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當馬曉春在他與李昌鎬的第31次對局中再次敗下陣來時，他已經在這位“石佛”身上品嘗了25次失敗的滋味。如果彼時中國圍棋是一場漫長的戰役，那么這位一代天才九段，就是沖鋒在最前線、最先倒下的那一批勇士。
那個年代沒有AI，沒有勝率曲線，只有血肉之軀。李昌鎬給世界棋壇帶來的震撼，日本傳奇棋手趙治勛的形容最貼切：“我看不出李昌鎬的棋哪里下得好，但就是不明白為什么總輸給他。”這正是圍棋競技史上最可怕的優勢——信息不對稱。李昌鎬背后是曹薰鉉為他鋪就的、超前于整個時代的圍棋理念，而中國棋手能依賴的武器只有一件：用身體去撞，撞開一座又一座未知的堡壘。
“人海戰術”曾經是有效的。在90年代那個信息相對閉塞、世界大賽屈指可數的年代，棋譜流通緩慢，頂尖棋手的棋風、習慣、心理弱點都被裹在層層迷霧里。馬曉春、常昊等人的每一次失敗，都在為中國圍棋界積累至關重要的“大數據”——他們在用一局又一局的對弈，刺探并繪出“石佛”李昌鎬的統治邊界。這種沉默的、慘烈的接力沖鋒，為后來中國圍棋的“厚度優勢”乃至新一代的崛起鋪平了道路。
然而，這種建立于歷史暗影中的戰術，在AI時代遭遇了釜底抽薪式的顛覆。
當棋手們走出賽場，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機，讓AI給整盤棋做一次冰冷的復盤。這個簡單的日常動作，正是當下競技圍棋最本質的時代隱喻：棋盤已經徹底透明化。過去中國棋手需要花費十余年、以數十盤敗績才能摸索出的對手棋路習慣，現在開一個KataGo或者“星陣”，幾分鐘內就能得到一份全面精準的評估報告。
當AI瞬間揭開了所有黑箱與迷霧之后，舊時代那種“試探性消耗”的信息收集價值，如今已被大幅削弱。
正是在這樣一個全新的賽博戰壕里，我們迎來了申真谞。
擁有“申工智能”綽號的他，代表了棋壇一類全新的對手。這位00后每天與AI對弈訓練的時間不少于5小時，每年要下超過2000盤AI對局。面對這位當下的世界王者，需要厘清的關鍵一點是：他的棋并非只是AI的簡單復制品，其真正可怕之處在于他消化與內化AI知識的方式。他早已把AI那種基于全局勝率優先、在局部靈活轉換、不追求一招制敵而是逐漸收緊“蛛網”的理性特質，淬煉成了自己的棋道血肉。
對于這位和AI高度融合的新王者，傳統的人海車輪戰確實要面臨效用的拷問：這還算不算“消耗”？或者說，“消耗”這個概念，是不是該重新定義了？
答案，或許藏在中國圍棋協會主席常昊的判斷里。他在2026年初的專訪中一針見血地指出：現在中日韓職業棋手使用的AI訓練工具級別幾乎相同，但關鍵在于，每個人對AI招法的領悟力千差萬別，這種差別，正在重新決定一個棋手棋力的高低。
這番話，點出了新消耗戰的核心：當算力讓戰術對等透明后，最終的勝負天平便再次擺回了“人力”一端。
這里的“人力”，不再是過去那種前赴后繼的試錯者，而是更高維度的智力博弈。它的戰場，已經從棋盤上充滿了血腥搏殺的中盤亂斗，轉移到了另一個看不見硝煙的地方：棋手與冰冷屏幕之間的對局室，以及由頂尖棋手和AI輔助研究團隊構成的“專項研究組”里。真正的消耗，指向的已不再是物理或精神層面把人耗死，而是一種基于算力的智力比拼。如果AI劃定了幾乎所有完美、高效著法的邊界，那么未來決定勝負的，很可能是誰能在這條邊界之外，迸發出超越AI現有理解、飽含人類直覺、哲學與審美的那一手妙棋。未來的博弈，本質上是從“誰更像AI誰就能贏”，向“誰能駕馭AI、同時在AI的邊界外思考”演變。
不可否認，這種構想面臨著巨大挑戰。對手同樣具備強大的AI研究能力，可以預判你的預判；即便在理論上找到了可供打擊的“概率洼地”，棋手在嚴酷的臨場讀秒聲中也極難精確無誤地執行。圍棋競技的本質在于人機融合，而非成為機器的提線木偶。正如常昊所警醒的那樣：圍棋從來不只是競技和勝負，它還包含了藝術、美學等人類的情感和思想；如果腦海中只剩勝率上一個個躍動的百分點，那會是棋道真正的悲哀。
棋盤變得透明，的確讓舊時代的人海戰術被歷史封存。但終結一個王者的王朝，從來靠的也不只是反復送上祭壇的“肉體盾牌”，而是在戰術深度被極大消耗后，于沉默中蓄積的那一次更高維度的智慧“穿甲”。
申真谞在農心杯上的跨屆21連勝雖然耀眼，但它不過是圍棋AI宏大敘事中的一個注腳。真正能戰勝新技術時代焦慮的，不是用更多、更疲憊的棋手去沖鋒，而是讓下一個決定性的瞬間，生在人與AI相交互的那道無形邊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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