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蘇漢臣《嬰戲圖》(局部） 宋 蘇漢臣《秋庭戲嬰圖》（局部）

如果穿越到宋朝，你會看到宋朝人什么樣的童年？沒有互聯網，沒有智能手機，但是快樂一點也不缺少。在庭院里，姐弟倆正屏息凝神，看誰的“棗磨”轉得更久；在水榭，小兒于歌臺演劇，嬰兒在池邊嬉戲；在湖石芭蕉與曲欄旁，15個孩童姿態各異，正沉浸于賞畫、逗蟲、點炮、捉迷藏等多種游戲中……這并非虛構，而是宋朝畫家筆下的鮮活場景。

今天是六一兒童節，讓我們一起推開宋畫的大門，走進那個生氣勃勃的童趣世界。您會發現，那些游戲與玩具，與當代人的快樂童年竟然一脈相通。

宋朝為何多“嬰戲圖”

在中國人物畫中，有一種專門描繪兒童游戲場景的畫作叫“嬰戲圖”，又稱“戲嬰圖”。這一題材的繪畫，萌芽在先秦至漢代，在戰國至漢代出土的玉佩、漆器、畫像石和畫像磚上，就已出現孩童形象。如1957年在河南洛陽小屯村墓中出土的戰國時期的“玉人騎獸佩”（現藏于中國國家博物館），玉人似貴族小兒形象，頭梳雙髻，呈仰首屈膝跪姿，騎坐于瑞獸背部。

魏晉至隋唐，嬰戲題材繪畫已初步形成。如安徽馬鞍山的三國名將朱然墓，出土的一件漆盤上繪有《雙童舞棍圖》的漆畫，為迄今所見最早的嬰戲圖形象資料。唐玄宗時期的宮廷畫家張萱擅畫仕女和嬰兒，他創作的《虢國夫人游春圖》中就有婦女懷抱嬰兒的形象。宋代的《宣和畫譜》贊他，“善畫人物，而于貴公子與閨房之秀最工……又能寫嬰兒，此尤為難。蓋嬰兒形貌態度自是一家，要于大小歲數間，定其面目髫稚。”江蘇鎮江博物館收藏有丁卯橋唐代窖藏出土的銀質鎏金嬰戲圖小銀瓶，瓶子腹部生動刻畫了兒童斗草、跳胡旋舞和表演戲劇的三幅嬉戲場景。

到了宋代，“嬰戲圖”徹底從人物畫背景中脫離，成為獨立的畫科。宋代城市繁榮、市民階層壯大，在此背景下，繪畫不再只是宮廷雅玩，更融入了尋常生活，促進了風俗畫的興盛。精英階層與普通市民常在廳堂張掛畫作，歲時節慶也流行張掛應景的節令畫。茶樓酒肆則以“張掛名畫”來添雅攬客。

社會對繪畫的需求日益多元，促使畫家更加關注民間喜好，大量職業畫家應運而生。他們以賣畫為生，其創作也需貼近時人的審美與需要。如畫家勾龍爽，蜀人，神宗時期被聘為翰林待詔，元代夏文彥《圖繪寶鑒》說他“好丹青，喜為古衣冠，多作質野不媚之狀。尤善嬰孩，得其態度……”京師人杜孩兒“在政和間其筆盛行，而不遭遇，流落輦下。畫院眾工，必轉求之，以應宮禁之須”。南宋鄧椿《畫繼》卷六中記載，杜孩兒的作品格外受歡迎，畫院里不少畫師，一定要輾轉求取他的畫，用來應付皇宮的需要。

兩宋時期，宮廷貴族與富裕市民，對表現生活情趣、祈求子嗣昌盛的藝術作品有了巨大需求，使“嬰戲圖”成為流行的吉祥畫和裝飾題材，廣泛應用于繪畫、瓷器、刺繡等。

在宋代描繪“嬰戲圖”的畫家中，以宮廷畫家蘇漢臣為最，傳世作品有《秋庭戲嬰圖》《嬰戲圖》《灌佛戲嬰圖》等。南宋周密在《武林舊事》一書中最早記載了蘇漢臣，似乎其壁畫比較知名，“用筆清勁，逼似唐人”。元代莊肅在《畫繼補遺》中說，“蘇漢臣，紹興間畫院祗候，錢塘人，工畫佛道神像、嬰童人物，種種臻妙。”其實蘇漢臣是開封人，是南渡到臨安的畫家，《圖繪寶鑒》記載，“蘇漢臣，開封人，宣和（1119—1125年）畫院待詔，師劉宗古，工畫釋道人物臻妙，尤善嬰兒。”

明朝顧炳《顧氏畫譜》中收錄章允恭題蘇漢臣《浴嬰圖》說，“漢臣制作極工，其寫嬰兒，著色鮮潤，體度如生，熟玩之不啻相與言笑者，可謂神矣。”章允恭認為，在畫嬰戲題材的成就上，歷史上沒有人能超過蘇漢臣。

蘇漢臣繪畫中的兒童游戲

我們以蘇漢臣《秋庭戲嬰圖》《嬰戲圖》這兩幅畫，來看看宋代兒童都在玩哪些游戲。

《秋庭戲嬰圖》描繪了兩名稚童，一紅衣男孩和一白衣女孩正頭頂頭、彎著身子趴在繪有紋樣的鼓墩上，專注地玩著“推棗磨”的游戲。所謂“推棗磨”，是秋深棗熟時的一種節令游戲。玩法是取一只紅棗橫切去半，露出棗核尖，再以三支竹簽鼎足插在剩余棗肉上，使核尖朝上；另將一長竹篾兩端各插一顆紅棗，輕輕放置在豎立的棗核尖上，找好平衡點之后，推動便可旋轉。因兩棗相對轉動，形如推磨，故得此名。誰轉的圈數多，或者誰轉的時間長，算贏一局。這款游戲考驗的是耐心和平衡力，平衡非常難掌握，需要全神貫注。現代開封人還玩這款游戲。

畫面中紅衣男孩似乎占了上風，連外衣滑落也渾然不覺，只緊張又得意地準備出手；白衣女孩則張著小嘴，露出一排細乳牙，伸手仿佛要爭辯什么。然而若細看畫面，女孩微微翹起的食指，更像是在等待輪到自己推動棗磨；而男孩專注緊張的神情，似乎正默禱棗磨能轉得更久些。這類游戲不僅充滿童趣，也可見宋朝兒童日常游戲的活潑生動。

《嬰戲圖》則描繪了一群孩童在園林住宅嬉戲玩樂的場景。畫面的左前方，一紅衣孩童頭戴“儺面”，右手持朱筆舉過頭頂，抬著右腿，似在模仿儺戲動作。孟元老在《東京夢華錄》記載，“至除日，禁中呈大儺儀。并用皇城親事官、諸班直，戴假面，繡畫色衣，執金槍龍旗。”《政和五禮新儀》“軍禮”中有“大儺儀”，儀式中的儺者戴面具，執戈揚楯，鼓噪唱和，以驅惡鬼。宋代民間百姓也會在迎春儀式上表演儺戲，以表達人們在新的一年驅除癘疫，過上美好生活的愿望。《嬰戲圖》中的這位孩童玩起了“儺戲”這一“Cosplay”游戲，展現出孩童無拘無束、純真爛漫的天性。

《嬰戲圖》中心區域，床榻上有三名兒童，前面二童子正凝神注視上有小魚的琉璃瓶，若有所思的樣子，后面年齡稍微小一些的兒童則聚精會神地吹撲撲噔。

河南一帶稱這種玩具為琉璃咯嘣兒，北京一帶稱步步登、倒掖氣、倒掖器、響葫蘆、布布噔……清代京都風物志《日下舊聞考》記載，“小者三四寸，大者徑尺，其色紫者居多。小兒口銜，噓吸成聲。”《燕京歲時記》中說“布布噔者，形如壺盧而長柄，大小不一，皆琉璃廠所制。兒童呼吸之，足以導引清氣。”《清稗類鈔》記載，“倒掖氣，即響葫蘆，小兒口銜，噓吸成聲，今亦謂之不登，噓吸作響，聲如不登也。”三個兒童似乎正在比賽，看誰吹撲撲噔的時間長或者響聲次數多，獎品也許就是那兩個兒童緊盯著的一個葫蘆樣、一個長頸瓶子樣的撲撲噔。宋代是中國古代科技的高峰，游戲中對琉璃制品的應用，正是當時科技認知在民間生活中的趣味折射。

《嬰戲圖》最前方，展現了宋代兒童間流行的打陀螺游戲：孩童以鞭引發轉動陀螺，使之旋轉于地，并以旋轉持續時間長短為勝負標準。他們姿態各異——或凝神觀察，或靜候其果——生動再現了游戲中專注、期盼與競爭交織的童趣瞬間。

其實陀螺一詞到了明代才出現，明末《帝京景物略》說，“陀螺者，木制如小空鐘，中實而無柄，繞以鞭之繩而無竹尺，卓于地，急掣其鞭。一掣，陀螺則轉，無聲也。視其緩而鞭之，轉轉無復往轉之疾，正如卓立地上，頂光旋旋，影不動也。”宋代稱陀螺為“千千”“千千車”或者“打嬌惜”，《武林舊事》“小經紀”中說：“若夫兒戲之物，名件甚多，尤不可悉數，如……打嬌惜、千千車……”

打陀螺這種游戲，今天不僅兒童在玩，老人也在玩，而且玩得“大”，城墻根兒、公園里，金屬或者木質大陀螺配巨型鞭子，格外鍛煉身體。

宋代孩子的“豪華玩具套餐”

《秋庭戲嬰圖》中，女孩身后的另一個鼓墩上，放著一套宋朝“豪華玩具套餐”——輪盤、八樣格、玳瑁盤、捻轉、紅色鏤空佛塔、圍棋子罐等物品，地面上還有一對鐃鈸。我們選取輪盤、捻轉、紅色鏤空佛塔，來簡單介紹宋朝的兒童玩具。

在鼓墩畫面近景處，鼓墩上面立有一具T字形木架，架上穩穩托起一個彩繪大輪盤。輪盤正中央立有一根立柱，柱身水平橫穿一根細桿，桿子兩端各連接著一個造型生動的騎馬小人俑。其中一位騎士身穿藍袍，身體前傾，正做出引弓欲射的姿態，極具動感。輪盤表面被均勻劃分為八個扇形格，每一格內都用細膩的筆觸繪制了一件小物件，可能是日常用品、文玩或吉祥圖案。有趣的是，在輪盤一旁還平置著一塊長形托板，板面也被劃分為八個與輪盤對應的格子。每個格子中實實在在地擺放著一件實物——這些實物恰好與輪盤上所繪的圖案一一對應，撥動輪盤橫桿，停留之處可能會中獎。

宋朝市井江湖上這種輪盤游戲具有賭博性質。南宋周密在《志雅堂雜鈔》中記載了藝人王尹生的絕技。他表演時會架設一個直徑五六尺的大輪盤，盤面擺放上千件花鳥人物等細小物件。眾人取紙箭射向飛速旋轉的輪盤，他能提前預判每支箭的落點，結果毫厘不差。他親自射箭時，同樣預先指定，即便瞄準蝦須、蟹腳、燕翅、魚鰭這類細微之物，也箭箭命中，從不失手，堪稱神技。現代游樂場、廟會、夜市中常見的“套圈”“射氣球”等游戲，可以說是宋朝輪盤游戲的“直系后裔”。

鼓墩上的玳瑁盤中放著一只捻轉，也稱為捻轉陀螺，又作“碾轉”，俗稱“捻捻轉”。捻轉屬于不用鞭子的陀螺，其實是一個圓盤形狀的物體，在其中間有一個圓片，圓片中間有一根軸，在玩的時候，用手猛捻一下圓盤中間軸，看旋轉時間長短，轉的時間越長，也沒有超出邊界，就是勝者。

紅色鏤空佛塔，在宋代被稱為山亭，山亭是對泥制建筑、人物等小玩具的統稱。《東京夢華錄》在“清明節”一節中說，“抵暮而歸，各攜……山亭、戲具、鴨卵、雞雛，謂之‘門外土儀’。”

蘇漢臣和他同時代的畫家，成為宋朝最用心的“童年記錄官”。他們用一幅幅“嬰戲圖”，為后世保存下了千年之前的孩童歡快的笑聲、玩游戲的專注和那些讓人驚嘆的巧思玩具。千年流轉，玩具會舊，游戲會變，但童年記憶里的快樂與陪伴，始終一脈相承，溫暖至今。

文并供圖/劉海永