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韻天府國，花重錦官城（散文）

作者/孫若杰

【作家/詩人風采】

★【作者簡介】

作者：孫若杰，中共黨員，高級工程師。2008年于吉林省大型國企退休。后受聘于長春科技職業技術學院，任副教授。從2008年到2018年，整整十年。教書育人，桃李滿春城。現居住長春市。愛好文學，愛好詩詞，先后在企業報刊、地方報刊多次發表詩詞作品。詩詞發表在《紅船百年大型作品集》《新時代詩詞百家》《新時代詩詞精選》等詩集。在《詩藝國際》等電子微刊上也多有詩詞發表。作品曾榮獲紅船百年全國詩詞大賽一等獎。老驥伏櫪，漁舟唱晚。最欣賞蘇東坡的詞“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作家/詩人作品】

詩韻天府國，花重錦官城（散文）

文/孫若杰

蜀地的風，是帶著歷史褶皺的。當飛機降落在雙流機場，舷窗外的云絮正掠過龍泉山脈，恍惚間竟覺得那云影里藏著千年前的馬蹄聲——諸葛亮的北伐大軍曾踏過這片丘陵，杜甫的瘦馬曾在錦江畔躑躅，陸游的詩卷曾被青城的雨打濕。天府之國從不是單純的地理概念，它是一部被山水浸潤的史詩，每一粒塵埃里都埋著文明的密碼。

一、武侯祠：柏影森森照肝膽

晨光中的武侯祠，古柏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洇開，像一幅墨跡未干的隸書。這些柏樹據傳為蜀漢時期所植，樹干上的皴裂紋路，恰如《出師表》里的筆鋒，每一道都刻著“鞠躬盡瘁”的重量。站在劉備殿與武侯祠的合祀處，忽然驚覺這格局本身就是一種歷史評說：帝王與臣子共享香火，在中國祠堂文化里實屬罕見，而成都人用這種方式，悄悄寫下了他們的價值判斷——比起九五之尊的威儀，他們更敬那份“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孤勇。

諸葛亮的塑像端坐在龕中，羽扇綸巾的姿態里，藏著一個謀士的終極困境。他明明看透了“益州疲弊”的頹勢，卻偏要以一人之力逆天而行；明明知道“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卻仍要在五丈原的秋風中燃盡最后一點光。杜甫寫“長使英雄淚滿襟”，這淚里藏著多少讀懂后的痛惜？英雄之所以為英雄，或許正在于他們明知命運的劇本早已寫定，卻仍要在舞臺上演出最悲壯的堅持。

您看這蜀地的文脈，本就藏著剛柔相濟的魂。就說武侯祠吧，柏樹下的石欄還留著千年的涼意，諸葛亮的《出師表》刻在碑上，字里行間都是“鞠躬盡瘁”的硬氣，可細品那“五月渡瀘，深入不毛”的字句，又藏著多少對蜀漢的柔腸？當年他六出祁山，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份執拗，倒像極了蜀地的竹，寧折不彎，卻又帶著韌勁。我常想，他帳前的燈火，該比成都的夜色更亮吧？不然怎會把“興復漢室”的念想，燒得那樣熾烈。

二、杜甫草堂：茅檐低小藏乾坤

從武侯祠往西行，浣花溪的流水聲漸次清晰。溪邊的竹叢在風里搖曳，葉尖的露珠墜落在水面，驚起一圈圈漣漪，像杜甫詩里那些未寫完的韻腳。草堂的柴門是后人復建的，卻刻意保留了“床頭屋漏無干處”的簡陋，這種刻意里藏著一種敬意——比起雕梁畫棟的廟宇，人們更愿意相信，詩圣就該住在這樣的茅屋里，與田夫野老為鄰，聽風雨聲入詩。

再往浣花溪邊走，杜甫草堂的茅檐還帶著雨痕。詩圣在這里寫“安得廣廈千萬間”，一聲長嘆里，裝著天下寒士的冷暖。他的筆就像一把手術刀，剖開盛唐的膿瘡，卻又在字縫里種滿溫情——寫“黃四娘家花滿蹊”時，眼里的春光明媚得能淌出水來；嘆“朱門酒肉臭”時，筆尖的悲憤又重得像灌了鉛。這剛與柔，在他詩里融得那樣妥帖，就像錦江的水，既能載舟，也能映出兩岸的花。

轉過花徑，忽見一叢翠竹掩映著“少陵草堂”的碑亭。陽光穿過竹葉的縫隙，在碑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詩圣當年在這里晾曬的詩稿。有位母親正指著“兩個黃鸝鳴翠柳”的詩牌教孩子認字，孩子奶聲奶氣地跟讀，聲音脆得像剛剝殼的春筍。這一刻忽然懂得，杜甫的詩為何能穿越千年——他寫的不是個人的悲歡，而是人類共通的情感：對和平的渴望，對親情的珍視，對天地萬物的悲憫。這些情感，永遠不會過時。

三、青城山：云深不知處的道與詩

從草堂北上，車窗外的平原漸漸被山巒取代。青城山的輪廓在云里若隱若現，像一幅米家山水，墨色濃淡間藏著道家“大象無形”的哲思。杜甫曾說“自為青城客，不唾青城地”，這份敬畏里，藏著古人對自然最本真的理解——山水不是觀賞的對象，而是需要供奉的神靈。

沿石階上行，青苔在石縫里蔓延，像給山路繡了層綠絨。偶見挑夫背著山泉趕路，竹簍晃出的叮咚聲與道觀的鐘聲相和，竟比任何經文都更接近“道”的本質。上清宮的銅鐘懸掛在檐下，風吹過時發出沉悶的轟鳴，仿佛能震落檐角積了千年的云。陸游曾在此寫下“看遍人間兩鬢華，卻來山頂祝爐砂”，這位一生渴望建功立業的詩人，在青城的云霧里，終于尋得片刻的安寧。

站在老君閣俯瞰，群山如濤，云海似浪，忽然讀懂了道教“天人合一”的真諦。所謂“無為”，不是消極避世，而是像這山一樣，接納風雨，包容萬物，在自然的節律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山道旁的木牌上刻著“大道至簡”，可真正的道，或許就藏在挑夫的喘息里，在古柏的年輪里，在游人不慎踩落的一片枯葉里——它從不言說，卻無處不在。

四、九寨溝：彩池里的天地情書

從青城的幽寂里出來，九寨溝的色彩便以排山倒海之勢涌來。車過川主寺時，遠處的雪山頂還戴著白帽，轉過一道山梁，五花海的藍突然撞進眼簾——那是一種無法被命名的藍，比天空更澄澈，比寶石更深邃，仿佛是天地初開時，上帝不小心打翻的顏料。

五彩池的鈣華灘是大自然的杰作。陽光穿透池水，在水底的鈣華沉積物上折射出斑斕的光，黃如蜜蠟，綠似翡翠，紫若茄皮。這些沉淀了千萬年的碳酸鈣，像大地寫就的情書，每一道紋路里都藏著地質變遷的密碼。蹲在池邊看魚群游過，它們的影子在彩石上晃動，忽然覺得，人類在自然面前何其渺小——我們所謂的“文明”，不過是這顆星球億萬年演化史里的一瞬。

長海的水靜得像一塊凝固的藍水晶，倒映著遠處的雪峰和近處的云杉，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藏族向導說，這湖是女神的梳妝鏡，每當月圓之夜，山神會來這里梳理長發。這種充滿想象力的解讀，比任何地質學報告都更動人。自然的壯美從來不止于視覺的沖擊，更在于它能喚醒人類心底最原始的詩意——在九寨溝，每塊石頭都會說話，每滴水都在唱歌，每朵花里都住著神靈。

五、三星堆：青銅面具后的文明叩問

離開九寨溝，沿岷江而下，三星堆的神秘氣息便如霧氣般彌漫開來。剛進展廳，那尊青銅縱目面具就用它夸張的凸目盯著你，仿佛在問：你看懂我了嗎？這雙眼睛，比任何文字都更直接地撕開了歷史的帷幕，讓我們得以窺見三千年前古蜀人天馬行空的想象力。

神樹的展臺前圍滿了人。這棵高近四米的青銅樹，枝椏上棲息著太陽神鳥，樹干上纏繞著龍蛇，頂端的“神鳥”仿佛正要振翅飛向蒼穹。考古學家說它可能象征著“天地人”三界的溝通，而在我看來，它更像古蜀人豎起的一個巨大問號：天有多高？神在哪里？我們從何而來？這種對宇宙的追問，與屈原的《天問》何其相似——人類的文明，正是在這樣的叩問中不斷前行。

展廳的角落里，一個孩子正對著青銅神樹臨摹，他筆下的神鳥長出了翅膀，樹干上開滿了花朵。忽然覺得，三星堆的神秘從不是隔閡，而是橋梁。那些沉默的青銅，那些奇特的造型，其實是古蜀人留給我們的邀請函，邀請我們用想象力去填補歷史的空白。文明的傳承，從來不是簡單的復制，而是像這孩子的畫筆一樣，在敬畏中創造，在傳承中新生。

尾聲：蜀地的詩，是流動的血脈

離開成都那天，錦官城的雨剛停，蜀葵在街邊開得正艷。坐在茶館里看蓋碗茶的熱氣裊裊升起，忽然想起李白的“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或許正是這份隔絕，讓天府之國得以保存如此豐富的文明層次：武侯祠的忠勇，草堂的悲憫，青城的哲思，九寨的純粹，三星堆的神秘。這些看似不相關的片段，其實是同一條文明河流的不同浪花。

蜀地的詩韻，從不在書本的字里行間，而在青城山的云里，在九寨溝的水里，在三星堆青銅的紋路里，在成都人蓋碗茶的熱氣里。它是一種活的基因，早已融入這片土地的呼吸，融入每個在這里生活或路過的人的血脈。

起身時，茶館的川劇變臉正演到精彩處，那張變幻莫測的臉譜，像極了天府之國的模樣——你永遠猜不到它下一秒會呈現怎樣的精彩，卻深知，每一張面孔背后，都藏著千年文明的厚重與鮮活。這或許就是蜀地最動人的地方：它讓歷史活在當下，讓詩意長在人間。

2026.5.27于通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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