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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科退休回鄉,遭村霸當眾奚落,次日縣委書記登門他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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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老槐樹下,推土機的轟鳴聲蓋過了蟬叫。

孫富貴剛下車,就看見蔡虎站在周喜嬸家院墻前,嘴里叼著煙,手一揮:“推了!”

“這是我家!”周喜嬸撲上去,被兩個小年輕架住。

孫富貴走上前,拍了拍蔡虎的肩膀:“兄弟,有話好好說。”

蔡虎回過頭,上下打量他兩眼,突然笑了:“喲,孫叔回來了?聽說您老在縣里干了四十年,副科級退休?”

他吐了口煙圈,聲音提高八度:“您這官兒,還沒我侄子蔡強大呢!”

周圍幾十號人,沒一個敢吭聲。

孫富貴沒說話,轉身往老宅走。身后,蔡虎的笑聲追了一路。

當天晚上,他打開了鎖了三十年的木箱。



01

車是上午十點到村的。

孫富貴讓兒子孫承志把車停在村口,自己拎著行李下車。劉玉萍跟在后頭,手里端著個搪瓷盆,里面是兒子的幾件舊衣裳。

“爸,要不我送您進去?”孫承志探出頭。

“不用,幾步路的事,你忙你的。”

孫承志是省城一家建筑公司的項目經理,開的是二十來萬的合資車。在雙河村這種地方,已經算是有頭有臉了。但他不想讓兒子太扎眼。

孫富貴扛著蛇皮袋,踩著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往里走。

四十年沒回來,村子的變化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以前那些土坯房都換成了小洋樓,但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下的石碾子還在。

走到周喜嬸家門口,孫富貴愣住了。

院墻已經倒了大半,一臺推土機停在門口。周喜嬸站在院子里,頭發散亂,臉上掛著淚。

“嬸子,這是……”

“富貴?”周喜嬸認出他來,嘴一癟,眼淚又下來了,“你可算回來了!你給評評理,這是你叔留下的老宅,蔡虎說拆就拆,連個招呼都不打!”

孫富貴剛想說話,身后傳來一陣腳步聲。

“誰在那邊吵吵?”

蔡虎從巷子里走出來,身后跟著三四個年輕人。他身材魁梧,脖子上掛著根金鏈子,嘴里叼著根煙。

“喲,這不是孫叔嗎?回來了?”蔡虎笑嘻嘻地走過來,上下打量他,“這房子是你的?”

“不是我的,是周喜嬸的。”孫富貴放下蛇皮袋,“兄弟,這宅子有什么問題,咱們可以坐下來商量,犯不著動推土機。”

蔡虎收起笑,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不小:“孫叔,您是城里人,不懂村里的規矩。這塊地我家占著,有村里的文件。您一個退休干部,別管這閑事。”

“什么文件?”孫富貴問。

“明天去村委會看。”蔡虎說完,手一揮,“推!”

推土機轟隆隆發動起來。

周喜嬸撲上去,被兩個小年輕架住。孫富貴想上前,劉玉萍死死拉住他的胳膊,聲音發顫:“老孫,別多事。”

推土機轟的一聲,殘墻倒了一地。

灰塵揚起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孫富貴站在原地,看著周喜嬸癱坐在地上哭,看著蔡虎叼著煙往回走,看著周圍鄰居站在門口探頭探腦,沒一個敢站出來。

他拎起蛇皮袋,往老宅走去。

老宅在村尾,是個獨門獨院的小院子。院墻倒了半邊,屋里落滿灰,蛛網掛滿了梁。劉玉萍把東西放下,嘆了口氣:“這怎么住人?”

“收拾收拾就行。”

孫富貴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看了半天,還是沒撥出去。

晚上,老戰友胡保國來串門。

胡保國比他大兩歲,頭發全白了,背也駝了,端著個酒壺進門,往桌上一坐:“富貴,你別怪村里人冷漠。蔡虎這十幾年,把村子管得死死的。誰跟他作對,都沒好下場。”

“他背后到底是誰?”

胡保國壓低聲音:“方國良。”

孫富貴手里的酒杯頓了頓。

“你忘了?就是那個副縣長。當年你查過他那個案子,后來被調走了。他這幾年混得風生水起,雖然調走了,但勢力還在。蔡虎就是他的一條狗。”

孫富貴沒說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你今天這虧,吃得不冤。”胡保國嘆口氣,“蔡虎就是故意試探你的。他聽說你要回來,早就放話了,看看你這個退休干部有多大本事。”

“那試探出來了?”孫富貴笑了笑。

“試探出來了,你沒接招。”胡保國盯著他,“但我看你今天這反應,不太對勁。你心里到底有沒有底?”

孫富貴沒回答。

送走胡保國,他一個人坐在院子里抽煙。

月亮很亮,照在破敗的院子里。

劉玉萍端著杯茶出來,坐到他旁邊:“老孫,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沒事。

“你還騙我?”劉玉萍聲音有點急,“你回來的路上,我就覺得你不對勁。你每次心里有事,就不說話,一個人抽煙。”

孫富貴抽完最后一口煙,踩滅煙頭:“去睡吧,明天還要收拾屋子。

劉玉萍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他一眼:“老孫,你這把年紀了,別折騰了。”

孫富貴沒吭聲。

等劉玉萍進屋了,他才站起來,走到屋里那個舊柜子前。柜子上了鎖,鑰匙在他兜里揣了三十年。

他掏出鑰匙,開了鎖。

柜子里是一個木箱,木箱上落了厚厚一層灰。他打開木箱,里面是一疊泛黃的紙。

他拿起那份材料,翻了幾頁,又放了回去。

然后鎖上柜子,關了燈。

02

第二天一早,孫富貴去村口雜貨店買鹽。

周喜嬸蹲在她家門口,面前一堆碎磚爛瓦,呆愣愣地看著。孫富貴走過去:“嬸子,吃了嗎?”

“吃了。”周喜嬸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富貴,你說我這老婆子該怎么辦?你叔走了,兒子躺在醫院,這房子……”

“嬸子,您先別急。”孫富貴蹲下來,“我幫您想辦法。”

“你能有什么辦法?”周喜嬸苦笑,“你一個退休干部,連蔡虎都斗不過。”

孫富貴沒接話。

他買了鹽往回走,走到村口老槐樹下,就看見一群人圍在那兒。

蔡虎站在中間,正在跟幾個人說話。看見孫富貴過來,他嘴一咧:“孫叔,早啊。”

“早。”

“昨晚睡得還行?”蔡虎走過來,“老宅子破吧?要不要我叫人去幫您修修?”

“不用,自己來就行。”

“孫叔,您別客氣。”蔡虎拍拍他的肩膀,“您是咱們村出去的干部,雖然官不大,但也是個人物。您要有什么事,盡管開口。”

周圍幾個人偷笑。

孫富貴笑了笑:“多謝。”

他轉身要走,蔡虎又叫住他:“孫叔,聽說您當年在縣紀委干過?”

孫富貴停住腳步。

“厲害啊,紀委可是實權部門。”蔡虎走到他面前,“聽說您還查過一個大案子?”

“都是過去的事了。”

“那您說說,查的是誰?”蔡虎笑著問,“該不會是哪個大人物吧?”

孫富貴看著他,沒說話。

周圍的人都等著看戲。

孫富貴開口了:“那案子后來移交了,我也不清楚。”

“哦,不清楚啊。”蔡虎哈哈大笑,“我還以為您有什么大本事呢。看來也不過如此。”

孫富貴沒接話,轉身往回走。

身后的笑聲追了他一路。

回到家,劉玉萍正在院子里掃地。看他臉色不對,問:“怎么了?”

“碰見蔡虎了。”

“他又惹你了?”

“沒事。”孫富貴放下鹽,坐到院子里,“我出去轉轉。”

他沒走遠,就在村里轉了一圈。

雙河村不算大,百來戶人家,大半都姓孫。但也有蔡、胡、周其他幾姓。這些年出去打工的年輕人多了,村里留下的基本都是老人和孩子。

孫富貴走到村委會門口,門半開著。他探頭進去,看見蔡強坐在辦公桌后面,正在低頭寫著什么。

“蔡主任。”

蔡強抬起頭,看見是他,臉色有點尷尬:“孫叔,您怎么來了?”

“我來查查我家老宅的宅基地檔案。”

“老宅的?”蔡強站起身,“那個……檔案我都歸整著呢,您等等。”

他在柜子里翻了一通,抽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孫富貴:“您看看。”

孫富貴打開袋子,是老宅的地契和登記表。他翻了翻,合上袋子:“沒問題。”

“那就好。”蔡強松了口氣。

“不過,”孫富貴看著他,“周喜嬸家的宅基地檔案呢?”

蔡強的臉色變了:“孫叔,她家的……”

“我聽說,您手里有她家的文件,說她家宅子占的是蔡虎的地?”孫富貴語氣平靜,“我想看看。”

“這個……”蔡強搓了搓手,“那文件是蔡虎拿來的,我也不太清楚。”

“你是村主任,村里的事你應該清楚。”孫富貴盯著他,“還是說,有些事你說了不算?”

蔡強沒吭聲。

孫富貴笑了笑,站起來:“那算了,改天再說。”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頭:“蔡強,我記得你家老宅也在村東頭,是你爹留下的吧?”

蔡強愣了愣:“是啊。”

“那宅子現在還在嗎?”

蔡強臉色有點發白:“……賣了,賣給蔡虎了。”

“你爹知道嗎?”

蔡強沒說話。

孫富貴走出村委會,抬頭看了看天。

下午,他又去了胡保國家。

胡保國正在院子里剝花生,看見他來,招呼他坐下:“怎么,查到什么了?”

“蔡強那小子,心里有事。”

“他當然有事。”胡保國冷笑,“他那老宅子,是他爹留給他的。結果蔡虎說要開發,逼著他低價賣了。他不服氣,但不敢說。”

“那他還幫蔡虎做事?”

“不幫能怎么辦?得罪了蔡虎,他在村里待不下去。”胡保國嘆口氣,“這小子,心里憋著氣呢。”

孫富貴沉默了一會兒:“那我要是找他,他會接嗎?”

你什么意思?

“我想拉他一把。”

胡保國看了他半天,搖了搖頭:“富貴,你到底想干嘛?”

孫富貴沒回答,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晚上回到家,劉玉萍已經把飯做好了。兩個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邊吃飯。

“老孫。”劉玉萍忽然開口,“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想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安安靜靜養老。”

“你騙鬼呢?”劉玉萍放下筷子,“你今天去了村委會,又去了胡保國家,你以為我不知道?”

孫富貴沒說話。

“你這個人,我太了解了。”劉玉萍聲音有點發顫,“你心里有事,你瞞不住我。你是不是還想翻當年那個案子?”

孫富貴抬起頭看著她。

“你別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劉玉萍眼圈紅了,“當年你被調走,就是因為查方國良的事。你這三十年心里一直憋著這口氣。現在回來了,你又想干什么?”

“玉萍。”孫富貴嘆了口氣,“我回來,不是為了鬧事。但有些賬,該算還是要算。”

“你瘋了!”劉玉萍站起來,“你都六十多的人了,你還折騰什么?”

“我不是折騰。”孫富貴也站起來,“劉玉萍,你想想,咱們兒子在省城買個房,掏光了咱們一輩子的積蓄。可蔡虎呢?他一年從村里撈的錢,夠咱們活幾輩子。這公平嗎?”

那關你什么事!

“怎么不關我的事?”孫富貴的聲音終于帶了幾分火氣,“我在紀委干了十年,我最恨的就是這種事。方國良當年查不下去,那是因為我官小。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有人能查他了。”

“誰?”

孫富貴沉默了一下:“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劉玉萍看著他,眼淚掉下來:“老孫,我怕。”

“怕什么?”

我怕你這把老骨頭,又折進去。

孫富貴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會的。”



03

第三天,孫富貴又去了周喜嬸家。

這次他帶了一壺酒,還有一包鹵菜。周喜嬸坐在院子里,對著那堆碎磚發呆。看見他來,忙站起來:“富貴,你怎么又來了?”

“來看看你。”孫富貴把酒菜放在桌上,“嬸子,一起吃頓飯。”

周喜嬸看了看桌上的東西,眼淚又掉下來:“富貴,我這心里……”

“先吃飯。”孫富貴給她倒了一杯酒,“吃完飯,咱們再說正事。”

兩個人悶頭喝了半瓶酒。

孫富貴放下酒杯:“嬸子,你兒子現在在哪個醫院?”

“縣醫院。”

“醫藥費誰出?”

“我們家自己出的。”周喜嬸哽咽,“我借遍了親戚,湊了兩萬塊。也不知道夠不夠。”

“那這事,你報過警沒有?”

“報了。”周喜嬸苦笑,“派出所來了人,問了幾句話就走了。說這是民事糾紛,讓走法律程序。”

“那你請律師了嗎?”

請不起。”周喜嬸搖頭,“我問了,打這種官司,要好幾萬。我哪有那個錢。

孫富貴沉默了一會兒:“嬸子,你想不想告他們?

“想啊,怎么不想!”周喜嬸聲音發顫,“可我一個農村老婆子,能怎么辦?”

“我來幫你。”

周喜嬸看著他,愣住了:“你?你怎么幫?”

“我有辦法。”孫富貴站起來,“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不管發生什么,你都得撐住,不能半路退縮。

周喜嬸盯著他看了半天,然后用力點了點頭:“富貴,我信你。”

從周喜嬸家出來,孫富貴又去了村委會。

這次蔡強不在,大門鎖著。孫富貴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正準備走,看見蔡強從巷子里走出來,臉色有點難看。

“孫叔,您又來了?”

我想再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爹留下的那個宅子。”

蔡強臉色變了:“那宅子已經賣了,沒什么好聊的。”

“那聊聊你手里的東西。”

蔡強愣住了:“什么東西?”

“你藏在心里的東西。”孫富貴盯著他,“你爹留下的宅子,你是自愿賣的嗎?還是被人逼的?”

“蔡強,你有把柄在蔡虎手里吧?”孫富貴走近一步,“你幫他做事,是不是因為他手里有你的小辮子?”

孫叔,您別瞎說。

那好,我換個問法。”孫富貴壓低聲音,“你想不想從蔡虎手里出來?

蔡強硬住了。

“你想清楚再回答我。”孫富貴說完,轉身就走。

晚上,蔡強來了。

他帶了一瓶酒,敲開了孫富貴家的門。劉玉萍開的門,看見是他,愣了一下:“蔡主任,你怎么來了?”

我來看看孫叔。

孫富貴從屋里走出來,笑了笑:“進來坐。

兩個人坐在院子里,對著一碟花生米喝酒。沉默了好一會兒。

“孫叔。”蔡強先開口,“我今天白天,態度不好,您別介意。”

“您說的那些話,我回去想了很久。”蔡強灌了口酒,“您說的沒錯,我那個老宅子,確實不是自愿賣的。”

“誰逼你的?”

“蔡虎。”蔡強咬了咬牙,“他說村里要搞開發,我那宅子在規劃線里。他不給錢,只給了五萬。”

“那你怎么答應的?”

“我不答應能行嗎?”蔡強苦笑,“他是我親叔叔。我爹走得早,他養過我幾年。他跟我說,我要是不答應,他就把我以前那些事抖出來。”

“以前什么事?”

蔡強沉默了一會兒:“我年輕時,在縣城打架,進過派出所。”

“就這事?”

“還有……”蔡強低下頭,“我還欠他十萬塊。”

“怎么欠的?”

“他讓我幫他做事,給的錢多。我貪心,拿了他的錢去縣城投資,結果虧了。他說這錢是借我的,要還。我哪有錢還?他就讓我給他當村主任,聽他指揮。”

孫富貴聽完,半天沒說話。

“孫叔,您是個好人。”蔡強抬起頭,眼圈發紅,“但您扳不倒他。他背后是方國良。”

“你怎么知道?”

“我親眼看見過。”蔡強壓低聲音,“去年年底,方國良來過村里,去了蔡虎家。兩個人關著門談了好幾個小時。”

“你聽見說什么了?”

“沒聽全。”蔡強搖頭,“就聽見一句,說什么‘土地的事抓緊辦’。”

孫富貴點點頭:“村里要開發的那塊地,是后山那片林地?

“對。”蔡強點頭,“那片地是集體林地,按規矩不能隨便開發。但蔡虎已經跟一家公司簽了合同,把那片地租出去了。”

“租給誰?”

“一家叫‘盛達’的公司。”蔡強說,“老板是誰我不知道,但蔡虎說,這公司有背景,出了事有人兜著。”

孫富貴沒說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孫叔。”蔡強看著他,“您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讓村子變正常點。”孫富貴放下酒杯,“讓那些被欺負的人能抬起頭過日子,讓那些作惡的人付出代價。”

就憑您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孫富貴笑了笑,“還有你。”

你答應幫我,我就幫你把欠蔡虎的十萬塊還了。”孫富貴看著他,“而且我保證,你絕對不會有事。

“您憑什么保證?”

“就憑我這個退休干部的身份。”孫富貴站起來,“還有,就憑我手里有一樣東西。”

“什么東西?”

“三十年前,方國良在雙河村土地流轉上做的手腳,我那兒有證據。”

蔡強瞪大了眼睛。

04

第四天,村子里炸開了鍋。

因為周喜嬸把蔡虎告了。

不是去派出所報案,而是直接去了縣法院。

孫富貴幫她寫了訴狀,又幫她找了律師。

律師是孫富貴在縣城當干部時的老同事介紹的,不收錢。

蔡虎在村口罵了一上午。

“好你個周喜婆子,還敢告我?你有幾個錢?你有幾個膽子?”他帶著人沖到周喜嬸家門口,把門踹得砰砰響,“你給我出來!”

周喜嬸沒出來。

她聽了孫富貴的話,把門窗關得死死的,誰來也不開。

蔡虎罵累了,轉頭去找孫富貴。

孫富貴正在自家院子里翻土,準備開一塊菜地。看見蔡虎帶人來,也不慌,拍了拍手上的土:“蔡總,有事?”

“孫富貴,”蔡虎走到他面前,“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周喜嬸告狀,是不是你攛掇的?”

“什么攛掇?”孫富貴裝傻,“人家自己覺得委屈,去法院告狀,這有什么問題?”

“你少跟我裝蒜!”蔡虎指著他的鼻子,“我告訴你,你一個退休副科級,別在老子面前耍花樣!”

孫富貴笑了笑:“蔡總,您別激動。村里有什么矛盾,咱們有話好好說,何必動粗呢?”

“好好說?”蔡虎冷笑,“你跟我玩這一套?行啊,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樣。”

他說完,轉身就走。

孫富貴看著他走遠,繼續翻土。

劉玉萍從屋里出來,臉色發白:“老孫,你看他那樣子,他不會真對咱們怎樣吧?”

“他不敢。”孫富貴說得輕描淡寫,“他要是敢動我,他就輸了。”

“為什么?”

“因為他動我,就說明他心里有鬼。”孫富貴說,“一個心里有鬼的人,最怕的就是把事情鬧大。”

當天傍晚,胡保國又來了。

“富貴,你膽子太大了。”他一進門就說,“你知不知道,蔡虎已經放話了,要讓你在這個村待不下去。”

“讓他放。”

你別不當回事。”胡保國急了,“他這個人什么事都干得出來。當年老村長跟他作對,差點被他整死。

“我知道。”孫富貴點點頭,“但我不怕。”

“你為什么不怕?”

孫富貴遞給他一支煙:“因為我在等一個人。”

“等誰?”

“明天你就知道了。”

胡保國走后,孫富貴一個人坐在院子里。手機響了,他接起來,是孫承志打來的:“爸,我在省城聽說了一件事。”

“什么事?”

“咱們縣的縣委書記換了,你知道嗎?”

“知道。”

“新來的書記叫謝云濤,聽說以前是個孤兒,靠著助學金考上大學的。后來一路升遷,去年年底調過來的。”孫承志說,“爸,你說巧不巧,他的名字跟你以前跟我提的那個孩子一樣。”

爸,該不會就是那個謝云濤吧?

“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孫承志聲音發顫:“爸,那你怎么不早說?”

“說了又怎樣?”孫富貴淡淡地說,“人家現在是縣委書記,我一個退休干部,攀親帶故的,不好看。”

“那您回村之前,給他打過電話嗎?”

“沒打。”

“因為我想先看看,這個村子現在到底爛到什么程度了。”孫富貴說,“現在看清楚了。”

“那您打算怎么辦?”

“他要是還記得我這個老頭子,他會來找我的。”孫富貴說完,掛了電話。

深夜,孫富貴又打開了那個木箱。

他把那疊材料拿出來,一頁一頁地翻。

紙張泛黃,字跡有些模糊,但內容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三十年前整理的調查材料,關于雙河村土地流轉的事。

那時候他還是個年輕干部,血氣方剛,覺得自己能改變什么。

結果被人一腳踢出了紀委,扔到邊緣崗位。

一呆就是三十年。

他恨過,怨過,后來漸漸不恨了。但那份材料他一直留著。

直覺告訴他,總有一天會用上。

現在,時候到了。



05

第五天,天剛蒙蒙亮。

孫富貴像往常一樣,扛著鋤頭去后山。那塊菜地他已經翻了一半,打算種點白菜和蘿卜。

走到半路,他聽見身后有車響。

回頭一看,三輛黑色轎車停在村口。

第一輛車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男人,四十來歲,穿著白襯衫黑褲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他環顧了一圈村子,然后問路邊一個老人:“大爺,請問孫富貴家在哪兒?”

老人指了指村尾。

男人快步往前走,身后的兩輛車里也下來幾個人,穿著深色西裝,跟在他身后。

這時候,蔡虎正在村口吃早飯。

他聽見動靜,抬頭一看,正看見那個穿白襯衫的男人從面前走過。他認出那張臉——上過縣電視臺新聞的臉。

那是縣委書記謝云濤。

蔡虎愣住了,隨即扔下筷子,一臉笑容地迎上去:“謝書記!您怎么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迎接您!”

謝云濤看了他一眼:“你是?”

“我叫蔡虎,雙河村的。”蔡虎伸出手,“村主任是我侄子。”

“哦。”謝云濤沒握他手,“請問孫富貴家在哪兒?”

蔡虎的笑容僵住了。

“我帶您去。”他強笑著說,心里卻涌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幾個人走到村尾,推開了孫富貴家的木門。劉玉萍正在院子里喂雞,看見一群陌生男人走進來,嚇了一跳:“你們找誰?”

“阿姨您好,”謝云濤走上前,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請問孫富貴同志在家嗎?”

劉玉萍還沒來得及回答,身后傳來一個聲音:“云濤?

謝云濤轉過身。

孫富貴扛著鋤頭站在門口,褲腿上沾著泥,頭發上掛著露水。

兩個男人對視了幾秒鐘。

謝云濤的眼圈一下子紅了。他大步走上前,彎下腰,雙手握住孫富貴的手:“老領導,您回來怎么也不說一聲?當年要不是您,我哪能有今天……”

他的聲音有點哽咽,頭低下去,久久沒有抬起來。

周圍的人都愣住了。

蔡虎站在旁邊,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孫富貴扶起謝云濤,笑了笑:“云濤,你長大了。”

“老領導,您這些年過得怎么樣?”謝云濤抬起頭,擦了擦眼角,“我一直想來看您,可您在省城,我怕打擾您。”

“過得挺好。”孫富貴拍拍他的手,“退休了,回來種種菜,養養雞,日子清凈。”

“那您……”謝云濤看了看四周破敗的院子,“您怎么不提前告訴我?我讓人幫您拾掇拾掇。”

“不麻煩你。”

“這怎么是麻煩?”謝云濤聲音有點急,“當年要不是您,我連大學都上不了。您就是我再生父母。我要是讓您住這樣的房子,我還是人嗎?”

劉玉萍在旁邊聽著,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了下來。

周圍的鄰居們都圍過來了。

他們看見縣委書記彎著腰跟孫富貴說話,看見他叫孫富貴“老領導”,看見他眼圈發紅。

看見蔡虎站在人群外,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老領導,”謝云濤說,“您要沒什么事,跟我去縣里坐坐?”

“行。”孫富貴點了點頭,“我換身衣服。”

他轉身進屋。

經過蔡虎身邊時,蔡虎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但什么都說不出來。

孫富貴沒看他。

他進屋脫下沾滿泥的褲子,換上干凈衣服。劉玉萍給他遞了杯水:“老孫,你……”

我沒事。

“他真是你當年幫過的那個孩子?”

“嗯。”

那你之前怎么不說?

“說早了,就不靈了。”孫富貴整了整衣領,“走吧,別讓人家等著。”

門外,謝云濤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

老槐樹下,看熱鬧的村民們開始交頭接耳。

當天中午,雙河村每個角落都在傳同一句話:“孫富貴在城里當了幾十年副科級,可縣委書記見了他都得彎腰叫‘老領導’。

“那蔡虎昨天還罵他官小呢。”

“這回有好戲看了。”

06

在去縣城的路上,孫富貴坐在謝云濤的車里。

車上就他們兩個人,司機在前面開車,很識趣地沒說話。

“老領導,”謝云濤看著他,“您回村這幾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來之前,讓人查了查雙河村的情況。”謝云濤嘆了口氣,“這幾年,村里的問題不少。”

“你都知道了?”

“知道一些。”謝云濤點點頭,“蔡虎這個人,在縣里也算有點名氣。方國良在的時候,他是有恃無恐。”

“那你打算怎么辦?”

“您說呢?”

“我說?”孫富貴看著他,“你是縣委書記,你說了算。”

“老領導,您別跟我客氣。”謝云濤苦笑,“我這次來,其實就是請您幫忙的。”

“省里收到舉報,說雙河村有大規模的違規土地流轉。但調查組來過幾次,村里面口風嚴得很,什么都沒查出來。”謝云濤壓低聲音,“我知道,這事背后肯定有人。但縣里我剛來,根基不穩,很多事查不下去。”

“所以你想讓我出面?”

“對。”謝云濤看著他,“您是村里人,又有紀委的工作經驗。而且……您手里是不是有當年的材料?”

孫富貴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老領導,我不是逼您。”謝云濤連忙說,“您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強。我自己想辦法。”

“我沒說不愿意。”孫富貴開口了,“但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你查歸查,但要確保村里那些被欺負的人不受牽連。”孫富貴說,“尤其是周喜嬸,她兒子還躺在縣醫院,醫藥費都快撐不住了。”

“這個您放心。”謝云濤點頭,“周喜嬸家的宅基地問題,我可以讓縣里出一份證明,先把房子給她確權。至于醫藥費,縣里有專項救助基金,我來辦。”

“行。”孫富貴點點頭,“那我手里的東西,可以交給你。”

三十年前,方國良在雙河村土地流轉上做的手腳。”孫富貴說,“我當年查到了一半,就被調走了。但材料我還留著。

謝云濤眼睛亮了:“在哪里?”

“在家里的木箱里。”

“那我們回去取?”

“不著急。”孫富貴搖搖頭,“你先把周喜嬸的事辦好。等她的房子確權了,我再把材料給你。”

老領導,您這是……

“我不是信不過你。”孫富貴看著他,“我是怕你把事情辦砸了。”

謝云濤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老領導,您放心,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當天的縣委常委會上,謝云濤拍板決定:成立雙河村土地問題專項調查組,由縣紀委牽頭,縣自然資源局協助,一周內進駐雙河村。

消息傳回雙河村時,蔡虎正在家里喝酒。

他摔了三個酒杯,砸了一臺電視機。

“孫富貴這個老東西!”他咬牙切齒地罵道,“給我等著!”

蔡強坐在旁邊,臉色發白:“叔,咱們怎么辦?”

“怕什么?”蔡虎冷笑,“他手里能有什么證據?三十年前的破事,早就沒人記得了。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

“可是……”

“沒有可是!”蔡虎瞪了他一眼,“你給我盯緊點,看看那個老東西最近在干什么。”

蔡強點了點頭,但心里涌起一陣說不清的恐懼。

那天晚上,孫富貴又去了周喜嬸家。

“嬸子,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孫富貴說,“你的房子,明天就能確權了。”

“真的?”周喜嬸又驚又喜,“這么快?”

“真的。”孫富貴笑著說,“縣委書記親自批的。”

周喜嬸眼淚又掉下來了:“富貴,你真是……我該怎么感謝你?”

不用感謝我。”孫富貴搖頭,“這是你應得的。

他走出周喜嬸家,在巷子里站了一會兒。

月光很亮,照在地上。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快十點了。

就在這時,巷子那頭傳來腳步聲。一個人快步走過來,到他面前停住了。

是蔡強。

“孫叔,”蔡強壓低聲音,“我叔讓我盯著你。”

“那你盯著吧。”

“不是……”蔡強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我叔今天發了好大的火,他說他不會放過您。”

“我知道。”

他還說……”蔡強猶豫了一下,“他說明天晚上,要讓人去你家‘拜訪’一下。

孫富貴看著他,笑了:“他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蔡強搖頭,“但肯定不是好事。孫叔,您今晚小心點。”

孫富貴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了。謝謝你,蔡強。”

蔡強轉身走了,腳步很快。

孫富貴站在巷子里,掏出手機,給謝云濤發了條短信:“明天晚上,讓人來我家。”

謝云濤很快回了:“明白。”

孫富貴收起手機,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半邊,像是藏了什么秘密。

07

第二天晚上。

天黑之后,雙河村很快就安靜下來了。農村的夜來得早,九點多,大部分人家就關了燈。

孫富貴家也一樣。

他早早吃了晚飯,洗了腳,坐在院子里扇扇子。劉玉萍催他進屋睡,他說:“天熱,我再坐會兒。”

劉玉萍沒再說什么,先進屋睡了。

九點半。

院子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四個人沖進來,手里都拿著棍子。

領頭的是蔡虎。

他站在院門口,手里拎著一根鋼管,冷冷地看著孫富貴:“孫叔,還沒睡啊?”

孫富貴坐在那里,扇子都沒停:“蔡總,這么晚了,有事?”

“有事。”蔡虎走進來,“我想跟您商量個事。”

“您讓調查組撤了。”蔡虎說,“只要您讓調查組撤了,以前的事咱們一筆勾銷。周喜嬸的房子我給她賠,她兒子的醫藥費我出。”

“哦?”孫富貴笑了笑,“那要是不撤呢?”

蔡虎的臉色冷下來:“不撤,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揮了揮手,身后的四個人圍上來。

“蔡虎,”孫富貴站起來,聲音很平靜,“你知道你這是在干嘛嗎?”

“干嘛?我在跟你講道理。”蔡虎冷笑,“你一個老頭子,別不知好歹。”

“講道理?那你帶這么多人干什么?”

“我這不是怕您不配合嘛。”蔡虎咬著牙說,“孫叔,您識相點,今天這事就算了。不然……”

“不然怎么樣?”

“不然我這幾個兄弟手里的家伙,可不長眼。”

孫富貴站在院子里,看著面前這四個人。他笑了笑,把扇子放下,背起手:“行,我跟你們走。”

“老孫!”劉玉萍從屋里沖出來,滿臉是淚,“你別跟他們走!”

“沒事。”孫富貴回頭看她,“你在家等著,天亮之前我就回來。”

蔡虎愣了。

他沒想到孫富貴這么配合。本來以為還要費一番手腳,結果他自己主動要走。

“有膽識。”蔡虎豎了豎大拇指,“走吧。”

孫富貴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院子,又看了一眼劉玉萍。

然后跟著蔡虎走了。

蔡虎帶著他,沒往村外走,反而往村里走。穿過幾條巷子,來到村后一個院子里。那是蔡虎的一個倉庫,平時放些建材和工具。

孫富貴被推進倉庫,門被鎖上。

蔡虎站在門外,隔著門板說:“孫叔,您在里面好好想想。想明白了,明天我讓人放您出來。想不明白,那就多待幾天。”

腳步聲漸遠。

孫富貴環顧四周。倉庫里黑漆漆的,堆著一些水泥袋和鋼管,角落里有一堆雜草。他找了塊干凈的地方坐下來。

然后掏出手機,給謝云濤發了條短信:“行動。”

短信發出去三分鐘。

倉庫外面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大門被人從外面撞開,刺眼的手電筒光照進來。

謝云濤站在門口,身后站著十幾個穿制服的人。

老領導!”他沖進來,“您沒事吧?

“沒事。”孫富貴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來了就好。”

謝云濤轉過頭,對身后的人說:“動手,搜查這個倉庫。”

十幾個人沖進倉庫,開始翻找。

蔡虎這時候還在家里洗澡。他剛脫了衣服,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他推開窗戶一看,看見村里的小路上,幾輛車正亮著大燈往這邊開。

他臉色變了。

“蔡虎!”外面有人在喊,“請你出來配合調查!”

蔡虎光著腳沖出門,就看見縣紀委的人站在他家門口,身上穿著制服,表情嚴肅。

“你們干什么?”

蔡虎,你涉嫌非法占用集體土地、暴力威脅他人、尋釁滋事等一系列問題,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蔡虎還想反抗,兩個人已經上前扣住了他的胳膊。

他被押上車的時候,看見了孫富貴。

孫富貴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扇著扇子,表情平靜。

“孫富貴!”蔡虎嘶吼,“你等著!我不會放過你!”

車開走了。

村里的人都被驚醒了,站在門口看熱鬧。周喜嬸站在自己家門口,看見蔡虎被帶走,一下子哭出聲來:“老天有眼啊!”

胡保國從人群里走出來,走到孫富貴面前:“富貴,你這是……”

“沒什么。”孫富貴說,“就是讓壞人得到該有的懲罰。”

“可蔡虎背后是方國良啊!你就不怕?”

“方國良?”孫富貴笑了笑,壓低聲音,“方國良昨天下午就被省紀委帶走了。”

胡保國愣住了。

08

蔡虎被抓的消息,第二天就傳遍了整個雙河村。

起初,大家還不太敢相信。

有人專門跑到村委會去看,發現村委會的大門關著。又跑到蔡虎家門口看,發現那扇平時總是敞開的鐵門也鎖了。

他們才確信:蔡虎真的被抓了。

消息傳開之后,村里人的反應很有意思。

有的人拍手稱快,有的人沉默不語,還有的人心里慌得很——因為他們之前給蔡虎幫過忙,或者跟他走得近。

更讓他們害怕的是,調查組還在。

第二天一早,縣紀委的調查組正式進駐雙河村。領頭的是縣紀委副書記,姓劉,四十多歲,辦事雷厲風行。

他找到孫富貴:“孫叔,謝書記讓我向您問好。另外,他讓我問您,您手里的那部分材料,什么時候方便給他?”

孫富貴想了想:“下午吧,我去縣里送給他。”

要不我派人來取?

“不用,我自己送。”孫富貴搖頭,“有些話,我得當面跟他說。”

下午,孫富貴坐車去了縣委大院。

這是他退休后第一次回縣委。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只是樓新了些。他以前在這地方上班,每天騎個破自行車進進出出,誰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現在,門衛攔住了他:“同志,請問您找誰?

我找謝書記。

“有預約嗎?”

孫富貴正想說話,一個年輕人從樓里走出來,看見他,眼睛一亮:“您是孫老吧?謝書記讓我下來接您。”

門衛愣了一下,連忙放行。

孫富貴跟著年輕人走進縣委大樓,上了三樓。謝云濤正在辦公室里批文件,看見他進來,連忙站起來:“老領導,您來了。”

“嗯,來給你送東西。”

孫富貴從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謝云濤:“這是三十年前雙河村土地流轉的原始材料,包括方國良簽字的文件復印件、他收錢的收據復印件,還有幾個當時的證人寫的證言。

謝云濤接過來,打開信封,翻了幾頁,眼睛漸漸瞪大了:“這些材料,您保存了三十年?”

三十年零四個月。”孫富貴糾正他,“當年我查到這個案子的時候,方國良還是副縣長。我整理好材料準備上報的時候,就被調走了。

“因為有人給上面打了招呼,說我‘不懂分寸’,‘越級調查’。”孫富貴自嘲地笑了笑,“那時候我年輕,不懂事,以為有證據就能把壞人繩之以法。后來才明白,有些事情比證據更重要。”

謝云濤沉默了一會兒:“老領導,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

如果我當時在,您就不會受這種委屈。

“跟你沒關系。”孫富貴擺擺手,“你在的時候,我還年輕著呢。”

“行了,不說了。”孫富貴站起來,“東西我交給你了,剩下的事,就靠你自己了。”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謝云濤一眼:“云濤。

“嗯?”

“你這縣委書記,當得比我那個副科級強。”孫富貴笑了笑,“別讓我失望。”

謝云濤眼眶又紅了:“老領導,您放心。”

孫富貴走出縣委大樓,抬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太陽很大。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然后往車站走去。回村的路上,他靠著窗戶睡著了。

到了村口,他下車的時候,看見周喜嬸站在村口等他。

“富貴!”周喜嬸滿臉是笑,“你快回去看看,你家院子里放了可多東西呢!”

孫富貴愣了一下:“什么東西?”

“不知道,反正都堆在你家門口。”

孫富貴加快腳步。回到老宅,他看見門口堆著幾袋大米、幾桶油、幾箱牛奶、還有一些水果蔬菜。

鄰居們站在旁邊,七嘴八舌地說:“這是大家湊錢買的,感謝你幫咱們村除了一個大禍害。”

“胡保國帶頭捐的,每家每戶都有。”

你要是不要,我們就不走了。

孫富貴站在門口,看著這些東西,半天沒說話。

他轉過身,聲音有點發顫:“大家的心意我領了。東西,你們拿回去。”

不行!

“必須收下!”

孫富貴看著他們,苦笑了一聲。

劉玉萍從里屋出來,笑著說:“收下吧,都是大家的一點心意。”

孫富貴沒說話,進屋倒了杯水,一個人坐在院子里慢慢喝。

外面,大家還在七嘴八舌地說話。

院子里很安靜。

09

蔡虎被抓后第五天,事情出現了轉機。

不是好事,是壞事。

被省紀委帶走調查的方國良,突然被放了回來——因為證據不足。

消息傳回雙河村,氣氛一下子變了。那些之前興高采烈的人,開始變得沉默。那些之前躲著孫富貴的人,又開始探頭探腦。

周喜嬸找到孫富貴,一臉焦慮:“富貴,聽說方國良回來了?”

那蔡虎是不是也要回來了?

“不會。”孫富貴說,“方國良能回來,是因為那些證據只能證明他違規,不足以證明他犯罪。但蔡虎不一樣,他是現行犯,想跑也跑不了。”

話雖這么說,但孫富貴心里也沒底。

他給謝云濤打了個電話。

“云濤,方國良放回來了?”

“對。”謝云濤的聲音也有點沉重,“我們掌握的證據,主要是雙河村土地流轉這一塊。但方國良在縣里經營了這么多年,關系網很深。省紀委那邊,有人幫他說話。”

“我在想辦法。”謝云濤說,“但還需要時間。”

“時間?”孫富貴搖頭,“事情拖著,對誰都不好。”

“我知道。可是……”

“我這兒還有一樣東西。”孫富貴說。

“三十年前,我整理的那份材料里,有一張方國良和那個開發商的合影。”孫富貴說,“照片背面,有方國良親筆寫的三十萬字樣。”

“你確定?”

“確定。”孫富貴說,“當初我查到這個案子的時候,特意留了個心眼,把照片復印了好幾份。原件我藏在木箱底,照片上的字跡我找人鑒定過,確實是方國良的筆跡。”

謝云濤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聲音有些發顫:“老領導,這個證據太重要了!

“那你派人來拿。”

“不用,我親自來。”

一個小時后,謝云濤的車又停在了孫富貴家門口。

這次他沒帶太多人,只帶了一個司機和兩個縣紀委的干部。

他接過那張泛黃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頭,看著孫富貴:“老領導,您這張照片,救了整件事。”

“照片是死的。”孫富貴說,“能活用的,是你。”

當天晚上,謝云濤連夜把材料送到了省紀委。這一次,省紀委沒有猶豫,直接批了方國良的逮捕令。

第二天一早,方國良再次被帶走。

這一次,他沒那么容易出來了。

消息傳回雙河村,大家這才松了一口氣。

周喜嬸專門做了幾個菜,端到孫富貴家:“富貴,你嘗嘗我的手藝。”

孫富貴夾了一筷子,點頭:“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周喜嬸笑得合不攏嘴。

胡保國也來了,端著一壺酒:“富貴,今天還干不干活了?陪我喝一口。”

“不干了。”孫富貴說,“喝酒。”

院子里,三個老人就著幾個菜,喝了一下午。

酒喝到一半,胡保國忽然開口:“富貴,你跟我說實話,你當初回來,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蔡虎會找你麻煩?”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謝云濤會來找你?”

孫富貴還是沒說話。

“行了,你不想說就不說吧。”胡保國端起酒杯,“來,干了這杯。”

兩個人碰了一下,仰頭喝完。

天快黑的時候,胡保國走了。周喜嬸也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孫富貴一個人。

劉玉萍出來收碗:“老孫,你今天喝了多少?”

“沒多少。”

“你臉都紅了。”

“高興嘛。”

劉玉萍嘆了口氣:“你啊,就是嘴上不說,心里什么都有。”

孫富貴笑了笑,沒說話。

劉玉萍端著碗走了。他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看著天邊最后一抹余暉,慢慢暗下去。

10

一個月后。

雙河村變了樣子。

周喜嬸的新宅基證下來了,宅基地確了權,蔡虎當初叫人推倒的院墻也重新壘好了。縣里還給了她一筆補償款,夠她兒子把剩下的醫藥費交清。

其他幾戶被蔡虎占地的村民,也陸陸續續拿到了自己的宅基地證。

后山那片集體林地,調查組查清了違規流轉的事,合同作廢,林地歸還給村里。至于那家“盛達”公司,調查組正在追查,公司賬戶已經被凍結。

蔡虎還在拘留所。

縣紀委和公安局聯合辦案,查出了他這些年涉嫌的十幾起違法行為:非法占地、暴力威脅、尋釁滋事、行賄……一條條列下來,夠他在里面待個十年八年。

蔡強辭去了村主任職務。他主動交代了自己幫助蔡虎隱瞞的一些問題,念在他是從犯、且有立功表現,縣紀委對他從寬處理。

方國良的案子還在審理。

省紀委那邊的消息說,他涉及的問題比想象中更嚴重,除了土地流轉,還有其他幾項違紀違法行為。

保住官位已經不可能了。

能保住不坐牢,就算他本事大。

作為村霸和方國良多年來的“白手套”,蔡虎手里掌握的材料,恰好也是揪出方國良的關鍵。

蔡虎被抓后,孫富貴在村里走了走,把一些證據和線索捋了捋,一并交給了謝云濤。

配合著孫富貴保存了三十年的賬本,省紀委的專案組順藤摸瓜,很快查清了方國良在擔任副縣長期間,利用職務之便,為盛達房地產公司在土地審批、規劃調整、稅費減免等方面提供幫助,先后收受該公司財物折合人民幣共計三百余萬元。

另有大量財產不能說明合法來源。

盡管方國良的律師還在做最后的努力,申請取保候審,但在確鑿的證據面前,他基本翻不了身了。

雙河村的選舉也重新啟動了。

村委會主任暫時由鎮里下派的干部代理,等過完年,村情穩定了再補選。

據說,有人提名孫富貴當這個村主任。

孫富貴聽說后,笑了笑,搖搖頭:“我老了,干不動了。”

其實,他是不想摻和那些事。他想歇一歇了。

謝云濤來過幾次電話,問他要不要去縣里住,說他那個破院子該翻修了。

孫富貴都婉拒了:“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在這兒住著挺好的。種點菜,養幾只雞,日子不知道多快活。”

謝云濤拗不過他,只好囑咐村代理主任多關照他。

孫富貴現在是村里的“名人”。

以前見面不打招呼的人,現在遠遠看見他就叫“孫叔”。

有人路過他家門口,還會順手放一把青菜、幾根蔥。

他去村口買鹽,雜貨店老板死活不收錢:“孫叔,您幫了村里這么大的忙,我還能收您的錢?這不是打我臉嗎?”

孫富貴哭笑不得,只好把錢擱在柜臺上,轉身就走。

現在,他每天的生活很規律:早上六點起床,打一套從電視里學的“太極拳”,然后扛著鋤頭去屋后那塊小菜地,翻翻土,澆澆水。

回來吃早飯,吃完再出去溜達一圈,跟老伙計們在村口樹底下聊聊家長里短。

回來之后,他幫劉玉萍做點家務,或者自己關在屋里看看書。

他沒再打開過那個木箱。箱子已經空了,里面的東西都交給了謝云濤。他把這個舊木箱擦了擦,用來裝點雜物和零碎。

生活就這樣平淡如水,日復一日。

沒有驚心動魄,沒有翻天覆地。

什么三顧茅廬,什么禮賢下士,那都是電視里演的。

真實的日子就是,太陽照常升起,人也照常吃飯。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老槐樹底下乘涼,幾個老頭子在那兒下棋。忽然有個人說:“富貴哥,你說這村子,以后會變成啥樣?”

孫富貴想了想,說:“會變好吧。該清理的人清掉了,該堵的漏洞堵上了。只要后人不犯同樣的錯,日子總歸是往前走的。”

“你這說了等于沒說。”

孫富貴笑笑,不再回答。

他知道,這方水土的變化,才剛剛開始。

但他這把年紀了,不想再看那么遠了。

他只想留在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上,守著老伴,看著菜園,聽鄉親們講講家長里短,安安靜靜地過完剩下的日子。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亮,他就扛著鋤頭出了門。

菜地里,露水還在。

他蹲下來,把新翻的土拍平,然后開始點種子。這個季節,種白菜應該正好。等入了冬,就能收了。

遠處,太陽慢慢升起來,照在田野上,鍍了一層暖洋洋的金色。

孫富貴直起腰,瞇著眼看了看太陽,又彎下腰,繼續干活。

他的手上,全是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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