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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被罵完就忘事？不是記性差，是你的大腦把記憶“拆散”了

撰文丨醫學界報道組

你是否經歷過這樣的時刻：剛被領導訓斥完，轉頭就想不起之前約好的會議內容？或者在緊張的考試壓力下，明明復習過的知識點，突然在腦海中“斷聯”了？

這或許不只是單純的“忘性大”，而是當壓力來襲時，我們大腦中負責整合記憶的關鍵區域——海馬體，正在經歷一場功能上的“指揮失靈”。一項發表在Science Advances上的研究[1]，為我們揭開了急性壓力如何切斷記憶連接、削弱推理能力的神經機制。

記憶的“搭積木”游戲，為何會因壓力而崩塌？

人類記憶的一個奇妙之處在于它的“靈活性”。我們不僅能記住單一事件，更能將不同時間、地點發生的、擁有共同元素的事件巧妙地整合在一起，從而推斷出從未直接經歷過的關系。這就像玩“搭積木”游戲：A積木是“張三”，B積木是“一輛藍色電動車”。當你后來看到張三騎著這輛電動車，你就能自然地推斷出“張三”和“這輛電動車”是關聯的。這種能力，就是記憶整合，它依賴我們大腦中一個叫做海馬體的核心區域[2,3]。

這種看似尋常的能力，其應用場景卻至關重要。在法庭上，錯誤的記憶整合可能導致冤假錯案；在教育中，它關乎學生能否將零散的知識點構建成體系化的理解；在臨床上，焦慮癥、精神分裂癥等疾病的患者，常伴有記憶整合能力的障礙。那么，是什么在影響我們這種至關重要的能力呢？研究者們將目光投向了無處不在的“壓力”。

實驗揭秘：一個精心設計的“記憶陷阱”

為了探究急性壓力對記憶整合的影響，德國漢堡大學的研究團隊設計了一項為期兩天的精巧實驗，共招募了121名健康參與者。

第一天：打下“記憶樁”。參與者首先在腦功能磁共振成像（fMRI）掃描儀外，牢固地學習了24對A-B關聯（例如，A為一張“開心笑臉”，B為一只“金毛犬”）。這些A圖片又分為“中性”和“負面”情緒兩類。

第二天：壓力“突襲”與“新聯系”。24小時后，參與者被隨機分為兩組：壓力組和對照組。壓力組的參與者需要完成一場著名的“特里爾社會應激測試”（TSST）——在一個嚴肅評委團和攝像機面前，進行一場即興演講和心算。而對照組，則進行一個輕松無壓力的簡單任務。緊接著，所有參與者立馬進入掃描儀，開始學習與前一天有重疊的B-C新關聯（例如，B還是那只“金毛犬”，C是一張“圖書館”的圖片）。這意味著，C圖片“圖書館”與A圖片“笑臉”之間并沒有直接聯系，只通過B圖片“金毛犬”間接關聯。

圖1：實驗流程

關鍵測試：考驗推理能力。學習結束后約1小時，參與者進行最終的A-C推理測試。屏幕上出現C圖片“圖書館”，參與者需要從三個選項中，選出最可能與它有關聯的A圖片。成功的選擇意味著，他們的大腦成功整合了A-B和B-C這兩個記憶片段，完成了推理。

核心發現：壓力是如何“扼殺”你的聯想能力的？

研究結果令人警醒。壓力組與對照組在記憶本身（A-B、B-C）上表現無差異（圖2A，2B），但推理能力卻出現了顯著的改變。

1

壓力剝奪了“正能量”帶來的推理優勢

令人意外的是，壓力對推理的影響依賴于情緒背景。在對照組中，當A圖片被參與者主觀評價為“積極、正面”時，他們的推理準確率顯著更高。這說明積極的情緒內容可能通過拓寬注意力等方式，為記憶整合提供了“加成”。然而，這種“正能量的推手”在壓力組中消失了。無論是積極還是消極的A圖片，壓力組成員的推理準確率都表現得差不多，甚至在處理積極內容時，他們的表現遠差于對照組（圖2C）。這表明，急性壓力可能通過干擾了本該由積極情緒激活的認知資源，從而剝奪了這種“記憶優勢”。

圖2： 壓力和感知的圖像效價會損害聯想推理。

研究者表示，壓力不僅讓你記不住，還讓你無法享受積極事件帶來的聯想紅利，讓你的大腦“一視同仁”地處理所有信息，這可能會影響我們日常生活中很多基于愉悅體驗的學習和推理。

2

海馬體：記憶“回響”被按下了“靜音鍵”

為了探究壓力到底對大腦做了什么，研究人員運用了先進的多體素模式分析（MVPA）（圖3A）。他們訓練了一個“分類器”，以識別當參與者看到“人臉”或“場景”類圖片時，大腦海馬體產生的不同神經信號。然后，他們用這個分類器去“監聽”參與者學習B-C圖片時的大腦活動。

結果發現，在對照組中，當參與者學習B-C圖片時，他們大腦的海馬體會自動“重激活”與之對應的A圖片的神經模式，仿佛在無聲地回憶：“哦，這張‘金毛犬’，我之前是和‘那張笑臉’一起學的！”這個被激活的舊記憶，是整合新信息、形成推理網絡的關鍵一步。

然而，在壓力組中，研究者發現海馬體中A圖片相關神經模式的重激活強度顯著降低（圖3B）。換句話說，壓力按下了舊記憶在大腦中的“回響”靜音鍵。而且，更關鍵的是，這種重激活的強度直接預測了他們在A-C推理測試中的準確率——重激活越弱，推理能力越差（圖3C）。

圖 3.B-C試次期間，壓力對海馬體中相關A圖像類別再激活的影響

3

海馬體：從“整合高手”變為“分離專家”

除了阻礙舊記憶的“回響”，壓力還會改變大腦對關聯元素的表征方式。研究者運用表征相似性分析（RSA），比較了參與者在學習前后的神經活動模式。

在對照組，如果A和C圖片通過B連接，它們在大腦海馬體中的表征會變得更加相似——這是成功整合的標志，意味著大腦將它們“編碼”為同一個事件網絡的一部分。然而，在壓力組，對于通過B連接的A和C，其大腦表征的相似性反而顯著降低，出現了“表征分化”——大腦將它們視為兩個獨立、不相干的事件進行處理。這就像電腦把原本應該放在同一個文件夾里的文件，硬是存到了兩個不同的硬盤上，信息自然難以被調取和整合。

總結與展望：壓力之下，大腦選擇了“分道揚鑣”

這項開創性的研究首次從神經機制層面證明，急性壓力會通過破壞海馬體對舊記憶的“回響”（重激活），并促使大腦將關聯事件“分而治之”（表征分化），從而在整合階段就瓦解了我們構建連接性知識的能力，最終導致記憶推理能力的下降。

這一發現具有極為深遠的現實意義：

• 教育領域：考試、匯報等高壓場景下，學生可能不僅會“背誦”的變差，連“舉一反三”的靈活推理能力也會被瞬間削弱。

• 法律領域：證人在緊張審訊或法庭陳詞壓力下，其證言的關聯性和邏輯性可能發生偏差。

• 臨床領域：為理解創傷后應激障礙等精神疾病中常見的記憶碎片化、邏輯混亂等核心癥狀，提供了全新的神經生物學解釋和潛在的治療靶點。

未來的研究可以進一步探索，如何通過行為干預或神經調控手段，來“重啟”壓力干擾下的海馬體功能，保護甚至增強我們靈活應對變化世界的核心能力。

參考文獻：

[1] Schüren, K. A, Varga, N. L, Heinbockel, H, et al.Schwabe, L. (2026). Stress disrupts hippocampal integration of overlapping events and memory inference in humans. Science Advances, 12, eaea5496.

[2] Morton, N. W, Sherrill, K. R, Preston, A. R. (2017). Memory integration constructs maps of space, time, and concepts. Current Opinion in Behavioral Sciences, 17, 161–168.

[3] Barron, H. C, Reeve, H. M, Koolschijn, R. S, et al. Dupret, D. (2020). Neuronal computation underlying inferential reasoning in humans and mice. Cell, 183, 228–243.

本文首發：醫學界神經病學頻道

責任編輯：老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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