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號

從一個被忽視的信號說起

每年5月29日是世界胃腸病學組織（WGO）發起的"世界腸道健康日"。2026年主題聚焦慢性腹瀉信號，提示了一件容易被忽視的事實：腸道的細微異常可能是大腦健康的早期信號。系統綜述與meta分析發現，便秘、排尿障礙、疲勞、暈厥、低血壓等自主神經及胃腸癥狀最早可在阿爾茨海默病（AD，最常見的癡呆類型）臨床確診前長達十年悄然出現。腸道因此被視為觀察大腦健康的一扇早期"窗口"。

數據

數據先行：為何必須重視

世界衛生組織2025年癡呆數據顯示，2021年全球癡呆患者約5700萬，每年新增近1000萬例；AD約占六到七成；2019年全球癡呆經濟負擔達1.3萬億美元，預計2030年將超過2.8萬億美元。《中國阿爾茨海默病報告2025》報道，2021年我國AD及相關癡呆患者約1699萬；1990~2021年粗發病率由59.8/10萬升至204.8/10萬，女性發病率始終高于男性。此外，《中國慢性便秘專家共識意見（2019，廣州）》指出，我國成人慢性便秘患病率為4.0%–10.0%，70歲以上達23.0%，80歲以上達38.0%。腸道疾病與認知障礙的人口畫像高度重疊。

機制

機制揭秘：菌-腸-腦軸的四條通路

人體腸道寄居著約100萬億微生物細胞。歐盟"人腸道宏基因組計劃"（MetaHIT）2010年發表于《Nature》的研究，對來自丹麥與西班牙的124名成人糞便樣本進行宏基因組測序，鑒定出330萬個非冗余微生物基因，約為人體自身基因數的150倍。這片"看不見的器官"通過四條通路與大腦溝通。

神經通路：腸菌代謝產物激活腸神經末梢，經迷走神經傳入纖維上行至腦干。

免疫通路：腸屏障通透性增加時，脂多糖等內毒素入血，引發慢性低度炎癥，進而激活腦內小膠質細胞。

內分泌通路：腸嗜鉻細胞合成了人體約90%的5-羥色胺（血清素）。需澄清的是，腸源性血清素不能直接通過血腦屏障，腸（TPH1）與中樞（TPH2）擁有獨立合成系統，腸菌可經迷走神經信號、調控色氨酸在犬尿氨酸通路與血清素合成之間的代謝分配以及調節免疫炎癥等方式間接影響中樞血清素水平。研究表明，AD患者腦干中縫核的5-羥色胺能神經元發生退化，其投射至海馬的記憶環路亦受牽連。

代謝通路：腸菌將膳食膽堿轉化為三甲胺，經肝臟FMO3酶氧化為氧化三甲胺（TMAO）。輕度認知障礙（MCI）與AD患者腦脊液TMAO水平升高，并與磷酸化tau、p-tau/Aβ42比值、總tau及神經絲輕鏈呈正相關（僅為相關性，不能直接推斷因果）。

證據

證據鏈條：循證醫學視角

系統綜述與meta分析：2025年一項傘狀meta分析納入13項針對RCT的meta分析、合計3910例患者，提示補充益生菌可顯著改善AD患者認知功能（合并標準化均數差SMD=0.78，95%CI 0.33–1.23），MCI患者亦獲益（SMD=0.43，95%CI 0.15–0.70），并伴抗氧化能力提高、炎癥指標下降；然而研究異質性較大，菌株、劑量與療程尚未統一。

隨機對照試驗： 2022年一項雙盲、安慰劑對照RCT納入130名65–88歲疑似MCI老年人，每日補充短雙歧桿菌MCC1274菌株（2×101? CFU）共24周；結果顯示日本版AD評定量表（ADAS-Jcog）部分子項較安慰劑顯著改善，磁共振VSRAD分析提示AD相關腦區萎縮進展受到抑制。

橫斷面研究：2019年我國一項病例對照研究（100例AD與71例匹配對照）發現，產丁酸的糞桿菌屬在AD人群中減少，并與MMSE評分正相關。嵌套于上海老齡研究與上海記憶研究兩個前瞻性社區隊列的橫斷面研究共納入302人（94例認知正常、125例MCI、83例AD），發現丹毒梭菌目（Erysipelotrichales）等菌群升高，與APOE ε4攜帶狀態及臨床癡呆評定量表（CDR）評分呈正相關。

綜上，菌-腸-腦軸與AD的關聯日益清晰，但證據仍以相關性與機制假說為主，距離寫入診療指南尚有距離。

建議

實用建議：把"護腦"嵌入生活

《柳葉刀》癡呆委員會2024年報告將可干預危險因素擴展為14項（新增高LDL膽固醇與未治療的視力下降），理論上可預防或延緩約45%的癡呆。結合"腸—腦"視角，下列建議證據相對扎實。

飲食是性價比最高的干預。2025年納入23項觀察性研究的meta分析顯示，高依從地中海飲食與AD風險下降相關（合并HR=0.70，95%CI 0.60~0.82）；2025年納入14項縱向研究的MIND飲食meta分析則提示，高依從者癡呆風險降低21%（合并OR=0.79，95%CI 0.73~0.86）。中國居民可參考：膳食纖維每日25~30 g，相應地，全谷物和雜豆每日50~150 g、蔬菜300~500 g、水果200~350 g，并控制紅肉、加工食品及鹽、糖、酒的攝入。

就醫與用藥需理性。慢性腹瀉和便秘宜及時就醫評估，不宜一味自行通便；質子泵抑制劑（奧美拉唑、蘭索拉唑、泮托拉唑、雷貝拉唑、艾司奧美拉唑等"拉唑"類藥物）長期、無指征服用值得警惕。規律有氧運動、保證睡眠、維持社交、及時矯治聽力與視力下降，均有循證依據支持。

對"流行療法"保持理性。益生菌可作輔助手段，但不是AD的處方藥物。腸道菌群移植（FMT）在美國FDA僅批準Rebyota（2022-11）與Vowst（2023-04）用于預防復發性艱難梭菌感染，歐洲藥品管理局（EMA）尚未中央授權任何FMT產品，我國已將其納入2023年版《全國醫療服務項目技術規范》，由具備資質的醫療機構開展。FMT對AD并無適應證，公眾切勿自行嘗試。

腸道與大腦之間的對話跨越數十年默默進行。讀懂這一通信機制，可以從今天的均衡飲食、規律作息以及對每一個"被忽視的信號"的關注開始。

撰稿：賈小芳

編輯：張妍

審核：何宇納 劉愛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