夾了一口菜，沒有再說話。
飯吃到一半，管家來通報：老爺，陸家那邊打電話來了，說明天的宴會想邀請三小姐出席。
沈老爺子放下筷子，臉色一變。
我抬頭：什么宴會？
管事在旁邊低聲解釋：陸家后天是陸老爺子的八十大壽，邀請了京城各大家族。按理說……沈家是要去的。
我明白了。
陸家，就是那個娶了沈言溪的陸家。
我的前未婚夫家。
去。我放下筷子，平靜地說，有什么不能去的。

第二天下午，我一個人去了趟醫(yī)院。
不是省人民，是京城的協(xié)和。
我之前收到過協(xié)和神經(jīng)外科主任的邀請，讓我來做一臺會診——一個罕見的腦干海綿狀血管瘤病例，全國能做這個手術的人不超過五個。
我是其中之一。
走進協(xié)和大門的時候，我還穿著那件灰色衛(wèi)衣。
前臺護士看了我一眼，露出職業(yè)微笑：請問您找哪位？
神經(jīng)外科，王建國主任。
護士愣了一下：王主任今天在專家會診，您有預約嗎？
我就是會診的人。
護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電腦屏幕，表情有些微妙。
大概是覺得我太年輕了。
我沒解釋，直接上了電梯。
會診室里坐著七八個人，都是五六十歲的主任級別，白大褂上的名牌寫著各大三甲醫(yī)院的名字。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所有人都看過來。
王建國主任站起來，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欣喜：小禾來了！快請坐！
旁邊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鏡，低聲問：老王，這就是你說的那位？也太年輕了吧。
王建國笑著說：別看年紀小，去年那臺大腦中動脈巨型動脈瘤手術你們都看了論文吧？就是她做的。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我坐下來，翻開面前的病例資料，掃了兩眼CT和MRI影像，拿起筆在膠片上圈出一個位置：瘤體在腦干腹側，毗鄰面神經(jīng)根出入腦干區(qū)域。常規(guī)入路會損傷周圍正常組織，我建議走遠外側入路，從枕髁后方進入。
我一邊說，一邊畫出手術路徑。
七八雙眼睛盯著我畫的那條線。
沒人說話。
三秒后，坐在最左邊的一位院士級專家點了點頭：這個入路精妙，能最大限度保護腦干功能。小姑娘，功底扎實。
會診結束后，王建國把我送到電梯口，壓低聲音：小禾，你知道今天那個病人是誰嗎？
我看他一眼。
他說：陸家老爺子，陸衍舟的爺爺。
我按下電梯按鈕，門打開，我走進去。
知道了。
電梯門合上之前，我看到王建國在外面一臉復雜的表情。
我靠在電梯壁上，閉了閉眼。
明天就是陸家的壽宴了。
沒想到這么快就有了交集。
回到沈家的時候，我生母拿著一條裙子在客廳等著：小禾，媽給你準備了明天宴會穿的裙子，你試試合不合身。
一條香檳色的禮服裙，看吊牌是某個奢侈品牌的定制款。
我接過來：謝謝。
她還想說什么，嘴張了張，最后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fā)：你從小就這樣，不愛麻煩別人。
她說這話時眼眶又紅了。
我抿了抿唇，沒接話，拿著裙子上樓了。
關上房間門后，我把裙子掛在衣柜里，自己坐在窗臺上發(fā)了會兒呆。
窗外是莊園的后花園，月光把草坪照得發(fā)白。
我在想一個問題。
明天見到沈言溪，我該是什么態(tài)度？
恨她？
談不上。她當年也是嬰兒，被調(diào)換這件事不是她的選擇。
但后來呢？
管事說三個月前鑒定結果就出來了。沈言溪知道自己不是沈家血脈之后，第一件事是加速嫁進了陸家。
在我被認回之前，把我的一切都搶走了。
娃娃親、家族資源、身份地位。
她知道我會回來，所以搶先一步把能拿的都拿了。
我垂下眼，嘴角彎了彎。
行。
那明天就看看，她拿走的那些東西，撐不撐得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