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原本以為,對醫生的不信任是在疫情中突然爆發的,但調查數據講了一個更早的故事。”研究政治與健康關系的學者Neil O’Brian這樣描述他的發現。這句話像一枚鑰匙,打開了一個有點反直覺的話題:你支持哪個政黨,可能與你身體里那些生物指標的變化,存在某種糾纏。
如果把這個話題畫成一張圖,你會看到兩條原本纏繞在一起的曲線,從某個時間點開始慢慢分開,越離越遠。一條代表政治光譜上偏左的人群,另一條代表偏右的。圖里沒有誰是“標準答案”,也沒有誰在主動制造傷害,但分開的距離,最終出現在了體檢單、藥物依從性,甚至過早死亡的風險里。這就是《自然》雜志近期一項研究揭示的關聯。我們不妨像拆解一張復雜的機械圖紙一樣,一點點看清這張圖上的線是怎么畫出來的,每條線背后又藏了什么關于人、信任與身體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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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這張圖的橫軸是時間,大致覆蓋了2010年代到2020年代初期。縱軸呢,不是簡單的“生病”或“沒病”,而是由一套客觀的生物標志物編織出的健康狀況得分。研究人員沒有打電話問“你覺得自己身體好嗎”,而是跟蹤了那些在1970年代到1980年代初出生的人,采集了他們血液里跑著的、身體里真實流淌的指標。這就像不是去問一個人富不富,而是直接去查他的銀行流水,更踏實些。這項追蹤被稱為AddHealth調查,它不僅攢了幾十年的健康數據,還記下了同一個人的政治傾向——這是關鍵。有了這兩組信息,研究者就能把同一撥人的健康變化,按照他們的政治自我定位,切開比較。更重要的是,他們還控制掉了地理位置的影響:不是簡單比較“紅州”和“藍州”,而是看相似社區里理念不同的人。相當于把周邊的噪音關掉,只留下政治傾向這一個變量。
圖表里最先跳出來的是一組關于死亡的對比。到2020年代初期,即便把新冠造成的死亡拿掉,保守派美國人的死亡率依然顯著高于自由派。顯著不是一個修辭,而是一個統計上的硬詞兒。與此同時,另一條曲線——信任曲線——也開始壓低。2024年一項超過21000人的獨立調查顯示,傾向右翼的美國人,尤其是共和黨人和特朗普的支持者,對醫生的信任度偏低,也更少遵循醫療建議,更可能在本該去醫院的時候選擇不去。這幾個數字不是孤立的,它們就長在同一個坐標系里,互相拉扯。
如果你把這張圖拆解成零件,最核心的那個傳動齒輪叫“信任”。疫情像一道顯影液,讓原本隱形的分歧現了形。O’Brian和同事們翻遍了公開的調查檔案,試圖回答一個時間點問題:這種對醫生的黨派化不信任,是古已有之,還是一夜之間冒出來的?他們找到了一項全國性抽樣調查,叫綜合社會調查(GSS),里面恰好同時問了“你信不信任自己的醫生”和“你是什么黨派”。在疫情之前,答案幾乎是非黨派的——無論左右,大家對自己醫生的信任度差不多,像一條水平線上的小波動。但疫情之后,再看同樣的調查,黨派的溝壑出現了,而且穩定地出現在各種調查里。換句話說,這種信任的裂痕不是人類內心固有的偏見突然蘇醒,而是被某個事件觸發后形成的。科研人員目前的假設是,疫情充當了這個觸發器,但它的沖擊波并未隨著疫情消散,反而擴展到了慢性病管理領域。
因此,圖上的另一根細線牽出了慢性病。之前的研究用縣級數據已經發現,共和黨占優勢的地區健康結果往往更差,但這很難區分是人本身的問題,還是居住地的問題——比如那些地方醫療資源更少,或者環境污染更重。新研究通過精確到個體,且控制住地理影響后,發現這種健康差距的影子依然揮之不去。而且它不僅僅關乎新冠疫苗的接種意愿。這份《自然》報告里提到,這種獲取醫療的遲疑延伸到了糖尿病、高血壓這類慢性病的藥物上,也延伸到了是否愿意因胸痛這樣危險的信號而去看醫生。胸痛不是小事,它可能是心臟在敲警鐘。當一個群體因為信任不足而推遲推開診室的門,那些寫在基因里、流轉在血液里的慢性威脅,就更容易悄悄攻城略地。
這里必須插入一個非常重要的圖例說明:相關性不等于因果性。這張圖上的所有線條,無論再怎樣驚心,都不能被解讀成“政治觀點直接搞垮了身體”。研究人員反復強調,他們發現的是一種強烈的相關關系,而且常規的人口學解釋——比如收入高低、教育年限——都沒法完全填平這條溝。但相關就像兩列火車并行,你無法斷言是左邊的火車帶動了右邊,還是同一個司機同時踩下了兩者的油門。可能背后還有更深層的文化、心理、社會網絡因素在同時影響政治傾向和健康行為。科學沒給最終判決,只給了一張有待細看的交通圖。
這張圖上還有一條容易被忽略的注腳:保守派對醫學信任度的下降,不是一個孤立事件。如果我們往更廣的地方看,會發現這種不信任也彌漫在其他的知識權威周圍,但調查顯示,對醫生的信任下降似乎尤其與政治身份發生了綁定。這種選擇性,讓整個圖案變得更有意思。為什么是醫生?也許因為醫療決策觸及了身體自主權、個人自由、政府角色等深層價值觀——這些都是政治光譜上敏感的地帶。當然,這只是學界的一種推測,還沒被釘進論文里。
把圖拉遠一點,我們看到的是一個長達二十多年的趨勢背景板。在過去的至少四分之一個世紀里,公共衛生界已經逐漸接受了“健康的社會決定因素”這個框架:你的收入、你受的教育、你住的環境,都在替你悄悄塑造身體的命運。現在,政治傾向似乎也加入了這個俱樂部。但它不像收入和住房那樣直接作用,更像一個調節器,微調著你與醫療系統互動的方式,微調著你對藥物瓶上小小標簽的態度,甚至微調著你在深夜胸痛時拿起電話還是選擇翻個身的幾率。
拆解到這里,你或許會好奇:那醫生要怎么辦?他們能不能做點什么,讓信任的線重新往上走?O’Brian在采訪中并沒有給出魔術貼般的方案,研究還在繼續,答案藏在未來。眼下這張圖帶給我們的,或許不是慌張和站隊,而是一種對自己身體的重新打量:原來體檢報告上的數字,不只跟吃多少蔬菜、跑多少步有關,還可能被我們腦袋里那些關于世界的看法,輕輕撥動了指針。
這種撥動,挺像一種慢版的蝴蝶效應。不是你今天投票給誰明天就發燒,而是日積月累的判斷累積,像漸進的酸雨,慢慢腐蝕了人與那套本來想幫他的體系之間的連接。當然,這還只是一個假說,一個需要更多數據和更長時間來檢驗的故事。唯一能確定的是,右翼與左翼的身體數據,已經開始在統計學意義上講出不同的敘事,而且這個敘事不是由病毒單獨寫成的。圖還沒畫完,下一筆落在哪里,既取決于研究者,也取決于我們每個人如何理解“健康”這兩個字背后,盤根錯節的千絲萬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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