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是一些雞毛蒜皮的事兒堆起來的，沒有那么多宏大，會畫畫的人，也就是上天給了你一個愛好，更沒有什么了不起的。本就是不生不滅，不增不減，一個顯相而已。

寫生是個積累經驗的過程，也是釋放情緒和能力的過程，沒有勤奮與持久，得不到經驗，沒有天分與敏感畫不出味道，少一個環節都表達不充分。每一副寫生除了有畫味，還要有人味。

十二小時路程，抵貴州畢節，即赴寫生之所。久未為此振奮矣。其地乃織金縣自強鄉，為百里烏江之源，亦八百里畫廓之始。納蓋河者，當地少數民族之川也。兩岸綠蔭蓊郁，蒼翠間遙見白灰相映，屋宇錯落，皆少數民族之風。每幀皆成佳構，足為寫生素材。途中偶嘆，每見佳景而錯過，行色匆匆，手忙腳亂。撰文時遇絕妙畫境，舉機欲攝忽又文思涌來，遺憾乃常態。啟程時天陰，行復轉晴，俄而云中漏日，此黔地寫生之天氣也。

畫中之紛亂，乃余此次入黔寫生之寫照也。益發率性，不拘于故常與眼前之境。取一刷一滾桶，不循常軌，則令人得意外之變與驚喜。畫中偶發與偶然相激，遂使畫面愈見生動自然。

同是一景，三位畫者，三般觀照之角，三樣迥異之風。是日晨，尚在大凹寫生，午間已趨至織金縣城。此乃余再臨之地也。初至為二零一八年，隨民盟中央之會。倏忽八載，彼時記憶已略模糊，唯記積金洞及少數民族老叟持織機織布之景。最大之異，乃彼時余未諳風景寫生。至二零一九年，于山東臨沂壓油溝風景區，始啟人物之外一新畫風。八年間，余畫寫生數千幅，自不會至能，由生疏入純熟。今番至織金，亦可謂故地重游，唯游之方式變矣，專程來畫織金也。

此番至織金，予印象極佳。此城甚接地氣，不似小縣之局，規模頗宏，人亦眾。然所遇之人，面龐皆似洋溢熱情與笑靨。整座城池，為此隨處可見之笑顏所撐，祥和之氣彌漫。此乃織金予余之首感也。

此次寫生，遠不如昔，這是錯覺，還是實況，無論銳氣與精力，皆大減矣。此行予之印象：或因景致太廣，難以措手，索然寡味？抑或因飲山中老鄉所勾枇杷之酒，余暈未消？凡兩日，身體未復，疲憊不堪。靜觀，非獨我也，凡飲此酒者皆然。故勿輕飲所謂補酒。及入大凹村，始覺民宿中有一直播之伍。晨不播，自午膳后直至夜深，歌不絕，樂不歇。至翌日下午，吾于其唱已生大厭，全然噪聒，與音律美感無涉。數出復歸，終未能再繪一幅。雖夜間坐論此伍之不易，皆為生計，然猶議次日轉場之事。遂決于午食畢、彼等未出之時離去。

寫生之際，大景小景，皆須有法有技，然其法迥異。此賴經驗，實戰所積。無寫生之歷者，難調二者之衡。一蹴難就，須反復調和全幅之布局，無論筆墨，抑或黑白灰之映。繪古鎮，似古鎮，而非古鎮，乃情緒也，乃線面之交織，乃破立，乃重組，乃濾后之呈現。

織金一地，頗接地氣。人煙稠密，街巷間多童稚與少年，鮮見老態。誠激情盈懷、希望勃發、活力充沛之城也。據土人言，縣欲升市，屢評未果，蓋因財力不逮。然其地俸薄而用度甚昂，人皆似有自信之色，面龐之間，悠然自得。余觀之，殊與他邑異趣，其故何在，一時亦難盡述。

積金之財神廟，鄉人云為中國第一財神廟。廟不甚廣，內奉正財神趙公明。始建於清康熙五年，初以鎮水患，至乾隆年間，民捐資重修。其制出於彝匠，合彝漢之風，形制殊絕。廟倚山潭，布以八卦風水之局，細處皆寓民俗之微意。是為織金古城之標幟古建，二〇〇六年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歷歲既久，猶存舊觀。昨日繪財神像側五幀寫生，今日方稍有所感，然又將辭織金而去。每苦寫生之時短，大抵如是。才得其趣，便是別期矣。

至織金，必謁財神廟中財神爺。此乃華夏第一財神廟。據土人言，寰宇凡兩座，織金為正宗，日本另有一廟，乃仿制者。余考之，蓋從建制而論。廟中奉第一財神趙公明，規模頗宏，而甚精致。其外赤色，立于老街，尤為奪目。余擇一處，支寫生架，意謂晨旦人稀，孰料清早廟門之前，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多幅寫生，乃于往來穿梭之人流中完成之。

常聞今人自言記性不佳。然非記性之衰，實乃心中所積過繁耳。若心中惟存一事，則信手可取，終不忘失；倘藏數十百事，且多半冗雜無緒，來龍去脈莫辨，忘事乃尋常之態也。

畫者忽臨無感而不能畫，亦常有之，不足為怪。何以驟失其感？對欲繪之物，束手無策，遂自生疑。當此不溫不冷、無動于衷之際，無庸強畫。宜止筆暫歇，披覽古今畫冊，翻閱書卷，散其神思。神游須臾可返，去疾來亦速，此乃處此狀態之善果也。

生活者，瑣屑之事所積也，非盡宏大。善繪者，不過上天假汝一好，亦無足稱道。不生不滅，不增不減。寫生之事，乃積驗之途，亦舒懷與逞技之程。無勤與恒，則不得其驗；乏敏與天分，則難成其味。缺一隅，則情意不達焉。每有寫生，既具畫味，亦當有人味。

文/張偉覺圣來源：美篇@美術觀察）

畫家簡介

張偉覺圣，當代佛教繪畫最具代表性畫家。畢業于解放軍藝術學院美術系和天津美術學院中國畫系。后入中國國家畫院人物畫課題班專題研究水墨人物畫。現任山西省美術家協會副主席、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民盟中央美術院副院長、民盟中央文化委員會委員、李可染畫院研究員、山西民盟中央書畫藝術委員會副主任、原文化部國韻文華書畫院藝委會委員、中國五臺山佛教藝術書畫研究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